“所以,我們出不去是嗎?”
半身人姑娘擔心地問道,夏德搖搖頭:
“因爲種種原因,我們幾個人的生命形態現在很正常,即使離開這裏也不會對世界產生威脅。所以我想,我們必須要向工廠的掌管者證明我們很正常,小概率情況下,也許我們能夠被放走。”
“大概率呢?”
吉娜的尾巴尖戳了戳夏德的胳膊。
“大概率,寧可殺錯也不能放過,爲了世界的安全,就不必考慮幾個個體的生命了。”
夏德說道,卻依然沒有在周圍流淌着的稀薄血霧中看到預想中的身影。
他和古斯塔夫夫人對視了一眼,從老魔女有些恐慌的眼神中也明白她早已猜到最後要面對什麼。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片刻後,費蓮安娜小姐主動開口道:
“你們感覺到了嗎?”
“什麼?”
吉娜下意識地問道,然後發現布蕾德維小姐哆哆嗦嗦的靠在了她的身上並且閉上了眼睛:
“好像………………被注視了。”
盾牌上的三枚魔眼此刻全部黯淡無光,吉娜神情有些恍惚的再次看向周圍,才發現原本幾乎到處都是紅光的世界早已變得昏暗。亮紅色變爲了暗紅色,而與此同時,吉娜聽到了潮汐的聲響,似乎,大海就在身邊。
紅色的液體一浪接一浪的拍擊她的雙腳,原本纏繞在腰上的尾巴鬆懈了下來,直至自然下垂讓尾巴尖也耷拉在了液體中。
她也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注視,注視感的來源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但又像是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恍惚間吉娜感覺自己像是正在一片粉紅色的沙灘上行走,而沙灘外的那片血色海洋......當夏德的手拍在她的肩膀上的時候,吉娜猛地哆嗦了一下,然後發現雖然周圍的光線的確變暗了,但她們依然站在霧中。
沒有海洋也沒有沙灘,幾個人已經靠在了一起,那注視感正如同實質般從濃霧的深處投射而來。粉紅龍姑娘在龍女僕的茶話會時,曾懷着好奇的心情請教過前輩們與神明相遇時的感受,不同龍的形容各不相同,而此刻的吉娜
感覺到的是,世界壓在了她的身上。
金色的流光在她的身邊逸散,龍姑孃的餘光於是看到了道道如同灼傷痕跡一樣的金色瘢痕出現在夏德的體表。那並不可怕,反而看起來無比的神聖。
肩膀上載着費蓮安娜小姐的夏德擋在了魔女們的面前,他抬頭望向暗紅色的天空,隨後詢問道:
“您,可以放我們離開嗎?”
嘆息聲如同洪鐘敲響般直接在腦袋裏炸開,吉娜看到了面目畸形的人類在哭泣,看到了缺失右手的精靈在狂笑,看到了天生失明的矮人在咒罵,看到了體表異色的巨龍在悲慟。
無數因先天和後天原因血肉畸變的生靈們在這一刻,一同在她的腦海中歌唱,一同在她的眼前向前叩拜。
吉娜踉蹌了一下,好在被低聲祈禱着的老魔女及時攙扶住了。而古斯塔夫夫人的另一隻手則抓着半身人魔女的領子,後者如同吉娜一樣神情恍惚,像是要將自己的胳膊也砍下來。
夏德收回了向上看的視線,轉而看向正前方。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有何人在水面行走,有何人在血霧中穿行。那道遠處的身影明明看起來和大家一樣大小,但當眼睛真的在色彩黯淡的霧中捕捉到祂的輪廓,所有人都感覺整個世界正在向他們走來。
不知何時響起的聖歌聲震動腳下的液麪形成漣漪,那道霧中身影的身後彷彿有着萬道虹光。古斯塔夫夫人忽的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因爲感受不到自己的雙腿而向前跌倒,這一次是吉娜扶住了她。
龍姑娘感覺自己的左臂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而剛剛意識恢復清醒的布蕾德維小姐則分明感覺自己的臉上多出了兩隻眼睛,但多出的眼睛卻沒能給她帶來額外的視覺。
擋在她們身前的夏德庇護着她們,血肉畸變只是幻象並未完全實現。
外鄉人與肩膀上的嬌小魔女一同面色嚴肅地看向前方,而那道緩緩走來的獨臂黑色身影,則在某個位置停了下來。
