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緊握着門把,輕輕的推開門,儘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音,但還是把穆秋吵醒了,晨曦的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薄薄的灑在穆秋身上。我輕笑,柔聲問她:“好點了嗎?阿俟去給你買早點了,一會就回來。”穆秋點頭淺笑:“嗯,謝謝姐。”“今天的天氣很好!醫生說打完點滴可以到院子裏去走走。”我說着拉開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頓時撲進來滿室的陽光,雨後放晴的天空藍得發亮。
阿俟帶了早點回來,他的臉上掛着那抹一如往日的慵懶笑容。穆秋看着在一旁擺弄早點的阿俟,低聲說:“我不是故意隱瞞你,我只是……”阿俟將食指放在嘴邊做噤聲狀,點頭說:“我明白,都過去了。”看到這一幕,我輕笑,自覺的悄悄退出來,關上門。
走出來給陳少辰打電話請假,他聽我只說是家事,也沒有細問,當即說道:“好。正好陸梁之今天出差,要五天時間,你回頭打一個報告,說跟他一起去的。”我心生感激,知道他是爲了我不被扣工資,忙謝着應下來。也許我們的生命中都會遇到各種如鐵錐般堅硬鋒利的磨難,但我們的生活中也會出現許多溫暖的小善良。
“阿不,我有事跟你說。”剛掛掉電話,手臂就被衛海給一把拽住,拉着我往走廊更深處帶。“怎麼了?”我勉強跟上衛海的腳步,皺着眉頭問道。衛海也不回答,只拉着我走,因爲快速走路帶起來的風灌入他的白袍子,獵獵作響。他一直把我帶到走廊盡頭才放開我,半響才深深的嘆口氣說:“我去派出所那邊問過,撞穆秋的司機被釋放了。”
“怎,怎麼會?沒個說法嗎?他撞的可是孕婦啊!”我呆了幾秒後纔不可思議的睜大眼睛看着衛海,希望從他的表情裏看出一點玩笑的意思來,但衛海卻一臉認真的說:“那司機並沒有違反交通規則,既沒有超速,走的也是非機動車道,何況有人保釋,他也願意賠償醫療費。他們已經把他放了。”“穆秋現在還躺在牀上,這算什麼?”我低吼道,眼眶漸漸泛紅,第一次這麼深切的體會到人情涼薄的含義,腳下冰涼的瓷磚似乎滲出了幽幽的寒氣,從足底一點一點漫入我的血液,直竄到心臟,冷得我身體不由自主的輕顫。
衛海輕輕一扯,把我帶入他的懷中,繼續說:“阿不,還有一件事:穆秋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想要這個孩子,她被撞倒時手提包掉了,人工流產的手術單子也掉出來了,就算昨天沒有被撞,恐怖今天也會在醫院。”我又如當頭被澆了一盆冷水,冰寒刺骨,下意識用雙手緊緊掐着衛海的手臂,指甲似乎都要嵌入肉裏了。衛海卻無動於衷,仍舊抱着我,他的體溫慢慢驅走了我身體裏的寒意,我終於卸去雙手的力,手臂直直的垂了下來,將腦袋埋入衛海的胸膛,咬着嘴脣低低的抽泣。我無法苛責穆秋的選擇,在她這個年紀,孩子給她的負擔有多重,何況他們自己都還是孩子,但真聽到她的想法,我仍是倍感無力和心痛。
哭了很久我才離開衛海去洗手間洗臉,眼睛已經紅腫得不堪見人了,隱形眼鏡也已錯位,好在隨身帶着那副黑框眼鏡,倒還可以稍微掩飾住紅腫的眼睛。出來時纔看到衛海衣袖上深深的褶皺和胸膛一片的淚漬,我有些愧疚,伸手仔細撫平了痕跡,問他:“痛不痛?”“黃蜂尾後針,你說痛不痛?”衛海擰起好看的眉毛,佯裝痛苦的說道。我揚起一個真誠的笑容,說:“謝謝!”衛海嘆口氣說:“什麼大不了的事,以前也沒見你客氣過。衣服回去洗洗就好了。”我說:“不只是因爲這個。這些年,謝謝你!”衛海淡淡的笑起來,晨光暈染上他的輪廓,柔和了剛毅的曲線,伸出手揉亂了我的頭髮,柔聲說:“傻妞!以後別戴了,隱形的傷眼睛。”
我們正朝病房走去,後面忽然跑出一個人來,掠過一小陣的風,風中的香水味道有些許刺鼻,女人停在穆秋的病房前抬頭看了看就一手推開房門。我有些驚訝,忙跟了上去。
