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下的藍楹又一次在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千朵萬朵壓枝低。終於,輪到我們成爲畢業季的主角了。
畢業答辯結束,感覺未來也跟着都塵埃落定了。連日爲畢業設計苦戰,我們四個幾乎都虛脫了,默契的一起睡到夜幕降臨,起牀後簡單梳洗下,用零食打發了晚餐。天氣漸漸悶熱起來,我們在屋裏呆不住,就搬着各自的椅子到走廊盡頭坐着聊天。奈何樓下一片花海,雖是爛漫,卻也招蚊子,何況我們都還露着白花花的大腿和膀子。江素是我們幾個中最招蚊子咬的,還未坐下來就又奔回宿舍拿蚊香,直點了好幾盤,將我們幾個圍了個圈,點點火光冒着白煙,縷縷都飄進了我們的回憶裏。
應雪坐在正中間盤起腿眯着眼睛,捻起無名指與拇指的指頭,學着廟裏觀音的模樣,俏皮的問我們:“像不像觀音?這才叫享盡人間香火啊!”小A嬉笑着一巴掌拍掉應雪的手勢,說道:“別褻瀆女神!”應雪笑起來:“其實她一開始是男的,到中國轉一圈就變性了。我們管這叫人妖,那他們是不是得叫仙妖?”我立刻雙手合十放在脣邊默唸:“這人神經病,路過的神仙姐姐,有怪莫怪啊!”應雪笑得前仰後合。
“口渴,想喝酒了。”小A一向想到就做到,一把就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逼着我陪她下樓去買啤酒。在畢業季啤酒可是暢銷品,我們一連跑了幾家便利店才抱回來十來聽罐裝啤酒,瞅着樓管阿姨眼不見悄悄的溜回宿舍。應雪和江素卻跟大爺似的端坐在那裏,還囔囔着:“你們倒是快點啊!”
我們喝着酒,胡天海地的聊着天,時間過得不緊不慢。
近來娛樂圈興起一股憶青春的熱潮,在幾輪催淚的回憶轟炸之下,網友倒也生出了免疫的抗體,開始一心一意的吐槽起空前一致的墮胎梗來。“不墮胎無青春!這年頭,沒墮過胎你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說你有過青春!”小A聲情並茂地給我們朗讀微。博的熱門神評論。我們聽得哈哈大笑,直贊:“自古二樓出人才!敢情我們這一代人一天啥事不做,就忙着打胎了啊!”
笑過之後,小A仍意猶未盡,轉而一臉嚴肅的問我們:“哎,說真的,如果給你們的青春加一個定語,你們會用什麼字?”應雪將酒高高舉向已升在半空中的一彎新月,然後灌了一大口啤酒粗聲說道:“操淡的!”我笑了,想到易松和應雪,有些難過。
小A將手中易拉罐重重撞向欄杆,發出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她對着天空喊道:“牛掰的!”小A的四年確實過得精彩!
江素一臉嬌羞的小女兒姿態,輕歪着腦袋說:“甜蜜的!”處於熱戀期的江素抱着酒瓶笑得賤賤的。想到當初江素與陳江明勢同水火那樣,我不禁一陣好笑,愛情可真是神奇!我們三嬉笑着拾起地上的空酒瓶朝着江素丟過去,笑罵她:“簡直蛇精病!”
我靠在椅背上認真回想,愛情萌動的大一,橫衝直撞的大二,懂得承擔的大三,當然還有刻骨銘心的大四。我毅然直起背,喝了一小口啤酒,堅定的說:“無悔的!”
我們將酒瓶碰得叮噹直響,像瘋子一樣,笑着哭着說着:“我們畢業啦!敬我們操淡的!牛掰的!甜蜜的!無悔的青春!”
“我說你們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大半夜的嚇誰呢!”我們正在喝得起勁,就聽到樓管阿姨在樓下指着我們的樓層罵罵咧咧的,我們立刻乖乖的噤聲,等樓下再沒有響動的時候才相互吐吐舌頭嬉笑不已。
沒想到此時蕭逸晟會找我喝酒。短信的聲音嚇了我們一跳,她們搶過我的手機,看到內容後才意興闌珊的拋給我,一個個打着哈欠,一手端着蚊香盤,一手拖着椅子說道:“回宿舍了,蚊子真TM多!”
