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和百官都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連忙低頭不言,這次荀彧倒是壓力不大了,偷偷站在曹操身後拉了拉他的衣角,讓他切莫失態。
感受到荀彧的關切,曹操稍稍吸了口氣,忍了下來。
簡雍停頓了片刻接着道:“臣愚以爲,陛下可詔敕司空曹操運輸糧,犒賞三軍。如此,操雖不親臨行陣,亦得與征討之功;將士雖遠在淮南,以感朝廷之恩。況且以操之智勇,必能以此自效,天下歸心。”
“昔齊桓公伐楚,藉天子之命;晉文公城濮,資周室之威。今陛下居中外,操爲股肱,臣等爲爪牙,上下相維,則何患逆賊之不滅?臣謹錄行軍所見,將士所感,冒昧上聞。倘蒙陛下省覽,頒示天下,使四海知王師之義、
逆賊之罪,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臣朔誠惶誠恐,頓首謹言。”
讀完,簡雍還轉頭看曹操的臉色,並且眼神很到位的表達出了惶恐之意。
曹操眉頭猛顫,嘴角止不住的抖。
這年輕人......
欺人太甚!
要犒賞要到許都來了?而且他這番話,等於在說“你反正打不了了,不如出點錢吧,到時攻下壽春給你點參與感”,這真是騎在臉上跳!
“哈哈,”曹操率先打破了此刻大殿上的氛圍,笑聲彷彿置於空曠的大甕之中,讓許多在場的官吏都聽出了森然的冷意,“年輕人爲國立功,其心可嘉。”
“而且,率軍突進百裏之外,以疑兵牽扯紀靈大軍,自己隨後殺出盡斬西曲陽援軍,亦是深諳兵法,可堪稱將才,陛下應當予以封賞。”
“只是,糧草資運之事重大,從許都至壽春路途遙遠,且要經徐州或者荊州轉運,若糧秣由此運送,未至淮南即徒耗殆盡,不智也。”
“臣有心殺賊,奈何道路不達,不過,臣建議,陛下拜許朔爲伏波將軍,封辰亭侯,以彰其功績。”
曹操不動聲色的將兩個封賞拋出來,伏波將軍意爲降服波濤,武帝時期爲路博德而設,孝光武時則爲馬援,如今第三人可爲許朔。
此號極具聲望,有保境安民的厚重使命之意,連波濤都可降服,更何況賊亂也。
至於亭侯的爵位,以許朔的軍功也足夠了。
但是辰亭侯這三個字還是讓曹仁、曹純以及荀彧、郗慮等人目光一顫,覺得疑惑不解,同時也擔憂起曹操的心態。
因爲辰亭侯......是他之前爲曹昂考慮的,辰亭屬陳國長平,位於水之畔,東臨陳國,西近許都,食邑則可定三百戶,等曹昂再攢得一些功績,曹操就會爲他向天子請封。
只是現在,許朔既然要犒賞,那就從全軍犒賞轉爲單獨給他個人的封賞,總能滿足他的胃口了。
要知道,過去的數月,孫策在廬江三番五次命人來討要,曹操皆不允,只給了他騎都尉的官職,連一個列侯都不肯給他,導致孫策頗有微詞。
曹操如此退讓,而且情緒顯然更加平穩,更讓朝堂之上其餘公卿察覺不妥,於是伏完連忙出來附議,將這件事順勢定下,不讓簡雍有機會再談。
簡雍本還有話要說,但見此狀,也不好再多提,只能拜謝天子。
接着誦讀了劉備的表文,所言也是相差無幾,無非是爲將士請功,劉協一一允準,並令臺閣擬好詔書,給官吏送去印綬,如此讓各方滿意之後,散朝退去。
而許朔的這一封奏表,再次讓整個朝堂的人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年輕人。
散朝後,身爲使者的簡雍本該獨行,不過卻等到了承一同出皇城,董承身爲外戚,和陛下的關係是比較親密的,而已被陛下認作皇叔的劉備,自然得到他們的拉攏。
所以上一次簡雍來時,就已經和董承、伏完有過結交,得到了二人親切款待。
“董國丈,方纔殿上其實還有奏請未曾說完。”
董承體魄敦實粗壯,持笏在身前,鬍鬚稀疏飄飛,眼睛細長,腮幫較鼓,顯得頗具威嚴,此時輕微一笑,對簡雍說道:“憲和還有什麼可說的,可以跟我先提。”
簡雍輕聲道:“其實,子初給我的書信中說,若是曹操提及道路難行不能運糧,那就告訴陛下,從許都出發,沿着潁水可以到達汝陽,關將軍正在汝陽進軍,糧草可以交託給他。”
董承聞言大笑:“許都向南,沿着穎水可達壽春,實際上,自潁川到江東,其間最大的障塞就是壽春城,故想要南北通達,壽春不得不取。”
“今後劉皇叔若佔據了壽春,可以據此征戰四方,爲漢廷收復南方不臣,此事我都知曉,曹操怎會不知呢?”
“子初之言,君幸好未曾說出口,你別看曹操今日毫無動怒的跡象,其實這纔是最可怕的,說明他已吞下了這些屈辱,日後厲兵秣馬與皇叔必有一戰。”
簡雍也輕鬆的笑了,向董承拱手道:“國丈難道覺得我們未曾想過會有一戰嗎?徐州之難如今在許都逐漸無人問津,可在徐州鄉里,依然是人人銘記。”
“他要臥薪嚐膽以報如今之屈辱,難道徐州將士就不是了?最終誰能在青史上留下一段‘吞吳’的美談,還未可知,怎要我徐州將士避他鋒芒?”