纔剛跑到門口就看到那女人怒氣洶洶的對阿俟罵:“又是你!你到底要纏我女兒到什麼時候?”“阿姨,我沒有糾纏任何人,我們是認真的。”阿俟看着穆媽媽,不卑不亢的說。穆秋半靠在牀榻上,虛弱的喊了一聲:“媽!”穆媽媽轉過身拉着穆秋的手柔聲說:“我們回家。”穆秋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質的新戒指將她手上的陽光折射到白色的牆面上,勾勒出一點如水的光影,她連連搖頭,眼神堅定的看着穆媽媽說:“不,我不回去。我要嫁給阿俟。”穆媽媽登時臉氣得通紅,恨聲道:“穆秋,別再無理取鬧了!”穆秋近乎固執的說:“媽,我是認真的,我愛他,我要嫁給他。”氣極的穆媽媽不由嗤笑一聲,淡淡的說:“愛?你知道什麼是愛嗎?他有什麼資本給你愛?他給得起你房子還是車子?你還想丟多大的臉!”穆秋輕撫肚子,淡淡說:“我懷孕了。”穆媽媽聽說,張了張嘴巴沒有說話,身體有些支持不住,半靠到牆壁上。
穆秋靜默了幾分鐘,才低着頭輕聲說:“媽,爲什麼你們不離婚?”穆媽媽抬頭看了一眼她,穆秋接着緩緩說道:“小時候很多個晚上我都蹲在房間的門後面聽你們壓低聲音的爭吵,我只能躲着哭,我不敢跑出去問你們爲什麼吵,我以爲是我惹你們生氣了,所以你們再也不肯一起帶我出去玩。我努力讓自己長成你們希望的乖乖女,我按時去學琴,按時去跳舞,你們安排的事我從來沒有過怨言,我一直以爲只要我變得足夠好,我們就還能一家人一起出去玩,一起喫飯。現在我知道了,你們真的是因爲我才彼此爲難。媽,爲什麼不離婚?你們已經爲我考慮夠多了,在這種沒有愛情的婚姻裏困了二十年,真的夠了。”穆秋的眼淚砸落在戒指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靜謐的病房裏聽得格外清晰。
穆媽媽臉上已無剛纔的氣憤之色,嘆了一聲坐到牀邊,伸出手將穆秋的眼淚拭去,又順了順穆秋額前凌亂的劉海,一臉慈祥,她慢慢說:“傻孩子,你跟爸爸媽媽不一樣。”穆秋笑了,說:“嗯,因爲我有阿俟。”穆媽媽怔了一下,若有所思。
“阿姨,我求您把穆秋嫁給我,雖然我現在還不能給穆秋最好的生活,但我會很努力,絕不會再讓穆秋流淚,我會盡我所能給穆秋最好的。”阿俟突地跪在穆媽媽面前,誠懇的說。穆媽媽顯然被嚇了一跳,看了看一臉凝重緊張的看着她的穆秋,輕笑着對阿俟說:“還叫阿姨?”阿俟傻呵呵的喊:“媽!”,穆秋一把抱住穆媽媽,笑着將腦袋往穆媽媽身上蹭了蹭。“別再亂動,手上還打着點滴!”穆媽媽把穆秋環着她脖子的手拉下來,眼帶薄怒的看着她。
穆媽媽沒有待太久,說要回去煮雞湯,阿俟送着下樓,衛海也已經回去工作了。我關上房門,坐到穆秋旁邊,斟酌着開口說:“阿俟平時散漫慣了,但你別看他這樣,其實很會照顧人,我是說,包括小孩,你別擔心……”穆秋打斷我,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了?”我心裏一嘆,點了點頭,穆秋看着我,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說:“姐,你放心,我不會再做任何傷害他的事,我會保護他。血一流出來,我真的被嚇了一跳,我拼命喊阿俟,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別走,千萬不要走。”我抬頭看她,穆秋的臉上有淡淡的光,光華奪目。她笑道:“還好,他還肯給我這個當媽媽的機會。”我終於放下心來,開心的說:“還有我啊,我可是要當姑姑了!”
閒聊了一會,我想穆秋也累了,哄她躺着睡一覺。我走到窗邊去拉窗簾,一眼就瞥到醫院門口的兩個人,衛海高高大大的身影很顯目,程靜站在他身邊,手上拿着一個保溫食盒,正在跟他說些什麼。我忽然覺得今天的天氣真的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