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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無情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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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綺疏被四面呼聲驚得回神,仰頭張望,見飛輦落入湖心亭,心想怎麼不見霽霄師兄以前擺這排場。也對,人家有六位長老護持儀駕,長春峯哪裏湊得夠人,難道擺上去六隻金錢鼠嗎?

樂聲停止,湖心亭走出一人,正是明月湖掌門雲虛子:“今夜,諸位遠道而來,共襄盛舉,令敝派蓬蓽生輝。”

各派帶隊長老起身舉玉杯,以茶代酒,讚美明月湖慷慨、讚美聖人威儀,表面其樂融融,心裏卻都不耐煩走繁瑣過場。大會夜幕降臨纔開始,總不能開個通宵達旦,還是抓緊時間吧。

幸而,雲虛子言簡意賅,直入主題:“諸位道友,天象異變,裂痕當空,大家有何看法?”

衆修士來都來了,還能怎麼說,當然說“靜候聖人教誨”。

雲虛子滿意道:“聖人溝通天地得知,此乃‘通天之門’開啓的先兆,我輩修士,從此飛昇有望。今夜我等齊聚在此,請聖人指點未來大道。”

通天之門?飛昇?各門派倦怠心思一掃而空,瞬間打起精神。

湖心亭四面空闊,歸清真人攤開手心,一道明光自天穹墜落,像一根風箏線,飄落他手中。

他隨手拈來一段月光凝輝,於開闊湖面上,幻化天際景象。那道月光織就的裂痕飛速擴大,好像一扇門被人推開,門後是無垠星海。衆修士目不轉睛,被吸引心魂。

歸清真人微笑擺手,月華幻象崩散。大門、星海,轉瞬消失無蹤。

衆修士見此神妙畫面,驚歎不已,境界稍低者,更覺心神震盪,這次的讚美發自內心:“溝通天地,虛空化物,聖人神通果然不凡!”

但是通天之門什麼時候徹底打開?古籍中記載,飛昇者永生不死,遨遊虛空,是真的嗎?飛昇之後,還能回來此界嗎?

雲虛子似乎料定衆人諸多疑問,笑道:“各派可出一人,向聖人請教。”

當飛昇不再是傳說,修行者的目光轉向天上。從前追求的輸贏得失,似乎不再重要。

最先起身的,是霧隱觀一位長老。明月湖與霧隱觀素來交好,由他先問再合適不過:

“請教聖人,通天之門何時打開?”

歸清真人緩緩道:“靜候天時。短則數月,長則百年。”

然後是松風谷清河真人:“飛昇可有兇險?”

“修行大道,步步兇險。”

“……”

除寒山外,其餘大派問畢,衆修士漸漸看出端倪,嘴上不說,卻暗自腹誹:“如果明月湖真知道如何飛昇,自己先上去了,還會講給我們聽?”

兩相對比,許多人懷念起霽霄的好。人在失去之後,才懂得從前珍貴。一來霽霄不擺架子,來去一人一劍。二來霽霄雖然行事霸道,定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規矩。但他主張打破門戶之見,各派取長補短,融會貫通。若有人向他請教修行疑難,他總是毫無保留地教授。

大門派、世家依仗的功法祕籍,自然不願意外傳,所以霽霄這種主張,就連寒山本派都不支持。

當人們疑惑無解,明白飛昇大事太遙遠,還得靠自己,便回到眼前實際利益。

所提問題又跑偏了,比如兩派合力開出一條靈石脈礦,應如何分配,請聖人裁決;比如兩派不和,請聖人判定誰對誰錯。

各派帶隊長老言辭慷慨激昂,你方唱罷我登場,道理講得天花亂墜,但事情就是那些事情。明月湖聖人倒是答得很詳盡,遇事不決,則命兩派各出一人,在亭外竹臺比鬥。

重璧峯主對虞綺疏傳音道:“你第一次下山遊歷,就看見修行界百態,也算難得。”

虞綺疏點點頭,只覺得好玩有趣。

這些修士爭名爭利,與市井凡人毫無區別,不過爭端由缺斤短兩、缺鹽少醋,變爲這條靈石脈礦是我家先開採的,你家不能拿;那塊祕境碎片是我家最早發現的,你家別碰。

聖人更像衙門官差,或者街坊裏最有威望的大爺,負責調節鄰里矛盾,分配資源。必要時候,武力施壓。

虞綺疏反思自己,從前機緣來得太容易,竟不知珍惜。

他聽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傳音,問身邊重璧峯師兄:“今夜就這樣嗎?”