他泗水、襄賁屠殺的時候,可曾想過要避讓徐州那些目裂血進的怒視?
董承收起了笑容,而後沉思片刻道:“如此也只是意氣之勇也。”
他旋即嘆道:“得勝之後即用上書來氣曹操,其實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他的心胸異於常人,不會糾結於心,子初年輕張狂乃是自有心氣,可同樣的事做多了未必有好處。”
比如這次就沒有請到犒賞,無非只是逞口舌之利而已,而且奏表就算抄錄傳看也無用,大家都知道你是地方兵馬,要犒賞自有州牧府庫,找曹操肯定是要不到的。
“絕不可能,子初從不做張弓不射之談!”簡雍很罕見的板起了臉,拿出了那種對待他人的傲氣,瞥了董承一眼後笑道:“董國丈此言輕視我徐州智將也。”
“我不明白,”略帶哀嘆之聲一出,簡雍旋即在承訝異的目光中背起了手,“爲何士人總在談及本初公英明神武,其麾下名士種地耕便是仁德愛民,督巡屯田就是經國之士?而徐州之中,譬如子初,出屯田之策得百萬斛
糧;譬如元龍,水利四方致以肥田灌溉;糜氏商路可行天下,舉家資而豐一方。到了諸位口中,卻只有一句年輕張狂,後生可畏?”
這話說得很是硬氣,於是承旋即想起了他的淨士狂生之名,別惹了自己一肚子氣,所以也不和簡雍辯論,拱手似笑非笑的道:“如此,拭目以待便是。”
“那好啊,拭目以待。”
簡雍也抱了抱拳,卻是連腰都不彎,拂袖揚長而去。
他的脾氣的確很犟,這幾次來和董承打交道,都覺得有些不悅,覺得這國丈總有一種面對自己鄉下親戚的態度,一言一語都覺得簡雍......或者說玄德公有什麼事要求他。
笑話,何須求你?
若非你嫁女爲妃得以顯貴,簡某此生未必會和你說一句話。
同樣,簡雍的這種態度,也讓董承着實負氣不已,繼而停下了腳步,遠遠地望者簡雍離去的背影,臉上表情幾次變化,最終都吞了下去。
這徐州的文武一個個都覺得自己不得了了,竟是如此態度對待公卿,日後再來請功豈能再讓他們輕易如願!
他沒有去思考方纔簡雍那番言論的客觀辯解,只是充耳不聞,此時仍舊覺得冀州皆是天下名士相聚,所做之事自有深意。
而徐州起於微末,如今文武也只是大多得鄭公名義上傳學,實際並未習得多少治國之道,從情理上講,我以前從來沒聽說過你們,但冀州那邊很多人都已聲名顯赫了十餘年乃至幾十年。
有什麼不滿的?
想到這,董承也拂袖而走,不再多想此事。
這邊簡雍出了皇城,乘坐車馬自去陳國,也不想等天子的使者車馬,要送印綬和詔書他們自行送去陳國便是,等出許都之後,他纔有些冷靜下來。
讓隨行之人將車停在護城河邊,自己則是下車來運氣呼吸、平復心緒。
方纔之言雖說出自意氣,但現在仔細想來,他的確不知道許朔有什麼好處,若非是刻意用宛城之事來刺激曹操的話,這就只是一次請功的奏表而已。
所得成效,無非是宣揚名,讓公卿知曉九江戰局。
因此董承的話也不無道理,這樣的做法,在這些束之朝堂的公卿面前,未免顯得有些幼稚了,怪不得曹操可以從容應對,是子初不瞭解朝堂的暗流湧動,黨派之間的權鬥規則。
“唉,這的確是我們所缺失的。”
這些事,莫說子初了,連玄德公恐怕也都是不懂的,這得是深諳權勢往來的世家子弟,或是做過十幾年權臣的人才能輕易掌控的本事。
曹操家族起於大宦官曹騰,侍奉四代天子,其父亦是多年爲官,怎麼會不懂這些呢?
想到這,簡雍不免有所失落。
然而他回到陳縣之後,卻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關羽說,陳留、潁川忽然有不少大族子弟前來拜會,欲奉軍糧、錢財以犒勞劉皇叔除賊扶漢之事,他們所在的陳縣也有鄉里簞食壺漿迎接軍隊歸來駐紮。
這些變化較爲突然,彷彿數日內這些人不曾相約卻都來投。
特別是陳留郡內,有邊氏之人出資巨甚,讓一位與張邈,邊讓有舊的故友前來求見,並且將豐厚的財資交給了關羽,明言:“王者之師,義在吊罰。”
“徐州之師,奉天子明詔,討不臣之賊,此舉上應天命,下順民心,昔弦高以牛十二,退秦師於滑;展喜以先王之命,止齊侯於境。”
“如今王師出九江,公卿不助我陳留義族來助。”
關羽時常夜讀經典,知曉這些話的大義所在,遂將這些家族記下,且將他們所說的話語也記下,寫成書信送去徐州,抄錄與兄長、子初。
然後對簡雍說道:“憲和,你說得對,子初從不做張弓不射的事,這次他的表文不是寫給曹操的,他同樣沒有封緘,以露布上書可以傳抄四方,這是寫給義士看的。”
“天下義士何其多。”
“明廷不助義士助!曹操擋不住這些有志之士去往推行大義氣節的地方!”
“這就是我家大兄說過的,人心向漢,義士不忘家國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