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國公跪在蒲團上,接過道印,隨後行禮告辭。
回去的路上。
他在腦海中仔細搜尋着關於當年的記憶。
當初姒玄確實成過親,可直到廢太子事件爆發,姒玄銷聲匿跡,也從未聽說過他膝下留有一兒半女。
“那這名叫夏冬的孩子,到底是不是姒玄的親生骨肉?”杞國公心中頓時疑雲大作。
可轉念一想,這道籍當年是老祖親手加蓋道印、親自經手辦理的。
老祖何等精明,就算這其中真的藏着什麼偷天換日的驚天大祕密,只要老祖不肯說,他這個做晚輩的也毫無辦法,總不能去逼問家族的這根定海神針。
既然夏冬身世的祕密無法深究,杞國公的思緒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自己這一脈的現實困境上。
“我膝下無子,只有一個獨女。照朝廷這嚴苛的規矩,杞國公的爵位和我身上的道籍,眼看是傳不下去,要徹底絕後了......”杞國公心有不甘地暗自盤算,“既然這夏冬如今不僅激活了道籍,還要補錄仙籍,更是眼看着要拿到
一枚昇仙令,那我何不將女兒嫁給他?”
招婿!
只要將女兒嫁過去,就能順理成章地把這小子徹底綁在杞國公府的戰車上。
杞國公當然清楚修仙者子嗣艱難,踏入仙途,越往前走,越難留下後代。
可是,萬一呢?
“這些年來,大幽朝廷在那些被挖掘出的上古仙蹟中,屢屢有驚人的發現,甚至連培養紫府修士的取巧手段都能弄出來。說不定哪天,就能在遺蹟裏找出一張幫助修仙者誕生子嗣的上古祕方!”
想到子嗣,杞國公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痛楚。
可惜他當年在政變洗牌中受了極重的暗傷,傷及了根本,早已經徹底喪失了生育能力,否則何至於到瞭如今這步田地,要將家族的希望寄託在一個不知底細的年輕人身上?
不過,也正是因爲肉身受損、拋去了世俗女色的慾望,這些年來,他清心寡慾,武道修爲反而迎來了突飛猛進,大有進益。
只是,想要開闢“苦海”,卻始終猶如水中望月,不得其門而入。
“罷了,就算我真的僥倖開闢了苦海,又有什麼用?”杞國公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杞國公府早已飽受當今陛下的深重猜忌,猶如懸在頭頂的利刃。
若是他真的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破到了那等堪比紫府的驚人境界,只怕非但保不住家族,反而會立刻觸動皇室敏感的神經,引來朝廷毫無保留的全力剿殺。
思緒再度拉回夏冬的道籍上,杞國公冷靜下來,將前因後果串聯在一起,心中猜測愈發篤定。
“那個即將補錄仙籍的夏冬,未必是我們姒姓的血脈!”
如果不是姒家血脈,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冒名頂替,將這道籍徹底坐實......杞國公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事,絕對跟當年玄天觀的那位許真人脫不開干係!
從夏冬的年紀來看,當初他辦理道籍時,通玄司還牢牢掌控在玄天觀許真人的手裏!
如非姒姓血脈,想要冒領道籍,通玄司那苛刻的血脈查驗根本就過不去。
除了自家老祖點頭應允,加蓋道印之外,這世上,絕對只有當時權傾朝野,執掌通玄司的許真人親自出手配合,才能瞞天過海,將這樁堪稱欺君的大案做得滴水不漏。
“老祖當年,究竟和許真人達成了什麼交易?”杞國公深深低着頭,只覺得這背後的水,深得令人不寒而慄。
與此同時,大幽朝京師深處,一座守衛森嚴、氣派非凡的高門大宅之內。
書房裏的燭火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曳,將書案後那道不怒自威的華服身影拉得極長。
書房內極其安靜,只能聽到漏壺滴水的細微聲響。
“你說什麼?那小子的道籍......竟然是掛在杞國公府的名下?”
原本正端着紫砂茶盞,漫不經心輕撥浮茶的中年貴人,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僵,豁然抬起頭。
跪在書案前方的黑衣密探將頭埋得更低了,無比恭敬且篤定地稟報道:“回主子的話,千真萬確!這是我們在通玄司的內線冒死傳回的絕密消息!”