秋水煎茶會,興師動衆,結果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何銘:“當然不是,勿要鬆懈。”

張溯源:“先展示實力,震懾衆人,再答疑解惑,以示恩澤。最後,就要制定規則了。”

李唯:“你看那湖心亭外竹臺,你以爲是給誰搭的?那是要我們上去打擂,動手過招。”

虞綺疏恍然,原來只要事情與女醫修無關,師兄們還是很靠譜的,不愧是寒山劍修。

果然,茶過三盞,輪到淮水周家的席位上站起一人,正是泰珩真人親傳弟子周易,他朗聲道:“還有一事請聖人裁決。寒山派孟雪裏,本是妖身,潛入人間居心叵測。初空無涯怎能落入妖族手中?何況他以妖力毀壞瀚海祕境,險些釀成大禍,他根本不配六大派合鑄的神兵!”

此言一出,立刻有許多依附明月湖的小門派附和。衆人心知肚明,寒山分裂後,兩脈必有一爭,都等着看寒山如何反應。

寒山對此早有預料,弟子間對視一番,臉上寫着“果然如此”、“終於來了,再不來都要睡了”。

但人言刺耳,年輕弟子聽見,仍感到不悅,重璧峯主卻傳音道:“他們地位低微,夾縫求生,無奈只能做馬前卒表忠心,換取一席之地。”

恰好湖心亭傳出歸清真人的聲音:“寒山如何說?”

重璧峯主像個儒雅讀書人,說話慢條斯理:“是誰破壞祕境,誰心裏清楚。”

不等對面怒斥,他又話鋒一轉:“那就按你們說的比,這一次不管什麼結果,總該心服口服,再無異議了吧?”

泰珩真人點頭。周易冷笑道:“有聖人在此見證,自然最公平!”

“既然如此,依照霽霄真人遺願,初空無涯傳與優秀年輕弟子。今夜參會的年輕人,能者居之。”歸清真人笑道,“誰不同意?”

場間無聲。泰珩真人未想到事情如此順利。

重璧峯主拍拍虞綺疏肩膀。

虞綺疏會意:“我去嗎?”寒山掌門大弟子崔景又閉關了,這次沒有參會,但他前面還有重璧峯三位師兄。不曾想第一場就輪到他,的確沒什麼心理準備。

重璧峯主溫和道:“去吧。”

虞綺疏行禮應是,他倒不害怕。這本就是他們長春峯的事,他臨走還向初兄發過誓,一定會努力戰鬥,不讓初兄被別人帶走。

四面竹道響起議論聲。虞綺疏上場,最符合衆人的心理期待,孟雪裏大弟子下落不明,大家便默認虞綺疏代表長春峯。

之前去試探他的修士皆鎩羽而歸,但那是不動真元地切磋,這小子到底有多少本事,今夜就能知曉。

雲虛子和藹笑道:“哪派晚輩有意‘初空無涯’,願上場一試?”

這次出乎衆人意料,淮水周家還未答話,夜色中先響起一道柔媚女聲:“我霞山願一試。”

虞綺疏同樣不解,傳音請教重璧峯主:“爲什麼是霞山派?”