無法判斷祂的遠近,就如同無法去形容那道黑色輪廓到底有着怎樣的外形。在夏德眼中,祂像是有兩個腦袋的侏儒孩子,像是獨臂的中年人,又像是身高超過五米拄着柺杖的單腿老人。
但當夏德穩定住自己的精神,他分明又看到,那道身影只是一團不斷變化的接近人形的血肉。
舊神·血肉畸變之主·獨臂王子,於霧中看着一行四人,片刻後四面八方同時傳來了對夏德問題的答覆:
“挑戰生命者,大多願意在此刻自我犧牲,化作血肉融入腳下的母液,以保全世界。她們的功績無人知曉,世界會感恩她們的犧牲。”
夏德知曉曾經與他們一樣站在此處的人們的崇高,知曉他們下定決心時的勇氣,但他不會讓身後的魔女們留在這裏:
“神啊,我們的血肉依然保持着正常,我們通過了所有的試練。請給我們一次機會,讓我們能夠從此處離去。祕密不會被傳播,蠕動的血肉終會迎來新的巡禮者與犧牲者,而我們只想回家。”
霧中的聲音是個嗓子像是受了傷的男人聲音:
“外來的完美之人,你隨時可以離去。”
“但我想與她們一同離去。
霧中似乎有誰在發笑,霧中的身影在搖頭,重疊在一起的回聲共同說道:
“生命的本質只是一團團外觀不同的血肉,你所珍視的凡物,與一團火,一粒沙、一塊石子毫無區別。生命只是畸變的奇蹟,個體並無意義。”
夏德同樣搖頭:
“我想與她們一同離去,我喜歡這些………………各有不同的肉團。”
神發笑了,神應允了:
“那麼獨自近前而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夏德邁步向前,卻又感覺到了身後有人扯住了自己的衣襬。吉娜夾着尾巴強忍着恐懼向着夏德搖頭,她明白那位邪神絕對不只是想要近距離觀測夏德,但夏德對她笑了一下,還是邁步走向前方。
肩膀上的費蓮安娜小姐沉默不語,事情的發展也沒有按照她的想法進行。替身的人偶沒有發揮功用的機會,神的直接現身讓事情走向了最糟糕的局面。
她想要跟隨夏德一同向前,但莫名的力量讓她脫離了夏德的肩膀,只能懸浮在空中看着夏德的身影獨自向前。
就如同最初在千樹之森,就如同曾經在死寂山谷,就如同過去於黑夜之城中曾發生的故事,他依然勇敢地直面了神明,他依然想要保護和幫助那些他珍視的姑娘們和一同前行的夥伴。
向前行走,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變得不再穩固,隨後他忘記了,到底什麼纔是人類。
“我該有幾隻手?”
多手的外鄉人問向自己。
“我該有幾條腿?”
用四足行走的夏德好奇的想着。
“我的眼睛有幾枚?”
臉上與身軀上的眼睛同時看着周圍。
“我到底是什麼?”
身體上的七八張嘴巴同時開口道。
在魔女們看來,夏德距離她們越來越遠,也距離人類越來越遠。霧中的他很快就如同神明一般只剩下了黑色的輪廓,那輪廓每時每刻都在畸變,變成誰也不敢辨認的模樣。
真實,又或者只是幻想,就連身體的主人夏德都不敢肯定。但在那肉體畸變的過程中,他依然堅持着向前走去,手或者爪子中捏着的火種源在爲他提供力量,不管肉體的形態怎樣體表總是遍佈象徵着神性餘輝的瘢痕。
於是在某一刻,溫柔的紅色月光自靈魂中流淌而出,一瞬間魔女們眼中那不規則的肉體在紅月的光芒下變作了貓咪。貓咪的肉體再次發生畸變,但在蜘蛛腿完全生長出來之前,他又變了讓吉娜窒息的巨龍。
巨龍的軀體也在靠近神明的過程中發生了嚴重畸變,於是血肉又化作了銀色的長蛇。長蛇生長出了手腳,卻又在紅月的光輝下變作了銀狼。
夏德在可以被視作他本體的諸多形態中不斷地變化,血肉的畸變在這個過程中被視作了變形中的過程,而並非肉體真的出現了錯誤。
他藉此保持着理智,繼續向着那位看着很遠,但似乎下一步就能碰到的神明前進。
神並未阻攔,只是當他的視線完全投向夏德,二者真正對視的那一霎那,世界在夏德的眼中發生了轉變。
到處都是肉塊,到處都是血肉器官,而他分明就是這個瘋狂畸變世界的一部分。變形術的連續運轉在這一刻被打亂,身體在這短短片刻汲取到的生命能量開始順應着他目視到的瘋狂世界,促進身軀向着那些畸變的肉塊轉變。
夏德於是停了下來,魔女們此刻看到的他的身影,分明與更遠處那道不穩定的身影已經完全趨於了一致。同樣無時無刻不在畸變,同樣看似人類卻根本沒有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