“好好好………………”
“這事情,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片刻後,他迅速收斂了笑意,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沉聲問道:“紅蓮寺那邊呢?慈相死在臨淵府,他們那幫人怎麼說?”
黑衣密探連忙回道:“主子明鑑,紅蓮寺那邊早已震怒!慈相和尚死得極爲蹊蹺,臨淵府官方的說法雖然是‘走火入魔,爆體而亡,但紅蓮寺的大師們根本不信這套說辭。據探子回報,紅蓮寺的刑堂已經派出一名護法金剛趕
赴臨淵府,此時人估計已經快到了。
“嗯。”
中年貴人微微頷首。
...
另一邊,京城通玄司的幾位掌權大拿在連夜面見當今皇帝之後,也迅速理出了一個應對臨淵府變局的章程。
面對一位超出大幽朝廷掌控的新晉紫府大修,大幽皇室展現出了極大的誠意。
決定以大幽朝廷的名義,正式賜予孤月真人“仙籙”。
這“仙籙”絕非尋常的加官進爵。
要知道,上一次讓大幽朝廷降下旨意,得授仙籙的宗門修士,還是玄天觀的許真人!
...
旨意一出,整個京師爲之震動。
那些常年在名利場中打滾、鼻子比狗還靈的王公貴族與高官顯貴們,立刻聞風而動。
很快,孤月真人出家前在京師的母族——溫候府,便被有心人給挖了出來。
頃刻間,原本在京城裏只算中等人家的溫候府,一下變得熱鬧起來。短短幾日之內,溫候府門前車水馬龍,寶馬香車將整條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然而,世上更沒有不透風的牆。
沒過多久,當年孤月在京師未出家前的一些陳年舊事,便被悄悄扒了出來。
原來,當年孤月在溫候府時,根本沒有享受到什麼衆星捧月的嫡系待遇,反而遭遇過極大的委屈與冷眼,甚至曾被家族當做利益交換的籌碼。
孤月性子剛烈,最終與溫候府徹底撕破臉皮,斷絕了關係,這才心灰意冷地遠走他鄉,最終拜入棲霞仙宗。
這件事一經在京城的高層圈子裏隱祕傳開,溫候府那烈火烹油般的熱度,猶如被當頭澆下了一盆冰水,瞬間急劇降溫。
頃刻之間,風向驟變。
原本門庭若市的溫候府,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時間裏變得門可羅雀。
那些送禮的權貴們避之不及,甚至連之前送進去的禮物都不敢要了,生怕沾染上這晦氣。
虎丘洞府外圍,山風清冷。
夏冬自陣法中步出,一眼便看到了等候在外的趙霆,以及站在他身後的小紅。
小紅一見到夏冬,眼眶頓時紅了,卻強忍着沒有失態,只是快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兩人重逢,小紅隨即將這段時日外界發生的變故,以及自己如何脫險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
聽完小紅的講述,夏冬這才知道,在危急關頭,趙霆爲了保全小紅這個夏家的唯一“家”,竟暗中動用了不少鷹狼衛的隱祕渠道和人脈,硬生生頂着無生教作亂的風險,安排她安全撤離並躲藏了起來。
而如今,趙霆一收到夏冬平安無事的確切消息,便連半點耽擱都沒有,第一時間親自護送小紅回到了虎丘。
趙霆此舉,固然是出於兩人這些年結下的交情,但毫無疑問,這也是在藉此機會進一步向他示好,極力增進兩人之間本就牢固的兄弟之情。
夏冬轉過身,神色極其鄭重地對着趙霆拱手長揖,語氣真摯:“兄長,這回多謝了。”
趙霆見狀,連忙大步上前託住夏冬的手臂,爽朗一笑,拍着他的肩膀說道:“雪宜,你我兄弟之間,說這些見外的話作甚?不必客氣!”
夏冬順勢直起身:“兄長這次特意跑一趟,除了送小紅過來,錢大人那邊.......是不是也有什麼事情託付你交代於我?”
