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泱心下大駭。
關於這裏的劇情,她當時只在女主角蘇凌月通關後隨意地提了兩句,並沒有大寫特寫。
但……關鍵就在於她隨手寫下的那兩句話。
【吳?玉與方仕衡從少年慕愛,走到人鬼殊途,並非愛的多麼糾纏回繞,難捨難分。只是,吳?玉在等一個答案,一份態度。可方仕衡這樣的人,固執如頑石。吳?玉終究是錯付了。】
【這沉舟界七層古船,陰陽兩分,又有八卦輪迴境融合,下一個十年,再有年輕弟子進入,又是新鮮的故事了。】
這一刻,沈如泱真想生出一種可以回溯時光的魔法,讓當時的自己刪去這段話。
??因爲一句‘錯付了’,那就等於給這一切敲定了BE結局。
不僅是吳?玉與方仕衡的愛情,還有她這個深陷漩渦中的無辜作者。
屆時,吳?玉的夢碎了,輪迴境徹底崩塌,殃及池魚,沈如泱這點修爲,自然活不下來。
沈如泱:“……”
“也罷,死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外面辛苦護送我來的掌門、大師兄二師兄和小師弟肯定會很難過。”
“所以,我一會兒一定要死的安詳一點,他們找到我屍體時,看到我並沒有多猙獰,應該就還挺不錯的……”
小屁孩魔尊聽着這一串歪理,忽然從地上飄起來,靜悄悄的出現在沈如泱身後。此刻他將自己瞳仁全然化爲黑色,眼睛其他地方則是慘白一片,嘴脣宛若塗了鮮血一般殷紅,正不可思議的大張着。
??他就不信沈如泱能安詳的死去。必須把她嚇得屁滾尿流。
冷不丁回頭看到了這一幕的沈如泱:“……”
魔尊見沈如泱一臉冷漠,沒有一絲一毫驚嚇的樣子,整個魔都懵了??不是說正道那些矜持的女修都害怕這種畫面嗎?
這女的也太奇怪了。
接下來,魔尊心頭忽然猛地震顫起來,緊接着是振聾發聵的高喊聲:“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
無限循環播放。
這女的腦子裏到底裝的什麼!
沈如泱心知在修仙世界,並沒有什麼社會主義,但她這個作者可是長在紅旗下的,她一心信仰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所以她筆下的世界肯定也有核心價值觀!
甭管這是否牽強,沈如泱確實沒之前那麼害怕了。
而此刻書房內的吳?玉和大儒方仕衡則沒有受到沈如泱影響,兩人目光中只有彼此,郎情妾意,溫馨非凡。
梨花馨香,濃郁沁人。
“看,這就是我在漁村看到的古籍,裏面記載了前人的出海經歷,講述在我們目之所及的汪洋之外,除了遼闊的海域外,還有別的陸地。”
“我來看看。”吳?玉停下磨墨的動作,走上前去。
昏黃的燭光將他們二人籠罩起來,分明是一對佳偶。
沈如泱默默後退到書房角落瓷瓶的陰影中,雖然她知道此刻這兩人已經回溯到年輕時候,跟自己不在同一個頻道,但她還是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不干擾一丁點兩人的情緒。
至於小屁孩魔尊……
他現在心頭還在被振聾發聵的二十四字真言震顫着,活像被唸了緊箍咒的孫行者一般,抽不出精力去思考其他。
不知看到哪兒了,吳?玉翻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沈如泱能聽到明顯的紙張震顫聲音,“衡郎,你、這書,你如實告訴我,到底從何而來?這絕不是小漁村能看到的書。”
沈如泱有些好奇裏面到底寫了什麼,畢竟這可是她這個作者的知識盲區。
方仕衡嘆了口氣,聲音微微有些中氣不足,似乎因爲自己的欺騙而慚愧:“玉娘,你聽我說,這本書的確是從漁村裏發現的,但……它是一處皇家海葬墓穴裏的東西,被漁民打撈上來了而已。”
方仕衡繼續解釋:“那處皇家海葬墓穴是久到沒有文獻追溯的一位異性王的墓穴,因爲年久失修,加之漁民的探索和捕撈,裏面陪葬的東西出來了不少……其中就有這本古籍。”
異性王的皇家海葬墓穴,這個沈如泱有印象,她的確寫過。
不過,這都是後期副本中的劇情了,怎麼跟方仕衡扯上了關係。
沈如泱繼續聽着。
吳?玉說:“你們要做什麼我不管,但你要記住,我們已經成了親,你是我的相公。這本書上要你做的事情這麼危險,海上魔窟衆多,萬一不小心碰上,喪了命,要我去當寡婦不成?”
“要是我早知道你是個自尋死路的短命鬼,我吳?玉嫁你作甚?”
