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翻上一次見許朔,還以爲他只是不拘小節的英雄豪士,衝着爲漢室立功,揚名天下而來。
沒想到他的目光比想象中更爲長遠,竟然有心盡收江淮之衆,這是要再造漢廷之威信的意思。
若是真能達成,劉皇叔聲望將會到達何等地步暫且不說,許子初必然是南方之砥柱。
光是嚴白虎、鄭寶等賊,在水湖之上闖出名聲,就已經引得無數青壯相隨。
而許朔的氣魄顯然比他們更加雄壯。
奇怪的是,再次看到許朔之後,虞翻便覺得他定能將這事做成。
這種堅定不是來自於神學或者玄學,乃是對許朔氣色的判斷。
虞翻坐在許朔身前,低頭思索了許久,抬頭問道:“君侯若是能掌江東四十餘縣的水道,可會屯糧練兵,以待天時北出合肥,爲中原立功?”
許朔搖了搖頭:“不會,你爲何這麼問?”
虞翻眉頭一皺,原來並不會......“君侯須知,江東之地除卻未登籍貫的恐有十數萬人外,南面山越還可得越人相助。”
“真的要日夜募兵,則能在長江天塹之左,聚得十萬甲士,甚至更多。”
“君侯若能掌水道,自然就可治理這些人,只需要剛柔並濟施行政令,以君侯的威名他們肯定會追隨麾下。
“而且坐擁水道,依險而守,資幾十年亦可,若是不出兵,等中原安定率衆迴歸朝廷,應當是一方王公般的功績,說不定能夠因此得以封公。
許朔伸手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知道你說的這些,可如果我的志向是領天下兵馬、治天下百姓;或者是領大漢兵馬外徵四夷,以建立古往今來都沒有的威名。”
“那我縮在這江東之地,榨取偏江百姓,將幾代人的心血盡數佔爲兵馬,豈不是鼠輩所爲?再說了,有這種英雄氣魄的人不會偏安一隅,偏安一隅的不可能會有如此雄心,即便是有,在江東縮居十年、十幾年,也要被磨得泯
滅了。你說,那時還想着北進中原幹什麼,用治理好的肥沃疆土去換封爵不就行了嗎?如果不想換,難道手底下的文武就能保證人人還有雄心嗎?”
這話說得虞翻啞口無言,甚至心神動盪,因爲許朔的話直接顛覆了他的想法。
不,可以說是殘忍的揭露了許多江東賢才的騙局說辭。
他一拍大腿坐下,盯着許朔看了很久,一時間竟然想不通你許子初如此年輕,爲何見識能夠如此通透!
江東諸郡和徐州不同,因爲有一條長江爲天塹,可以安心治理六郡之地。
除卻虞翻之外,許多江東本地或是外來避難的名士高賢都曾經認爲,只要能有一位雄才偉略的人物橫掃江東,文治武略,然後囤積糧草蓄得軍資,廣招鄉勇以爲志士,日後定然會有一番大業!
可是...………
許朔的話就很殘忍的揭開了這些說辭,導致虞翻還沒有開始自己的長篇大論,就立刻被堵在了第一句話。
畢竟他問許有沒有想法,許朔直接就拒絕,而且不是大義凜然,不是表明心跡,完全就是十分冷淡,並不關心,好似江東六郡和那條長江天塹他完全看不上。
許朔見他發呆,便笑道:“我此次來此也並非只是募兵,而是要走一遍這江東的水渠船道,待九江安定之後,我便會力主打通曆陽的渡口,使得九江、廣陵、丹陽三地相連。”
“那時吳中,會稽皆可往來貿易,山越宗民亦可用山裏銅料和銀料來換取布匹、糧食。”
虞翻聽聞陷入了沉思,那這還是要經營江東的意思?
江東各郡越往南面越是貧瘠,譬如會稽之南就多是山區,道路難行、水道崎嶇,險灘非常多,少有不慎就會被越民伏擊。
這些年趁着朝廷大亂,山越這些遺民沒少來劫掠,而且還趁機壯大了不少,從會稽搶走女人、工匠到他們的地盤去。
如此經營,必然要舉數年乃至十年之功。
虞翻道:“君侯不向江東求取兵馬,反而是忙裏抽閒至此,意在治理江東?”
“這是爲何呢?”
“我不明白。”
許朔聽見這四個字眉頭一挑,笑着擺手道:“無論怎麼講,九江局勢已定,攻壽春快不得,要等三劉兵馬齊聚,也就是等北面的兵馬到達龍亢。”
“所以,我這纔有時間來江東訪問風俗。公苗和我講,曾經馬公在鏡湖廣興勞力,建得了水道往北入吳中,而吳中和丹陽有數條水道,道路通達之便是興旺之基,因爲糧食可以轉運減損,百姓就能得以聚集。
“這是天然的商貿之地,如果心存榨取當地民脂民膏的心思,而不去將此地發展成物產豐富的水鄉,豈不是暴殄天物嗎?”
虞翻也是第一次聽“民脂民膏”這樣的說法,因爲如今亂世,很難會有人將油脂和百姓聯繫在一起了,畢竟他們大多骨瘦如柴。
但若是一地富足,百姓付出的血汗自然不會少,也就會逐漸有了“脂膏”,而若是有人來治理,自然就屬於是“榨取”。
人心向安,不會向亂。
許朔說得很對,任何有雄心的將軍領兵入江東數年乃至十年,人心一旦安定下來,再面對動盪就會失去雄心。
那時候就算他想要建立一番功業,麾下的文武也會想着先保住如今的安寧,如此自然而然就會主臣不同心。
不同心,又怎麼能做成大事呢?就好像一根繩索兩頭用力,怎麼扯都是徒耗氣力。
許朔笑道:“以後江東居於天塹之後,廣積糧,可向北輸糧與九江,亦可渡河去廣陵馳援徐州,徐州就可以令江東成爲後方的大糧倉,無論戰略,還是長遠,都志在必行。”
“所以仲翔想說的大略,並不是沒有人與我說過,曾經張子綱同樣看重江東之地,認爲是兵馬天成之所,可以成就一番基業,但我還是認爲太可惜了,江東原本可以是民富安寧之地的。”
虞翻想了想,點頭道:“沒想到,子初竟有如此志向,江東之地的確物產豐饒,只是南面山越、貧瘠險水之地,都還需要常年治理。”
“看來,是我江東之地小瞧了你這位徐州大賢,取江東而建立基業的大略反倒落了下乘。”
許朔收起了記錄的書簡,交給一旁的掾屬,然後和虞翻笑道:“你明白就好,在江東之地建立基業,並不是什麼高明的大略,只不過是偏安一隅,日後待價而沽,賣給漢廷換個爵位罷了。”
“有雄心大志的人是不會把這裏當做基業的!至少現在不行!但是以後商路通達、百姓富足,數代之後反倒可以!”
許朔也不怕自己的話直接,盯着虞翻頗有豪氣的道:“江東之地,若我來之前是供人榨取膏脂之地,我來之後仍然還是!那我不是白來了嗎!”
虞翻聞言大爲震驚,心中亦有熱血上湧,許朔竟有這般雄心大志!
這一番話,有種說不出的豪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