趙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最欣賞的便是夏冬這份通透與精明,凡事一點就透,從不需要繞彎子。
他點了點頭,低聲說道:“什麼都瞞不過老弟。不過,錢大人那邊倒也沒有什麼具體的差事,他只讓我帶一句話————若是有機會,還請雪宜能出一點力,拉老哥哥一把。”
夏冬聞言,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應道:“兄長放心,請回稟錢大人,小弟一直記着大人的好處。力所能及之內,絕不推辭。”
看着夏冬這般沉穩的做派,趙霆在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萬千。
換作是旁人,若是得知自己即將補錄仙籍、拿到那傳說中連千戶大人都眼紅髮狂的“昇仙令”,只怕早就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光是這份皇室認證的仙籍身份,夏冬如今的統戰價值就已經大到了難以估量的地步。
更何況,他的身後現在還穩穩地站着孤月真人這位剛開闢紫府的頂尖大修當靠山!
“夏老弟,真是深不可測啊......”
趙霆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敬畏。他無比慶幸自己當初的眼光,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真的賭對了。
他賭對的,不僅僅是因爲夏冬如今展露出的恐怖背景和靠山,更是因爲夏冬這可怕的心性。
哪怕一朝得勢,哪怕身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夏冬的身上依舊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飄”。
行事依舊滴水不漏。
趙霆確信,就憑這種寵辱不驚的心性,再加上那深不可測的背景,夏冬遲早有一天會走到一個令他只能仰望的極高層次。
兩人又站在洞外寒暄了一陣,默契地交換了一些外界的情報後,趙霆便十分識趣地告辭離去,絕不在此多做逗留。
送走趙霆後,夏冬轉身帶着小紅,穿過外圍的太陰禁制,走進了洞府深處。
“你先隨我去拜見孤月前輩。”夏冬低聲囑咐道,“前輩乃是紫府大修,規矩要守好。”
小紅雖然不懂紫府意味着什麼,但連自家無所不能的公子都如此恭敬,她自然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來到山洞口,夏冬恭敬地通報了一聲,帶着小紅上前。
小紅低垂着頭,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跪伏在地,規規矩矩地磕了幾個響頭。
盤膝坐在石榻的孤月真人緩緩睜開清冷的雙眸,目光在小紅身上掃過,隨後又落在了夏冬的身上,聽完夏冬的解釋後。
“這是你的妾室?”
她可清清楚楚地記得,夏冬體內的那股元陽氣息純淨濃烈到了極點。那種毫無雜質的至陽之氣,根本做不了假,分明證明了他當時還是個徹頭徹尾的童男子!
一個連元陽都守得死死的童男子,居然在家裏還養着一房妾室?
孤月真人清冷的目光在小紅身上打轉,生出一抹深思。
她此前的心思全都撲在棲霞仙宗的內鬥,爭奪聖心蓮子以及自身突破紫府的大事上,對夏冬在世俗中的私生活並未過多關注,自然也不知道夏冬竟然已經納了妾室。
不過,這也僅僅只是讓她感到一絲意外罷了。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夏冬體內那股精純至極,毫無瑕疵的元陽之氣。
“幸好......”孤月真人在心底暗自慶幸。
幸好夏冬這妾室只是個名義上的擺設,他並未真正破身。
若是他貪戀紅塵女色,導致元陽不純,那股至關重要的“先天之炁”必然會沾染後天渾濁。
屆時,哪怕兩人雙修,她也絕對無法藉此一舉衝破天道桎梏,順利開闢出紫府。
回想起突破時的兇險,孤月真人此刻也有了更爲深刻的明悟。
想要藉助“先天之炁”開闢紫府,條件極爲苛刻。不僅必須由煉炁士心甘情願、主動灌注純陽本源,更重要的是,承受方自身的底蘊與根基也必須達到極高的層次。
此次若不是她拼死搶來了那枚奪天地造化的“聖心蓮子”,單憑夏冬那一股先天之炁,她也極有可能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一念及此,孤月真人看向夏冬的眼神變得愈發凝重。
夏冬這“煉炁士”的身份,實在是太過逆天。
若是這等能助人開闢紫府的隱祕泄露出去半點,後果難料。
還好夏小子一向謹慎,要不是機緣巧合,連她都瞞過去了。
“這等天大的干係,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孤月真人暗自打定主意。
好在此次赤火礦之行,她奪得了聖心蓮子和地煞異火。外界哪怕對她開闢紫府感到震驚,也只會順理成章地將這一切歸功於那兩件天地奇物上,絕不會有人聯想到夏冬一個連築基都不是的底層修士身上。
心思電轉間,孤月真人收回了思緒。
她再次仔細端詳了一番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紅,見這凡俗女子雖然修爲低微,但眉眼清秀,身上也有一股子武道淬鍊過的利落勁兒。
孤月真人目光微微一閃,忽然語氣平淡地開口道:“我身邊如今正差個使喚的端茶遞水的婢女,既然是你的人,看着也算機靈。這丫頭,往後便跟着我吧。”
“啊?”