重璧峯主嘆了口氣:“應是明月湖安排的順序。霞山雙姝是涴芷仙子的徒弟。”

霞山新掌門涴芷仙子,本修習無情道,卻遭胡肆始亂終棄。霞山衆女對胡肆很有意見,連帶着一直看寒山不順眼。但礙於胡肆聖人身份,不好明說,恨屋及烏卻可以。誰讓虞綺疏是孟雪裏的徒弟,而胡肆在瀚海上空,當衆請孟雪裏上雲船,親切地叫他弟妹,一副好大哥模樣。

明月湖既然安排了這場盛會,當然不能讓一個寒山弟子出盡風頭,因此先安排別派弟子,最好是與寒山有過節的門派上場,下狠手打,打得過當然好;真打不過也無妨,若別派盡敗於虞綺疏手下,再由明月湖弟子戰勝虞綺疏,這更顯得力戰羣雄,實至名歸。

這些彎彎繞繞,虞綺疏還沒想明白,人已動身。

明月湖一位長老走向亭外竹臺,負手立在竹臺邊緣,擺出一副場邊裁決架勢:“請霞山派、寒山派高徒上前來。”

宋淺意緊張地注視場間,十指揉皺衣裙。同門不知她爲何如此,低聲嬌笑打趣:“宋師妹緊張什麼,莫非收了那寒山小子的桃花,拿人手短?”

登場的霞山女修身穿煙粉色衣裙,容貌嬌豔。虞綺疏與對方客氣見禮。他這次下山,的確見了不少女修:青黛冷豔鋒銳,宋淺意表面清麗溫柔,眼前這位師姐風情嬌媚。各花各美,他看在眼中,唯有欣賞讚嘆,心裏生不出絲毫褻瀆之意。

粉裙女修還禮,自報家門:“霞山小澗,趙畫薔。你就是虞綺疏嗎?”

“我是。”虞綺疏心想,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卻聽那女修道:“那我不能跟你打。”

虞綺疏:“啊?”

她轉向場邊明月湖長老,高聲道:“我認輸了。”

全場頃刻沸騰,年輕弟子沉不住氣,顧不上傳音,議論紛紛。

“等等,她剛說什麼?我聽錯了?”

“霞山仙子怎麼回事,總不可能是被桃花收買,看上這小子了吧?”

虞綺疏急道:“這位師姐,請不要開玩笑。”

粉裙女修平靜道:“我曾在瀚海祕境中,得你師父、師兄指點,受益良多,因此突破境界。那時我自願發誓,‘此生不與長春峯兵戎相見’。還怎麼跟你打?”

她聲音沉穩,水波般傳開。參加過瀚海大比的年輕修士面露異色,閉口不言,因爲確有其事。沒有參加過的,再次爆發出一陣議論。

各派帶隊長老不得不維持秩序:“肅靜!”

虞綺疏怔然:“竟還有此事?”

粉裙少女嫣然一笑:“當時不止我一個人發過誓。”

她環顧四面,朗聲道:“你們可還記得誓言?”

場間議論靜止,鴉雀無聲,有明月湖弟子高聲道:“趙師妹,你記錯了!”

明月湖長老臉色陰沉:“你既然認輸,爲何不下場?”

粉裙女修倒也守規矩,聞言行了一禮,施施然下場。

可是下一位上場的紫裙少女,還是霞山女修,她又問了同樣問題:“你就是虞綺疏?”

“是我。”重複先前對話,虞綺疏一萬個頭大。

紫裙少女站在虞綺疏對面,卻環視四周:“此生不與長春峯兵戎相見,我也認輸了。”

被壓下的議論聲轟然而起,比先前更激烈。

“師姐且慢!”虞綺疏喊道。

那女修沒理會他,自顧自道:“你們說我霞山是一羣女流之輩,不能算一大門派,所以人間有六大門派,而不是七大宗門。可是現在,我等女流尚且信守承諾,你們這些大君子、大丈夫,卻要出爾反爾,違背誓言了嗎?”

許多弟子對上她驕傲目光,下意識偏頭,竟不敢與她對視,又想起瀚海祕境中意氣風發,結伴而行、聯手禦敵的經歷,一時心潮起伏,複雜至極。

一邊是師門教養之恩,一邊是江湖道義,怎麼選?

