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低頭，將耳邊的發向後捋了捋“我說，我不知道。”她抬起頭，墨臺康的神色有些意外，還帶着隱忍的驚喜和剋制的歡樂。她忽然很難受，他要的，那麼簡單。她說不知道，他會覺得幸福。
“可是，很多次，璟瀾，庭之也是男人，很多次，他都想要我。那是應該的，他是皇帝，我是他的妃子，原來是昭儀，後來是皇後，再後來是宮女，你看，我一直都逃不出他的掌心。從南朝，到北朝，他就那麼一直跟着我，將我的每一步都算好，計算在他的範圍以內，就連我射他一箭，都是他故意的。你說，他是個多聰明的人吶！”佳人說着說着就笑起來，眯着眼睛，能在眼裏看到一絲溫柔。
墨臺康以爲自己會生氣，可分明她講的是另外的男人，他卻在她平緩的語調中完全平靜着。何時，她竟然有了這樣的力量！
“可是，很奇怪，他這樣的男人，我卻總是要拒絕。後來有一次，在王屋山的時候，他生氣了，我也認命了。”她說到這裏，看了看墨臺康，那一眼，竟彷彿要看穿他的心一樣，墨臺康竟心虛得避過了。他不敢想象那之後。“我沒力氣反抗他，只好哭，他就放過我了。璟瀾，那時候我忽然想起你，想你站在桃樹下等着我，我好高興，我想，我沒對不起你。可是璟瀾，庭之他，他也在一棵樹下，你知道，他怎樣了嗎，他在吐血，咳血，璟瀾，我知道他是爲了我！”
終於還是沒能忍住落了淚，手指緊緊抓着茶碗，骨節的蒼白，彷彿就是她的心，也那麼蒼白。
墨臺康慌亂得伸手在衣衫裏摸了摸，掏出一方帕子遞過去。佳人接住，卻沒有擦淚，只是看着他，帶着淚笑。
“後來，他把我貶爲宮婢了，據說，就是因爲我不肯侍寢。你看，多好的藉口，跟真的似的。可他把我帶在身邊，連未央宮都不許我去，因爲他知道，我去了未央宮，肯定是要死的，未央宮裏那些女人，不會放過我。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待我不好，打過我，關過我，可我懂了，他這樣做，就是讓未央宮徹底忘記我。連他的第一個小寵，太子的母妃長孫婕妤，都被他利用了。他故意讓她來看生病的我，可是等我好了，就不許她來了。璟瀾，你知道爲什麼吧？”
話到此，佳人忽然看墨臺康。他本是聽故事的，被佳人如此一問，纔想，於是點了點頭，他懂。那是讓長孫婕妤去做假象，告訴所有的人，原來的皇後，完了，徹底完了！
然後，他就讓那樣一個沒有身份的佳人生活在他的身邊，以宮女、內務府第一女總管的身份，活的活色生香。但自始自終都不再給她身份了，因爲，他不想把佳人給赫連昭，他爲她安排好的後半生，是在他身邊！
因爲赫連睿知道，這世界上，能像他那樣照顧佳人的，只有他，佳人愛着的，也只有他。墨臺康忽然覺得自己多小心眼兒啊，一個男人替他照顧了他心愛的女人兩年，沒有得到過她，沒有擁有過她，卻還是那麼認認真真，甚至搭上了自己一條命！可赫連睿，不那麼偉大，若不是佳人的不肯和不愛，他死也不會放手的。
赫連睿，曾經想盡辦法得讓佳人愛過他，正如他如今驅逐後宮一樣，他也曾爲了她做那些，可佳人，心裏只有他！
“你看，璟瀾，我沒怎麼受苦。這些年，都很好。”她微笑着“你也很好，你和從前不一樣了，我很高興。”
捧着的茶，漸漸有些涼，佳人放下杯子，自己續上一杯。因爲墨臺康，還保持着同樣的動作，她想，他還在思考吧。
“佳人。”墨臺康忽然笑了，雖然有點悽然“我們還有時間，是不是？”他側臉看着她，佳人也看她，眸子裏盡是溫柔和善解人意，不可覺察得，她輕輕點了點頭“是，璟瀾。”她仍舊記得，他叫璟瀾。
墨臺康放下杯子，站起來“那就好。佳人，放心吧，赫連睿爲你做的，我會記住，會比他做的更好。我，也不會讓你受傷害，然後，我還會讓你很快樂佳人。你只要相信當初，我們之間那一夜，不是平白無故的。”
他說完就走了。月白的扇子，在同樣白色的靴子的帶動下，飛起一些弧度，很美，很飄逸。
佳人喝了茶，又續杯，卻沒有了水，只好把茶杯放下，起身回屋。她相信，璟瀾會懂得。庭之，你說，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呢？庭之，下輩子吧，下輩子佳人用一生來還你，只求，你還能愛我幾分。
墨臺康一直低頭走着，春兒跟在旁邊有點擔心。皇上跟皇後孃年呆了可不少時辰，出來就這麼沉默着走，他也摸不清到底是怎麼個情緒，也不知道皇後是不是惹皇上生氣了，哎呀，愛情這東西，真是複雜得讓人頭疼啊！
她說的對，墨臺康在心裏不知第幾次肯定了，是他沒有做好，是他太過着急，兩年，他都變了，就不許她變了麼？而且，她的心並沒有變啊，明知道會惹怒赫連睿，卻還是一次次爲了他拒絕了他，那是怎樣的勇氣和感情啊！況且，赫連睿對她那樣用心，這點，他卻是比他做得好。
他永遠都不會想到，他把椒房殿空出來，他冷卻母後，他對後宮不聞不問，在這種情況下接回佳人對她寵愛備至，或者天天往童勳府上跑，不正是給她樹敵嗎？那些勾心鬥角的女人，若是覺察到了，哪裏還會讓佳人輕輕鬆鬆得進宮，心狠手辣得，要了她的命也未可知！可是赫連睿，那麼巧妙得，用太子牽制住長孫婕妤，再用長孫婕妤牽制住整個後宮，然後給佳人織了一張穩穩當當的保護網。
現在，赫連昭想對南朝打仗，想奪回佳人，可她根本不是先皇後，一個小小爆婢而已，哪個大臣都不會傻到舉國之力搶她，以至於剛剛來的火漆信裏彙報說，以長孫大人爲首的老臣，乃至於新臣，對赫連昭攻打南朝的決定都強烈反對，他強行下達的聖旨壓而不發，赫連睿在最後，連定顧命大臣的時候，都替佳人想好了後路，因爲在他那個時代，就是顧命大臣都沒權利壓聖旨的！
赫連睿，真是個強勁的情敵。墨臺康咬牙切齒得想，還好，他死了，還好，佳人沒來得及愛上他。但心底，卻終究不得不佩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