聽到這位高高在上的紫府大修點名要自己,小紅頓時如遭雷擊。
她本就對修仙者充滿敬畏,此刻更是嚇得不知所措,蒼白着小臉,眼巴巴地瞅着身旁的夏冬,眼神中滿是無助與哀求。
在她心裏,自家公子就是她的天,若是被這位冷若冰霜的仙子帶走,只怕是生死難料。
夏冬聞言,心頭也是猛地一跳。
他毫不猶豫地跨前一步,將小紅半擋在身後,神色恭敬卻又透着一絲堅決地說道:“前輩,您若是身邊缺人使喚,晚輩下山後立刻去牙行或者大戶人家裏,爲您挑選最得力、最懂規矩的丫鬟送來。小紅雖然名義上是妾,但與
晚輩相處多年,同甘共苦,早已是親人。而且她手腳粗笨,恐怕伺候不好前輩。
孤月真人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周身的太陰氣息微微翻湧,帶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她盯着夏冬,聲音轉冷:“若我今日......執意要她呢?”
偌大的洞府內,氣溫驟降,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小紅嚇得死死咬住嘴脣,眼淚直打轉。
夏冬迎着紫府大修那如有實質的目光,心中寒意直冒,但他並沒有退讓。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一咬牙,沉聲說道:
“前輩曾許諾欠晚輩三件事。如今還剩兩件......晚輩斗膽,請前輩高抬貴手留下小紅。這,就算作是晚輩向您要的一件事,如何?”
孤月真人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清冷如星的眸子,正深深地、認真地凝視着夏冬。
就在夏冬以爲對方要發作,暗自捏緊了拳頭準備承受雷霆之怒時,孤月真人周身那股冷冽的威壓卻如冰雪消融般瞬間散去。
那張宛如萬載玄冰般絕美的容顏上,忽然綻放出一抹如春花初綻般明豔且真實的笑容。
“夏小子......”孤月真人輕笑出聲,語氣中透着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欣慰,“你很好。有情有義,守得住底線。”
若是夏冬剛纔爲了討好她這個紫府大修,毫不猶豫地將自己身邊的女人拱手送出,她反倒會覺得此人生性涼薄,唯利是圖。
那樣的人,哪怕天賦再高,底蘊再深,她也絕不敢與其深交,更別提引爲道侶。
而夏冬寧願耗費一個無比珍貴的紫府承諾,也要護住身邊的人。這份重情重義,才真正讓她感到踏實,也讓她在心底徹底接納了這個青年。
聽到孤月真人這句帶着笑意的話語,夏冬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終於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裏。
他暗自長舒了一口氣。
他這一回確實有賭的成分。
“哎,這紫府女修,實在是太難伺候了。”夏冬在心底暗自腹誹。不過他心裏也清楚,女人在某些事情上,哪怕修爲通天,總歸還是有感性的。她試探的,正是自己對待身邊人的底線。
當然,拋開這些算計不談,夏冬內心裏也不願意把小紅當成物件一樣隨意送人的。
這丫頭盡心盡力服侍他這麼久,早就已經是自己人了。
不過,經過這一番極限拉扯,夏冬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一個道理:不管別人怎麼看,這喫高階女修“軟飯”的日子,過起來實在是太費勁,太兇險了。
這不怪別人喜怒無常,歸根結底,只怪他夏冬現在的實力太弱!弱者在強者面前,連保護自己身邊人的權力,都需要靠“賭”和“人情”來換取。
心念電轉間,夏冬迅速收斂了所有的情緒,神色無比恭順地對着孤月真人深深拱手道:“前輩謬了,晚輩不過是遵循本心,實在愧不敢當。”
孤月真人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神色重新變得認真起來。她看着夏冬,語氣平和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堅決:“不過,我還是需要這孩子跟着我。”
夏冬眉頭微動,正欲開口,孤月真人便抬手打斷了他,繼續說道:“你且放心,我向你討要她,絕非是故意折辱。她跟在我身邊,我會親自指點她修煉。她跟着我,絕對比跟着你要強得多。況且,你我如今身份懸殊,往後若
是你我之間有什麼隱祕的消息需要傳遞,讓小紅來負責聯絡,纔是最穩妥、最讓我放心的。”
說罷,孤月真人將目光轉向了還跪在地上的小紅。她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難得地透出幾分溫和,輕聲說道:“小紅姑娘,你是個聰明的丫頭,我帶你走,也是爲了你家公子好。”
聽到這番話,小紅原本惶恐的臉上中閃過一絲掙扎與猶豫。
她抬起頭,偷偷看了一眼夏冬寬闊的背影。
公子剛纔爲了她,毫不猶豫地頂撞這位可怕的仙子,甚至不惜浪費一個價值連城的承諾。
有這份心意,她就已經開心得要掉眼淚了,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沒有跟錯人。
也正因如此,她怎麼能眼睜睜看着公子爲了自己,去得罪這位能主宰他們生死的孤月真人?