徐三山看不明白,忍不住傳音問宋淺意:“你讓霞山這麼幹,跟救荊荻有什麼關係?”

宋淺意站在師父清河真人身後,不敢貿然傳音,便沒有回話。

霞山新掌門涴芷仙子,脾性激烈剛強,一心想要提升霞山派的地位。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佔道理,佔大義的機會,拼着得罪明月湖,也要出頭。明月湖興起,寒山衰落,修行界格局難得鬆動、否則等明月湖地位穩固,哪還有時機再提此事?

紫裙女修上前兩步,對雲虛子道:“掌門真人容稟,當日貴派荊荻道友第一個發誓。我有沒有說謊,不如請荊荻道友前來對峙。只要他否認,我今日絕無二話。”

明月湖根本沒想到霞山來這招,暗罵果然‘最毒霞山婦人心’。

衆目睽睽下,雲虛子不好爲難年輕女修,那樣有失威嚴風度,只好沉聲道:“荊荻正在閉關,如何出來?”

紫裙女修笑笑:“卻怕他心虛,因爲早知今日,纔不敢出來。是荊荻心虛,還是貴派心虛?

此言大不敬,然而不待雲虛子斥責、聖人動怒,霞山掌門涴芷仙子便罵道:“孽徒放肆!聖人在此,自會公允處事,哪有你多嘴的份兒?”

雲虛子冷冷盯着涴芷仙子。但霞山已佔道理,倘若不說明白,今日就算態度強硬,也有損門派威信。他只好傳音請示歸清真人:“宗門培養一位可用之才,付出多少珍貴資源、心血時間。荊荻還沒有爲宗門做貢獻,就這樣廢了,也着實可惜。不如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看他願不願意把握。各派當前,料他也不敢胡言。”

歸清真人點頭應允。他其實不耐煩這些年輕人小打小鬧,橫豎翻不出波浪。而就在剛纔某個瞬間,他感知到天地氣機微妙變化,那竟然是……霽霄的氣息!怎麼會是霽霄?!

他閉目飛速推演,不再理會眼前瑣事。

“那便破例一次。”雲虛子指使座下弟子,“去,傳話與荊荻,請他出關一趟。”

***

水牢幽寂,數位明月湖弟子打開石門,魚貫而入。

“荊師兄,現在有個機會,你想不想出去?”

荊荻被服侍着梳洗一新、換上乾淨衣物,重握“冰鏡玉輪”,他輕輕摩擦劍柄,像與一位老朋友打招呼。寶劍在鞘中低吟,欣喜地回應他。

“謝謝。”他對冰鏡玉輪說。

有位弟子以爲他在和自己說話,坦然受了這聲謝:“到了大會,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應該清楚。荊師兄,你有什麼想不開的?出去之後,聽師父的話,咱們就還像從前一樣。喏,劍也還你了,可別說是宗門苛待你……”

荊荻持劍在手,淡淡看他一眼,那弟子被他看得發冷,不自覺收聲。

荊荻知道,促成此事,需要多方努力,如果他不願出去,便是辜負朋友連日苦心。

他走出水牢,照見月光甚覺刺目,一切恍如隔世。

隨人影走近,各派竹道上響起低呼:“那是誰?”

“好像是荊荻……真是荊荻!”

宋淺意等四人震驚失色。

荊荻走上亭外竹臺。他眼窩深陷,形銷骨立。明月湖的青色劍褂罩在他身上,空空蕩蕩。

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或驚疑、或同情、或惋惜、或鄙夷、甚至有的幸災樂禍。

多少年輕弟子羨慕嫉妒過荊荻,那個人瀟灑風流,呼朋喚友,千金買窖、當劍換酒,天不怕地不怕。但誰又能想到今天?

紫裙女修定了定神,問道:“荊師兄,瀚海祕境最後一天,你曾發誓此生不與長春峯兵戎相見,是也不是?”

