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法脈主峯,三十三重殿中。
幾個平素不問俗事,在法脈尋常弟子中一生都難得一見的長老們,已經吵作一團。
只有一直寫在自己的寶座上的六長老一言不發。
他除了在大長老提議着力培養李印生時,跟其他人一起贊同外,便再沒有出言。
哪怕其他人搶作一團,他也始終一言不發。
倒不是他不需要一個好的傳人,只是他這一脈修行之道特殊,在選定傳人後,便不可輕易更換了。
因此不算資歷最淺,沒有資格爭搶的九長老,在場只有他始終置身事外。
見就連平素持穩的大長老也跟其他幾人爭吵不休,他不禁搖了搖頭。
若是脈主在,估計就輪不到他們在這裏你爭我搶了。
話說這幫人現在爭來爭去,沒考慮過那後輩壓根不想拜師嗎?
二十餘歲能修成真人的修士,便是各家法脈的天驕了,一個兩個都狂傲得沒邊了。
二十餘歲修成大真人,恐怕就算面對號真人,也不會隨便拜師。
“幾位師兄師姐,還有七師妹,”六長老開口道,“你們先別吵了,這樣爭吵下,也不會有結果。”
幾人同時停下。
他們都知道六長老道統特殊,不太可能爭奪李印生,此刻聽他開口,紛紛看向他。
“咱們畢竟還不曾見過那李小友,你們怎麼能確定他一定會願意拜師呢?”
六長老悠悠道:“我記得當初玄真觀也出過一個頗有天賦的劍修,申師兄還想收她爲徒,不就遭到拒絕了嗎?”
“這李小友同樣出身玄真觀,天賦更加卓絕,萬一他也拒絕怎麼辦?”
“此事只是個例!”申長老黑着臉,“老夫只被拒絕過這一次!”
“不錯,道觀修士,拒絕法脈長老的收徒,此事幾乎從未發生。”錦長老也道。
“那他要是拒絕了呢?”於長老撓頭,“總不能綁着他拜師吧?”
大長老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不如把那李小友喚來,先問問他的意向,如何?”
“若他願意拜師,咱們幾人便各自講道一番,讓他自己來選。”
“若他不願拜師......那咱們再好好勸勸。”
錦長老連連點頭:“好好好!咱們在這裏吵半天,就算有了結果,他要是不認,那不是白吵了麼?”
“現在就叫他來,讓他自己選!這樣誰輸了都沒有怨言!”
一邊說着,她一邊瞪向申長老。
“現在?”宮裝美婦搖頭,“倒是也不必那麼急,靈兒跟我說了,那李小友道考時便會來法脈,不過只是四五個月的事情。”
“道考?”申長老一愣,隨後點頭,“哦,他修行太快,應該沒有參加過道考,可能是想來看看。”
“還得再等四五個月啊?”錦長老有點不耐煩。
“嗯......四五個月倒是不長,那便再等一等吧。”大長老眼珠一轉,點頭贊同。
等四五個月好啊!
四五個月,可夠他做太多準備了。
“道考時來嗎?”於長老思索片刻,搖頭,“不行,得去叫他,讓他提早來一個月!”
“於師兄,這是何意啊?”宮裝美婦不解。
其他幾位長老也疑惑地看向於長老。
他們都知道這於長老有點暴脾氣急性子,但要麼就現在把人叫來,要麼就等人道考時自己來。
非要讓人提早一個月幹嘛?
於長老嘿嘿一笑:“我的山峯上,那座金烏池,在道考前一個月時就可以用了。”
“他既然是體修,金烏池中的太陽精華自然是大有裨益,能助他將煉體根基更上一層樓。”
“每年金烏池都只有老子自己能用,徒弟都只配分點兒湯。”
“這次老子大方一把,讓他也用一用金烏池!”
“不過金烏池每年只能用一個月,所以必須得讓他早點來,要是等道考再來,那金烏池都關了!”
幾人對視一眼,頓時反應過來。
“姓於的你好算盤啊!說什麼叫來法脈,結果是要帶去你的金石峯住一個月!”
錦長老怒道:“你這算盤珠子都打到老孃眼睛裏來了!”
“哼,歪門邪道!”申長老冷哼一聲。
“於師兄,你不是一向自稱老實人嗎?”
宮裝美婦眯起眸子:“你這老實人,怎麼好像不太厚道啊?”