小紅用力咬了咬嘴脣,終是下定了決心。
她從夏冬身後膝行而出,對着孤月真人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雖然還帶着一絲微顫,卻無比堅定:“既然如此,那奴婢便代替公子,服侍真人。奴婢願意跟隨真人,赴湯蹈火,絕無怨言!”
孤月真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你這丫頭倒也算是個可造之材。你大可放心,只要你安分守己,往後你武道修煉所需的一切丹藥,功法,都可以直接從貧道這裏支出,絕不會虧待了你。”
孤月真人執意要帶走小紅,可不僅僅是爲了傳遞消息那麼簡單。她手頭實在是有一件干係極其重大的祕事,必須要一個絕對信得過,且身份合適的人來幫助她。
這件事情若是交給宗門裏那些心思各異的弟子,她是一百個不放心。
小紅的身份剛好合適。
數日之後,虎丘洞府外。
冰冷的晨霧還未散去,兩道身影便悄然來到了太陰禁制的邊緣。
來人正是臨淵府的錢副幹戶,以及一名身披大紅袈裟、滿臉愁苦之色的和尚。
這和尚法號“慈悲”,乃是京師紅蓮寺的僧人。
說來也可笑,慈悲在紅蓮寺內向來是個不受待見的邊緣人物,平日裏連核心圈子的邊都摸不着。
可就在幾日前,寺內高層得知了慈相在臨淵府蹊蹺隕落的消息後,竟然破天荒地降下法旨,將查明慈相死因真相的重任,一把推到了他的頭上。
接到法旨的那一刻,慈悲差點沒當場罵娘。
“這麼大的事,竟然派我一個邊緣人來查?這明擺着是讓我來當替死鬼、探路石啊!”
果不其然,這個所謂的“真相”根本就不難查。
慈悲到了臨淵府後,稍加打探,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真兇是誰,簡直呼之慾出——極有可能就是這位新晉的紫府大修,孤月真人!
查清這個“真相”後,慈悲嚇得渾身一個哆嗦,後背的冷汗瞬間溼透了袈裟。
紫府大修!那是他區區一個紅蓮寺的邊緣人物能招惹的存在嗎?別說是他,就算是整個紅蓮寺綁在一塊,也絕對招惹不得啊!