“我們一起去啊?”她們連連擺手,說:“小學弟啊,沒興趣!”我看着她們走近宿舍有些無奈,忽然又想到遺留的滿地狼藉,忙喊道:“那好歹一起打掃下啊!喂!”
話還未說完就看到那邊走廊風風火火走過來的樓管阿姨,只見宿舍的燈刷的一下就黑了,想是她們聽到動靜,要假裝不在宿舍。我心裏猛地打了個突,忍不住罵了聲“次奧”,只來得及把椅子拖進旁邊的樓梯口,就躲在門後不敢出聲了。樓管阿姨看來氣得不輕,直囔囔着:“這是誰幹的!給我出來!太不像話了,這是女孩子該乾的事嗎?”樓管阿姨雙手叉腰,直罵了好大一通才消了氣,撂下一句:“我知道你們聽得到,趁早給我出來打掃乾淨了!”等了半響都沒人回應,她也就只好一跺腳氣憤的轉身下樓了。我聽着腳步聲漸漸遠去,想樓管阿姨應該是回去了,才驚魂未定的拍着胸從門後走出來,一眼就看到那三個傢伙從黑暗的宿舍門口小心翼翼伸出來試探的腦袋,禁不住就氣笑起來:“一羣沒義氣的貨!”我知道,她們三可能是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這樣交心的閨中姐妹了。
我匆匆趕下來的時候,蕭逸晟已經等在宿舍樓下了。我一口一個抱歉,本想解釋,他卻笑說:“遲到是女生的權利,等待是男生的義務。”我笑着點點頭說:“哎呦,小孩嘴巴怪甜的啊!得了,今天姐姐請你。”他搖頭,又一本正經說:“埋單也是男生的義務。”我忍不住一巴掌拍向他的手臂道:“歪理邪說!典型的大男子主義。法律還提倡男女平等呢!”他告饒道:“得,女俠!小弟哪敢把你當小女子看吶,春哥都沒你爺們!”我雙手握拳,把手指關節捏得“咔咔”輕響,威脅道:“找打!”
學生街還是很多人,吵吵囔囔的表達着離別愁緒。
大概命運都喜歡捉弄人,我們過去的時候座無虛席,站在路邊纔等一會,那邊廂有一桌人就起身離開了。我站在原地發愣,原來我以爲的釋懷只是我以爲,總有些改變不了的事物在不經意間提醒着過去的流年。去年此時,文浩、劉博凱還跟我同在那張桌子上喝酒,戲說從前。轉眼一切都變了。
蕭逸晟沒看出我的異樣,一面吩咐服務員來收拾殘局,一面向我招手示意我過去。我苦笑,若就這樣轉身離開,連我自己都要覺得矯情過頭了。
剛跟她們瘋鬧了一陣,我沒喫幾口就有些懶怠了,靠在椅背上跟蕭逸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來。酒過三巡,蕭逸晟順口問我工作的事,我簡單回答:“我留A市工作,一個房地產公司。你呢?大四有什麼打算?”蕭逸晟說:“家裏準備讓我九月開學就去英國讀書。”我震驚之餘也只有祝福了:“那多好啊!”他哂笑道:“靠關係有什麼意思?現在連唯一靠我自己努力要拿到的學位都得放棄了。出生,上學,畢業之後進公司幫忙,一輩子都被安排好了,我還能有什麼打算?”笑容裏有妥協的無可奈何。他們一出生就含着金湯匙,不用太努力就可以輕輕鬆鬆獲得各種機會,身邊的一切都是圍繞着他們打轉,可他們仍說自己不快樂,在大部分人眼中,他們的憂傷皆是自惹。所以納蘭容若們的一腔愁苦纔會那樣讓人惱怒,讓人不解,也讓人疼惜。
我舉起杯子跟他的相碰說:“我覺得你很好,比我們很多人都努力多了,我很佩服你的。祝你在英國同樣精彩。我啊,陪君醉笑三千場。”蕭逸晟也跟着滿飲一杯,說道:“此恨不關風與月。”我一愣,他是真的把我當好朋友看待!
我調侃他道:“你小學語文是不是體育老師教的啊?”蕭逸晟聽完哈哈大笑,說:“我體育是語文老師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