卻見荊荻笑起來:“大家共同經歷,何必要我來說?我說沒有,就真沒有了嗎?”

他笑聲嘶啞,牽動心肺舊傷,嚥下一口血,卻越笑越大聲。

雲虛子皺眉:“召你答話,你答便是,笑什麼?!”

荊荻笑聲戛然而止,一字字道:“我笑這仙家寶地,無情無義;我笑天下英雄,莫過如此!”

衆人震驚無言,但見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架,卻傲然而立,睥睨八方。

雲虛子揮袖:“將他押下去!”

宋淺意心道糟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設法營救荊荻,奈何這人自己找死!但她又覺得,如果荊荻認了,那便不是荊荻了。

兩位執法弟子就要去押送荊荻,卻被他狠戾目光所懾,竟呆立三丈遠處,不敢上前。

“不勞煩。”荊荻冷冷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劍法道法,承自師門。”

冰鏡玉輪驟然出鞘,一聲錚然劍鳴響起,如杜鵑泣血而鳴,淒厲無比。

“你想幹什麼!”明月湖長老厲喝,掌門雲虛子一言不發,一道劍氣先發出。

荊荻久不拿劍,但他的劍依然很快。哪怕是左手持劍。

雲虛子阻攔的劍氣未至,荊荻已手起劍落,一道電光閃過,他右肩血泉噴薄而出——

“這隻拿劍的右臂,還有這身修爲,今夜都還給師門了!”

荊荻自斷一臂,自廢武脈,立在血泊中,左手以劍撐地。

碧血灑秋水,秋水起波瀾。

衆人偏過頭去,不忍再看。

有佛修唸誦佛號:“阿彌陀佛,何至於此?”

荊荻傷口不住淌血,卻笑道:“自今日起,我自願脫離門派,再不使明月劍法,再不以明月湖弟子身份行走世間。”

他左手一揚,噹啷一聲,“冰鏡玉輪”劃過一道流光,淒涼落地,與斷臂一併橫陳血泊。

荊荻踉蹌兩步,向前走去。

明月湖衆多弟子面對一位修爲盡失、重傷在身的廢人,竟下意識後退,讓出一條通路來。

雲虛子憋氣至極,眸中怨毒神色一閃而逝。大庭廣衆,弟子已做到如此地步,殺是不好再殺,只好讓他走了。

事情發生太快,衆人呆怔間,忽聽一道溫柔女聲響起:“等等,荊師兄,我送你!”

宋淺意越衆而出,向荊荻走去。

清河道尊厲喝道:“這是明月湖清理門戶,你湊什麼熱鬧!淺意,不要胡鬧。”

許多人目光轉向松風谷。他自覺失態,聲音稍緩:“你現在回來,爲師不怪你。”

他身後松風谷醫修紛紛驚道:“宋師妹,你這是幹什麼?”“宋師姐三思而行!”

宋淺意腳步頓了頓,好像下定什麼決心,轉身走回來。松風谷醫修們鬆了口氣。

“師父。”卻見宋淺意撩起衣襬,猛然跪地:“我拜師時,師父說醫者仁心仁義,我相信了。我六歲入道學醫,讀遍谷中先賢典籍。我十八歲下山遊歷,爲什麼這世道,和書上寫的不一樣,和師父教的不一樣?”

清河真人俯身試圖扶起她,壓低聲音道:“我們回去再說。”

宋淺意卻不肯起身:“瀚海祕境,我去了,我發誓了,我看見了。不能裝作這一切沒有發生過。‘登高山而小天下。觀於海者難爲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爲言’。”

“你……”清河真人面色一變,直起身來,垂首靜立,深深看着她。

同門醫修焦急不已:“宋師妹到底在說什麼?”

宋淺意抬頭,流下兩行清淚。

當着天下修士的面,松風谷顏面有損。清河真人聽她言語,眸中神色變換,震驚、憤怒、哀痛、甚至閃過殺意,最後卻只剩疲憊:“徒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你去罷。”

宋淺意起身擦乾淚水,義無反顧地走向荊荻。

她的隊友見此情狀,無不痛心。

劉敬踟躕道:“師父,我……”

霧隱觀觀主罵道:“你如果要說‘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爲言’,爲師就一掌劈死你,那孟雪裏算哪門子聖人?”