得知真相的慈悲哪裏還敢有半點“查案”的心思,他當機立斷,立刻掏空了自己積攢大半輩子的全部家當,甚至不惜借了些外債,湊出了一份極爲豐厚的重禮。
隨後,他死皮賴臉地找上了鷹狼衛的錢副千戶,軟磨硬泡、百般懇求,這才求得錢大人帶路,領着他來到了虎丘。
他今日來,根本不是來討什麼公道的,而是來向孤月真人獻禮賠罪的。
經過通報,禁制裂開一道縫隙,錢大人帶着忐忑不安的慈悲和尚走進了幻境。
一見到端坐在雲牀之上,氣息清冷如仙的孤月真人,慈悲雙腿一軟,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段放得十分柔軟。
他高高捧起那個裝滿重禮的儲物袋,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上,語氣極其卑微地懇求道:
“小僧慈悲,拜見孤月真人!真人神威蓋世,得道紫府,小僧代表紅蓮寺特備薄禮一份,恭賀真人。以前慈相師兄多有得罪,他那是咎由自取,死有餘辜。還求真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卑微到了骨子裏的慈悲和尚,孤月真人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異色,卻並沒有故意出言刁難。
修行界雖然殘酷,但總歸是要以和爲貴的。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雖然開闢了紫府,即便往後沒有再生什麼枝節,能夠順順利利地孕育出上品金丹,但若是仗着修爲高深便四處樹敵,結下太多無謂的仇怨,總歸是不好的。
打打殺殺只是爲了護道和爭奪資源的手段,從來都不是修行的最終目的。
“既然你如此懂規矩,這禮,我便收下了。往後,只要紅蓮寺不來尋我的晦氣,慈相的事,便到此爲止。”孤月真人語氣平淡,隨手一揮,便將那份厚禮收入了袖中。
聽到這句話,慈悲如蒙大赦,緊繃的心絃終於徹底放鬆下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連連磕頭謝恩。
離開虎丘、回到臨淵府城後,慈悲並沒有像尋常辦差的那樣立刻啓程返回紅蓮寺,而是找了處隱蔽的客棧,鋪開紙筆,先將自己向孤月真人獻禮賠罪,並得到對方寬宥的經過,事無鉅細地寫成了一份密報,動用祕法傳回了寺
內。
他不得不這麼做,必須得先斬後奏。
因爲慈悲已經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如果仗着紅蓮寺的背景,硬着頭皮去查紫府大修,或者端着架子不來向孤月真人請罪,他脖子上的這顆人頭,絕對保不住!
這臨淵府現在就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旋渦。
他若是不先一步把自己的態度降到塵埃裏去討好孤月真人,保不齊這裏就有哪個想攀附紫府大修的馬屁精,故意拿他慈悲的命去向孤月真人討好邀功;又或者,京城裏那些敵對勢力,會故意暗殺他,然後用他這顆紅蓮寺和尚
的人頭大做文章,去針對孤月真人——比如對外散佈謠言,說孤月真人十分霸道嗜殺,一進入紫府境就迫不及待地要收拾紅蓮寺,乃至要對付紅蓮寺背後的大人物。
真要到了那一步,他慈悲就是各方勢力博弈的犧牲品,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只有像現在這樣,搶先一步把姿態做到極致,把“以和爲貴”的基調給定下來,他慈悲才能在這場神仙打架的風波中,穩穩當當地保住自己這條小命。
慈悲和尚離開虎丘洞府後不久,通玄司的紅衣使者便風塵僕僕地趕到了。
這位紅衣使者代表着大幽朝廷的最高意志,行事極爲幹練。
他剛一進入洞府,便恭敬地將朝廷賞賜給夏冬的寶物一一呈上。其中不僅有珍貴的築基丹、幾樣罕見的靈物,最重要的,自然是那枚裝在紫檀木盒中,足以令天下修士瘋狂的“昇仙令”。
夏冬面色平靜地接過木盒,緩緩打開。
然而,在看清盒中之物的瞬間,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枚所謂的昇仙令,通體漆黑,非金非玉,上面篆刻着古樸繁複的雲紋。
夏冬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塊令牌,竟然和他當初在陰靈礦地下,那隻鬼面蜘蛛巢穴中尋到的黑色令牌一模一樣!
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當時在巢穴深處發現的那具凡境武道高手骸骨,以及那枚殘破玉簡中留下的遺言。
那人是東宮衛率府的內衛,玉簡中不僅提到了令牌是海外大派“蓬萊道宗”的信物,更留下執念,懇求有緣人將令牌送交京城杞國公府以換取厚報。
夏冬強壓下心頭的震動,面上不動聲色。
紅衣使者見夏冬端詳令牌,只當他是被這等神物所震撼,於是十分熱心地開口解釋了一番昇仙令的來歷與妙用。
末了,紅衣使者壓低了聲音,有意賣了個好:“夏總旗,同一道籍世家所出的昇仙令,制式都是一模一樣的。另外,上面已經爲您走完了流程,您的仙籍,如今掛在‘杞國公府'。”
至於更多的朝堂隱祕與背景淵源,紅衣使者便三緘其口,半個字也不肯再多透露。
一旁的孤月真人靜靜地聽着,神色冷淡,對於夏冬被掛靠在杞國公府這件事,她似乎一點都不覺得意外,顯然心中早有計較。
交代完夏冬的差事,紅衣使者神色一肅,無比鄭重地從懷中捧出了一份散發着淡淡金光的卷軸——正是大幽王朝賜予紫府大修的“仙籙”。
仙籙非同小可,裏面需要詳細記錄孤月真人的真實身份以及親族血脈。
這種級別存在的檔案,一旦錄入,便是大幽朝最高級別的絕密。哪怕是負責辦差的紅衣使者,也絕對沒有資格私下偷看一眼。
這仙籙一式兩份,分爲正副兩卷。副本上施加了極其嚴苛的皇家法禁,填寫完畢後,必須由紅衣使者原封不動地請回京城,歸還到通玄司的祕庫中封存。
孤月真人接過仙籙,卻沒有急着落筆。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夏冬,清冷的絕美容顏上浮現出一抹打趣的笑意:“夏小子,今日我受籙,你現在可有什麼喜慶話要對我說的?”