“哪裏不厚道?”於長老憨厚一笑,“你們各自峯上不是也有些好東西嗎?你們也可以叫他去啊。”
除了大長老若有所思外,其餘幾人瞪着他,目光更怒。
是,他們峯上確實也有些不亞於金烏池的好東西。
但就像剛剛於長老說金烏池只開一個月一樣,他們峯上的“好東西”,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用的。
或者說,於長老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提出要讓李印生去金烏池。
他們手中倒是也有一些其他寶物,但要說能跟金烏池媲美的卻極少,而且大多都對自己有大用。
反倒是於長老的金烏池,雖然也極爲珍貴,但他用過太多次,對他自己作用已經很小了。
就算把金烏池給李印生用一次,他也不喫虧。
但他們總不至於爲了爭個收徒的機會,把身上那些貴重寶物送出去。
可要說拒絕於長老的提議,那也沒有意義。
他又不缺徒子徒孫,隨便找個人,都能私下去玄真觀邀請李印生。
而且到時候他還能名正言順地說一說自己這些人的壞話。
長老們互相之間相處多年,他們甚至都能大概猜出於長老到時候會怎麼說。
“李小友啊,本座之前在法脈提議讓你來金烏池中修煉一番,用珍貴無比的太陽精華來淬鍊肉身。”
“結果其他幾個長老太壞了,全都不同意啊!”
“所以本座私下讓弟子找你來,你自己泡泡就行了,千萬別對外說啊!”
“更別記恨其他長老啊!”
大長老目光一轉,笑呵呵道:“雖然於師弟確實有幾分私心,但金烏池對體修的珍貴,也是毋庸置疑的。
“咱們剛剛都已贊同培養李小友,那不管他拜誰爲師,入金烏池修煉一番,對他都是極有好處的。”
“既然於師弟如此大方,我等自然沒有阻人機緣的道理,列位說對不對啊?”
看着笑得眼睛都快眯起來的老頭,申長老、錦長老、宮裝美婦甚至於長老,心中都知道他肯定另有盤算。
但幾人心中各有一番計較後,眼底幾乎同時升起一絲勝券在握的笑意。
然後紛紛點頭贊同。
“上官師侄,此事就交予你辦吧,去通知一下李小友,讓他早一個月來法脈。”
大長老道:“記得,先來一下主峯,讓我等見一見面,等見了面後,再去於師弟的金石峯。”
上官靈兒拱手應下,心中有些古怪。
沒想到才離開不久,就又得回去了。
不過這樣也好,又可以見到凝之和印生了,也不知道我不在的日子,他們有沒有想我。
她心中正想着,卻突然發現師父正嘴角含笑地看着自己。
但上官靈兒非常確定,師父嘴角的笑意,絕對不是那種慈祥或者慈愛的笑意,而是一種不懷好意的笑。
彷彿……………
她正在對着自己打什麼算盤一樣!
次日,玄真觀中。
“師妹,你真的想好了嗎?”李印生有些猶豫。
穆小魚盤坐在李印生面前,一臉堅毅:“嗯,師兄,我想好了!”
他掌心浮現出一紅一白兩道光點。
紅光是一枚火種,白光是十滴露匯聚在一起。
“說實話,我覺得這樣不行,”李印生滿臉誠懇,“冷熱是可以抵消,但是火種的熱和露的冷應該是不一樣的。”
李印生的表情無比誠懇,而且照理說他沒有任何在這種事上欺騙師妹的理由。
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有欺騙師妹。
但穆小魚不相信他。
要問爲什麼的話……………
她以前相信過師兄的話,相信過很多很多次,但大多數時候結果都不太好。
“師兄,我是真的想試試,”她滿臉嚴肅道,“你就來吧!我不會後悔的!”
李印生也拗不過她,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點點頭。
反正有他護法,而且煉化月露本身沒有危險,煉化火種對如今的三陽靈火來說危險也不大,她要試就讓她試吧。
穆小魚張開嘴巴,李印生將一一白兩道光點彈入穆小魚口中。
清涼和溫暖的感覺先在體內散開,然後轉眼間化作極寒與極熱。
這一刻,穆小魚明白了一個道理。
師兄的話,有時候還是得聽的。
她顫抖着向李印生伸出手,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兩個情感極度複雜的字。
“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