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暑氣稍退。
陳瑾這幾日將王學曾佈置的《左傳》札記寫完,又練了幾篇八股,覺得胸口憋悶,想出去走走。
他想起柳如煙那晚在合江亭遞來的信箋,末尾寫着“若公子不棄,改日可到青羊宮旁的小院來”。
這幾日一直忙着讀書,竟把這事忘了。
他從抽屜裏取出那封信箋,又看了一遍。
柳如煙的詩寫得不算工整,但有一股說不出的靈氣,像是山間的溪水,不事雕琢,自有清音。
“鶯兒,今日咱們去青羊宮一趟。”陳瑾吩咐道。
穆鶯兒正在收拾書房,聽到這話,抬起頭來:“少爺又要去見沈小姐?”
“不是。”
陳瑾搖頭,“去拜訪一位朋友。”
穆鶯兒嘟了嘟嘴,沒有多問,轉身去準備。
陳瑾換了件月白色的直裰,頭髮用白玉簪束起,帶上穆鶯兒,出了陳宅大門,坐上陳福駕駛的馬車,從南門出了城,往城西青羊宮而去。
青羊宮旁的巷子很窄,兩旁盡是些低矮的民居,住的多是做小買賣的商販和從外地來成都謀生的客居之人。
柳如煙信中所說的小院,位於巷子最深處,那兒門前種着一株老槐樹,樹蔭濃密,將小半條巷子遮得清涼幽靜。
囑咐穆鶯兒在車上等待,陳瑾下車上前,叩響了門環。
不多時,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打開院門,見到陳瑾,愣了一下:“您是……”
“在下陳瑾,受柳姑娘之約,前來拜訪。”
沒料到之前在合江亭照過面的小丫鬟竟然沒認出自己,陳瑾只好自我介紹。
“哦哦哦……”
小丫鬟眼前一亮:“原來是陳公子……那天晚上光線太暗,我沒記住陳公子的相貌……您來得正好,小姐等了好幾天了,快請進!”
陳瑾跟着小丫鬟穿過一個小小的天井,來到正廳。廳不大,陳設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牆上掛着幾幅字畫,都是柳如煙的手筆。
桌上擺着一盆蘭花,花開得正好,幽幽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我家老爺去漢州訪友了……陳公子稍坐,奴婢這就去請小姐。”
小丫鬟倒了一杯茶,轉身進去了。
不多時,柳如煙從內室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卻有一種清水出芙蓉的清麗。
手裏拿着一卷畫軸,見到陳瑾,微微一福:“陳公子,勞你久等。”
“不敢。”
陳瑾起身還禮,“那日得姑娘贈詩,一直未能登門道謝,今日特來拜訪。”
柳如煙將畫軸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湯色清澈,入口回甘。
“陳公子,那日詩社上你寫的七絕,小女子反覆讀過,覺得最後兩句‘莫問前程事,且看江水流’頗有深意。”
柳如煙道,“公子似乎有心事?”
陳瑾笑了笑:“不過是讀書累了,發幾句牢騷罷了。柳姑娘倒是細心。”
柳如煙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陳公子,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姑娘請說。”
“小女子自幼學畫,尤其擅長工筆花鳥。近日想繪一幅關於成都的山水畫,卻總覺得對錦江的意境把握不準。
“公子是成都人,又寫得一手好詩,可否爲這幅畫題一首詩?”