方仕衡聽出妻子話語中濃濃的擔憂,連忙賭咒發誓:“出海探索,這是多麼大膽的事情,我一定不會做。再說,造大船的技藝早已失傳數百年,如今我們的海船根本不足以支撐遠洋。玉娘,我要在家裏陪着你,直到我長成白鬍子老頭,到時候倘若你有意,咱們辭別了兒女後,再相約出海。”
才豆蔻年華的吳?玉小臉一紅:“你這色胚,誰要跟你生兒育女?我答應你了嗎我!”
吳?玉此刻才成親不久,自己還是個小姑娘。提起兒女,她感覺臉上愈發灼熱,小女兒嬌羞的勁兒上來,給那張溫婉大氣的臉上添了一抹亮色。
方仕衡幾乎看呆了。
光影變化,梨花馨香不減。
沈如泱發現書架旁的吳?玉和方仕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依舊站在長桌邊磨墨的吳?玉。
彷彿剛纔的那一幕只是幻覺。
書房門赫然被拍響,嚇了沈如泱一跳,她以爲又亂竄到了什麼喫人的妖魔現場。
結果門外清晰傳來方仕衡焦急的聲音:“玉娘,玉娘,你在裏面嗎?你開門,我真的沒打算去出海,真的,你信我,只是聖人要我去平息水患,安撫百姓,我纔不得不出發的。”
“玉娘,你在裏面嗎?開一下門,還有一個時辰我就要出發了,之前一直不告訴你,是怕你生氣??對不起,玉娘。”
沈如泱立刻明白,這種情況代表着時間的跳躍,吳?玉和方仕衡已經從剛成親的蜜月期進展了一陣。
這會兒方仕衡要啓程動身,前往他之前給吳?玉賭咒發誓說不會去的地方。
吳?玉一言不發,只是有一滴淚滑落眼角,滴入硯盤,和墨汁融爲一體,再也看不分明。
“我知道你在騙我,我什麼都知道,你想出海,你一直都想出海,想要尋找那古籍上記載的幅員遼闊的大陸,還有種在土裏就能長出很多果實的神奇種子??你想讓全天下百姓都喫得飽。”
吳?玉說話的聲音很輕,外面的人不可能聽到,但沈如泱卻聽得十分明晰。
此刻她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了兩人的人物畫像。
吳?玉是一位出身不錯的大家閨秀,方仕衡則很有可能跟吳?玉兩小無猜一起長大。
因此,他們二人對彼此都很瞭解。吳?玉嚮往舉案齊眉、賭書消得潑茶香的甜蜜婚後生活,方仕衡則將天下百姓看得更重,而且整個人很富有探索意識。
當然,這種出海探索,在吳?玉眼中就是自尋死路。
沈如泱不去評價孰對孰錯,畢竟,此刻她能在這裏,便已經見識到了兩人的結局。那就是方仕衡履行了自己的諾言,陪着吳?玉長成了老頭子,最後才選擇了出海,結果剛出海不久就撞到了罕見的巨大魔窟,七層巨船上一共三千六百一十七人,無一生還。
外面的拍門聲逐漸輕了,隨着最後一句“玉娘,我一定儘快回來”聲音的落下,腳步聲逐漸遠去。
吳?玉終於丟掉手中墨條,胡亂的擦擦眼淚,打開門栓,跑了出來。
可這會兒哪還有方仕衡的身影,吳?玉聽到了一聲馬蹄嘶鳴,這是啓程的號角,她趕緊向院外跑去。
沈如泱也想跟出去,但是當走到門口,卻怎麼都跨不出去。
她很快想明白,這是結界,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只能呆在書房裏。
而書房外的古井旁,一株梨樹正悄然盛開,雪白的花瓣點綴在綠葉之間,清雅脫俗。
不消片刻,吳?玉頹然的走了進來,她還是年輕的模樣,眼底卻只剩下落寞,她輕輕撫摸自己的小腹,低聲難過的說:“我有身孕了,方仕衡,你一定要回來,我纔不當寡婦。”
沈如泱張大嘴巴,身爲作者,她很詫異的發現自己筆下邊邊角角的配角感情變化居然如此讓她欲罷不能。
在兩情相悅並且順利成親後,是怎麼走到最後那一步的?
畢竟,以前在的情況來看,方仕衡大概率是個社會意義上的好人。
光影再次變化,梨花香愈發濃稠。
這次面前場景中,兩人再次同框出現,每人懷裏都抱着一個孩子。
孩子,等等,孩子??沈如泱面色一僵,她忽然想起一直被她忽略的事情。
那個從一開始就出現在這房間裏的孩子,難不成就是這兩個中的一個?
那她對孩子又掄、又推、又踹的,人家爹孃就在旁邊,會不會想收拾自己啊!
沈如泱低頭瞅了眼身邊繼續扮鬼臉還想嚇唬自己的小破孩,心中那點慚愧瞬間蕩然無存。
這小破孩一點都不可愛,蔫兒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