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姑娘。”赫連昭倒是先打破這沉默,自衣襟摸出春桃帶給她的荷包,遞過去“聽說姑娘天涼了有頭暈的毛病,母妃特託人做了這個。”
佳人湊近鼻端聞了聞,是新鮮薄荷草的味道。也怪,這幾次長孫婕妤送的東西,都特別符合她的心思習慣,而且她這頭暈的毛病並不多發,怎地長孫婕妤就知道呢?
“替朕謝謝你母妃。”
倒是這次,赫連睿主動對兒子說話了。
赫連昭低頭苦笑“是。”,你母妃,何等生疏,也只有父皇,能在那女人的兒子面前,仍舊這麼殘忍。
“昭兒,禁軍都統的事情,你怎麼看?”終於赫連睿提出這個問題了,佳人暗地裏拍自己的胸脯,她還以爲他準備一直這麼僵持下去。
然赫連昭卻是微微一愣,目光自然轉向佳人,原來今日,並非簡單的‘家宴’,可是,父皇若希望他去做,只消吩咐下來即可,何必非要這樣設這出?佳人眉眼挑起來,似是鼓勵,似是提點。
“回父皇。”他不好再磨蹭,起身答話。赫連睿抬手向下壓了壓,他方坐下“兒臣認爲,此事須嚴懲不貸。”赫連睿不置可否,他也尋不出答案,只得繼續說“但是,此事事關重大,須謹慎爲之。”
赫連睿略點頭,示意他繼續“北朝貴族與南臣之間的衝突已久,稍有不當,恐將引起南北朝臣之爭。當下北國正是發展農耕手工生產的關鍵時刻,不宜挑起兩方事端,故而兒臣認爲,就事論事,合理處置,最爲得當。”佳人左手託腮,靜靜聽着,時而看看赫連睿的神情,時而再看赫連昭,這父子二人,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分寸,殿下準備如何把握?”
她覺得,時候到了。
其實問題的關鍵就在,畢竟林美人是赫連睿的小老婆,就算赫連昭有一萬個想法,也不敢輕易說出來。
所以她要做的其實很簡單,就是讓赫連昭想說什麼說什麼,還得讓赫連睿聽着,暗示赫連昭以後遇到這樣的事情,可以放心大膽得做,沒必要跟那些小姨娘們講尊卑。
赫連昭只覺得口乾舌燥,看一眼赫連睿,仍舊是不動聲色,只好喝一口水,繼續道“兒臣認爲,父皇當下的策略極好,暫時將這些人關押,等到風頭過去,再行處理。”他眼睛,又偷偷瞟了佳人一眼。
“若是兒臣來辦,便立即着手將犯事者的背景詳加調查,再行確定罪名。同時借這個時刻,對禁軍各官職略加調整,提拔幾位中立派。至於受害者那方面,兒臣希望儘快派人安撫家屬,將事態的擴散面降到最低。”
佳人歪着頭,再看赫連睿,剛剛還鐵青的臉,此時已經緩和了許多,他甚至隨意嘬了口酒,眉眼間不掩得意之色。
“罪名的定論方面,殿下有沒有什麼初步的考慮?”
既然如此,她就引導下去。反正看來赫連昭並非沒有考慮周全,她甚至懷疑他已經做了些事,只是不好說罷了。
“這個,暫時,還沒有。”赫連昭哀怨得看一眼佳人,心想徐姑娘,您受寵着呢,跟我可不一樣,我這個太子位。他又想起父皇的話,不禁打起寒戰,他明白父皇的意思,哪個太子不是血雨腥風得走上來?他少了點狠戾。
“這個人的背景,其實也沒什麼特殊的。”佳人收到赫連睿的目光,笑了笑“他是林美人孃家舅舅,不過,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若只辦這犯事兒的人,力度又不夠大,恐落人把柄,倒不如。”佳人微微一笑,不說了。赫連昭卻早就一身冷汗,只是父皇竟然無動於衷,面色越發坦然,更令他摸不着頭腦。
他只得低低得應了一聲“是。”冷汗已經溼透了衣衫。
“佳人。”赫連睿放下酒杯,佳人站起來,扶住他。“朕有些醉了,你送送昭兒。”佳人應了一聲,王順來扶着他進了側殿。
“殿下,這邊。”
回過頭來,佳人做了個請的姿勢,赫連昭早就渾身發軟,赫連睿忽然離開,更令他害怕,此時聽到佳人說走,立刻站起來,迫不及待得快步出去。佳人只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殿下!”她喊了一聲,快步跟上他,將他攔在一棵樹下。天色,越發陰冷了,完全不像是下午。赫連昭被她堵着,只好站住,然而面色蒼白。“殿下,陛下的意思,你還沒有明白嘛?”她有些發愁,他怎麼這麼笨啊!
在殿裏時候,赫連昭腦袋裏一陣發懵,早就剩下空白,此時聽得佳人的話,更加混沌不清,只呆呆得瞪着佳人。
她無奈,嘆口氣“殿下,你不想想,沒有陛下的意旨,就是給我顆熊膽喫,也不能在他面前說那些。”她一雙晶亮得眸子注視着他笑“後宮的事情,你母妃比我瞭解,也比陛下更清楚,今日朝上,陛下讓你下朝去看看你母妃,已經說得清清楚楚,我想,連長孫大人都曉得怎麼做。”
赫連昭一臉的空洞,佳人急得只恨不得喊出來,可偏偏是不能的。
“這種事情,老百姓看的是上面,不是下面,你就是把那犯事的都統殺了,也未必有用。懂嗎?”她急得時候,就喜歡這樣問。
看的是上面,不是下面?赫連昭心下過了一次,方纔恍然大悟。難怪,父皇非要如此複雜得走一朝。可,難道讓他處理陛下的妃子?那可是大逆不道!別說熊膽,就是虎心給他喫,他也不敢!
“你若再不懂,我。”佳人急得跺腳“我可不管了!”她真想朝他腦袋上敲幾下。倒是又穩重了許多,可也笨得夠嗆!
額?這是什麼反應?赫連昭一愣“後宮的事情,你母妃比我瞭解。”原來玄機在這裏,他果真是夠笨了,這一連串的怪異事情下來,他連最基本的理智都差點喪失。難怪父皇非得用佳人來提點他。
“我明白了。”他點點頭,被自己的笨拙嚇到,已經不那麼興奮。
“恩,那就好。”佳人鬆了口氣“昭兒,你父皇他,他這麼做,都是爲了你,你不要凡事都不敢放手去做,北國的男子,不能是膽小表!”她覺得自己的話多了,說完便匆匆轉身跑走。
赫連昭呆立着望着她離開的背影,那五味雜陳的心,竟泛出的是苦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