陳瑾想了想,道:“姑娘若不嫌棄,在下願意一試。只是在下詩才有限,怕是配不上姑孃的畫。”
柳如煙抬起頭,眼中帶着笑意:“公子謙虛了。那日在青羊宮,公子買的桂花圖,小女子至今還記着。
“公子能看出那幅畫的妙處,定是懂畫之人。”
兩人正說着,小丫鬟端來一碟點心,放在桌上。柳如煙道:“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公子嚐嚐。”
陳瑾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糕很軟,甜而不膩,滿口桂花的香氣。他忽然想起沈清漪做的桂花糕,味道竟有幾分相似。
“好喫。”他讚道。
柳如煙笑了,那笑容像是春天裏綻放的第一朵花,溫暖而明亮。
兩人聊了一個多時辰,從詩詞聊到繪畫,從繪畫聊到時文,從時文聊到江南的風物。
柳如煙說起蘇州的園林、小橋、流水,眼中滿是思念。
陳瑾靜靜地聽着,偶爾插幾句話。
“柳姑娘,你離家多久了?”陳瑾問。
柳如煙低下頭,聲音很輕:“兩年了。父親帶着我,從蘇州到南京,從南京到湖廣,又從湖廣到四川,一路賣畫爲生。
“揚一益二,我父親本以爲成都繁華之地,能多賣些畫,不料這裏的文人雖多,卻少有人願意買無名小卒的畫作。”
陳瑾沉默了片刻,道:“姑孃的畫,很有靈氣。只是知音難覓,慢慢會好的。”
柳如煙抬起頭,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多謝陳公子。”
陳瑾起身告辭。
柳如煙送到門口,忽然道:“陳公子,小女子還有一幅畫,想請公子帶回去看看。若是喜歡,便留下;若是不喜歡,改日還我就是。”
她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個畫軸,遞給陳瑾。
陳瑾展開一看,畫的是一枝梅花。
枝幹虯曲,花朵疏疏落落,頗有幾分孤傲之氣。
畫的右上角題着一行字:“不受塵埃半點侵,竹籬茅舍自甘心。”
“好畫。”
陳瑾脫口讚道,“這句詩也寫得好。‘不受塵埃半點侵’……姑娘是在自況?”
柳如煙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公子見笑了。”
陳瑾將畫軸收好,拱手道:“多謝姑娘贈畫。改日再來拜訪。”
柳如煙福了一禮,目送他離去。
從巷子裏出來,穆鶯兒跟在身後,忍不住問:“少爺,這位柳姑娘,是不是對您有意思?”
“別胡說。”
也不知是不是習慣了,陳瑾順手又彈了她腦門兒一下,“人家是正經的大家閨秀,我跟她不過是談詩論畫罷了。”
“奴婢纔不信呢。”
穆鶯兒嘟着小嘴,“她看您的眼神,跟沈小姐看您的眼神差不多。”
陳瑾沒有接話,上了馬車,往家走。
……
……
回到家中,陳瑾將柳如煙贈的梅花圖展開,掛在書房牆上,與之前那幅桂花圖並排。
兩幅畫,一桂一梅,各有風姿。
穆真真端着茶進來,見牆上多了一幅畫,停住腳步,仔細看了幾眼,輕聲道:“這梅花畫得真好。”
“你也懂畫?”陳瑾問。
“奴婢不懂。”
穆真真搖頭,“只是覺得好看。像真的梅花一樣。”
陳瑾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傍晚,沈清漪的丫鬟又來了,送來一封信。
陳瑾拆開來一看,信上寫道:“陳公子,聽說今日你去青羊宮旁拜訪了一位柳姑娘?那位柳姑娘,可是那日在青羊宮賣畫的女子?清漪。”
陳瑾心裏一緊。
沈清漪的消息竟然如此靈通?
他想了想,提筆回信:“清漪,柳姑娘乃詩畫之友,我不過是去討教幾句詩,並無他意。你若介意,下次我帶你一起去。”
寫完後,他看了一遍,覺得這樣回應該可以。
他將信摺好,交給丫鬟帶回。
夜裏,陳瑾坐在書房裏,望着牆上兩幅畫出神。桂花圖是柳如煙賣的,梅花圖是她贈的。兩幅畫都出自她的手,卻有着不同的意境。
他想起沈清漪的信,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他知道沈清漪在意他,但他也不能因爲沈清漪在意,就斷絕與所有女子的來往。
況且,他自認對柳如煙,並無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