“弟子不敢。但這一次,是我心裏有鬼。”

觀主冷聲道:“你敢走出一步,就不再是我霧隱觀弟子,你可想好了?”

霧隱觀與明月湖交好多年,不能因一個弟子壞了兩派關係,除非劉敬不再是他的弟子。

劉敬道:“瀚海祕境中,封鎖傳送陣的絕靈陣,我解不開。我知道那是師父布的陣。孟長老安慰我,說我現在解不開,總有一天能解開。當時我不信,現在信了。”

觀主看着徒弟,彷彿看見年輕時的自己:“說得好,我就在這裏,等着那一天。等你能勝過我,再進霧隱觀罷。”

“弟子去了!”劉敬跪拜,磕了三個頭。

北冥山坐席處,徐三山不知如何開口。他師父性情與他一般粗獷,不耐煩受人磕頭:“快滾!快給老子滾!”

“師父保重!”徐三山喊道:“荊荻等等!我也來送你!”

鄭沐走出兩步,又回頭看南靈寺方丈、同門師兄弟。

方丈淡淡道:“阿彌陀佛,想去就去,送送你朋友。六根不淨,牽掛紅塵,明年再入門吧。”

鄭沐大喜道:“謝大師、謝大師!”

宋淺意爲荊荻止血。荊荻半邊身體已被鮮血浸染,臉色蒼白至極,卻是笑了笑。

她攙扶着荊荻,一步步沿竹道嚮明月湖山門外走去。

荊荻嘶聲道:“沒想到我們五個,今夜又聚在一起了。”

徐三山:“這怪誰,只怪隊長是個禍害!”

鄭沐:“阿彌陀佛,孽緣孽緣。”

劉敬撥動陣盤:“往後何處何從,先待我算上一卦!”

就算今夜能全身而退,以後道法如何精進,迷思由誰解答?從前修煉資源依靠宗門,以後全靠自己了吧。

一位青衫姑娘追上來:“天大地大,不愁無處爲家。”

她身後還跟着數位散修,有人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不如加入我們散修盟。”

宋淺意一怔:“青黛盟主?”

青衫姑娘點頭:“是我。”

秋風秋水秋月,寒涼悽清。荊荻分明是落魄棄徒,離開時,卻像個萬人擁戴的英雄。一行人並肩而行,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從始至終,虞綺疏呆呆立着,像看別人的故事。

好一個荒唐修行界。他不認識荊荻,荊荻留下的血泊、斷臂、長劍卻擺在他眼前。

宋師妹昨夜還與他聊天,拉過他的手,今夜就悽慘遠走。

爲什麼?

虞綺疏說:“這不是他們的錯,爲什麼他們要走?”

他聲音不大。但修士五感敏銳,都聽到了。

沒人能回答這個年輕人的疑問。

虞綺疏想了想,仍想不明白,於是他走向湖心亭:“爲什麼?”

雲虛子喝道:“你放肆!”

他再無法忍受這場鬧劇。那幾位年輕弟子離場,是各派清理門戶,對明月湖的退讓。而虞綺疏再問,則是不加掩飾的挑釁。

重璧峯主未想到,雲虛子竟對晚輩出手,急忙出劍迴護,卻晚了一步。

雲虛子距虞綺疏僅十餘丈,含怒一擊,月華大作,天地變色,虞綺疏必死無疑!

那月光刺目至極,虞綺疏只來得及閉眼拔劍。

他知道拔劍沒用,但可以選擇拔劍。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發生,虞綺疏驀然睜開眼,只見兩道影子從天而降,驚道:“孟哥!大師兄!”

孟雪裏一槍挑飛明月劍,順手挽了個槍花,纔回頭對他笑笑:“又見面了,好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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