夏冬幾乎不假思索,恭維的好話隨口就來:“恭賀真人仙福永享,仙道長青!”
孤月真人微微一笑:“好。”
說罷,她素手一揮,以指代筆,在仙籙的正副兩捲上依次寫下了自己的姓名。緊接着,她又在屬於自己親族與庇護之人的那一欄裏,毫不猶豫地添上了兩個名字。
筆落,法禁成。
金光一閃,仙籙的副本瞬間閉合,被死死封印起來。
紅衣使者雙手接過封印好的副本卷軸,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總算是重重地落了地。
其實,今天這趟差事,給紫府真人送仙籙雖然事大,但流程卻十分清晰明瞭;真正讓他感到心驚肉跳的,反而是夏冬那仙籍補錄的差事。
紅衣使者在通玄司當差這麼多年,經手過無數隱祕,卻從沒見過像夏冬這樣離譜的流程。
按照大幽律法,補錄仙籍、認祖歸宗,必須要有當年留下的血脈信物作爲最核心的憑證來進行比對,哪怕只是一滴精血,一塊玉佩。
可夏冬的案子裏,根本就找不到任何所謂的血脈信物!
按理說,這等事關昇仙令,事關開國公府道籍傳承的驚天大事,怎麼可能如此草率地就給辦了?
可偏偏,通玄司的那位最高司主親自下達了死命令,要求“特事特辦”,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差事給敲定。
連比對信物這個最關鍵的環節都直接給免了,除了這個,其他的各種文書流程竟然在短短兩日內全部綠燈放行,甚至連夏冬本人都不用去京城露個面!
紅衣使者心裏跟明鏡似的,這事兒處處透着詭異。
夏冬這道籍的背後,顯然有手眼通天的京中大人物在暗中使力。
但他不敢揭破,甚至連問都不敢多問一句。
頂頭上司派下的差事,不幹也得幹。
他們紅衣使者,在外界威風凜凜,可面對司主,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就在紅衣使者將副本收好,準備告辭離開之際。
“使者大人請留步。”
夏冬突然開口,叫住了紅衣使者。
在對方疑惑的目光中,夏冬雙手捧起那個裝着昇仙令的紫檀木盒,當着紅衣使者的面,直接轉過身,將其恭恭敬敬地遞到了孤月真人的面前。
“晚輩能有今日,全賴真人一路庇護。這枚昇仙令留在晚輩手中,猶如小兒抱金過鬧市,百害而無一利。今日,晚輩懇請使者大人做個見證,夏冬自願將這枚昇仙令,轉贈予孤月真人!”夏冬語氣堅定,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此言一出,不僅紅衣使者愣住了,連孤月真人也愣在了當場。
夏冬心裏則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太清楚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了。
這昇仙令如今就是個極度危險的燙手山芋,不知道多少老傢伙盯着它流口水。當着通玄司特使的面,光明正大地將昇仙令轉贈出去,他就安全了。
反正,他儲物袋裏還躺着一塊一模一樣的黑色令牌。
孤月真人看着面前的木盒,清冷的眼眸中掀起了劇烈的波瀾。
她曾親口向夏冬詳細解釋過這昇仙令的好處,那可是能從聖地換取延壽機緣,足以讓天下修士骨肉相殘的寶物。
她怎麼也沒想到,夏冬竟然連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就這麼痛痛快快地將這等神物雙手奉上,送給了她!
“你………………你可知此物的分量?”孤月真人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輕顫。
夏冬迎着她的目光,灑脫一笑:“晚輩只知道,若無真人,便無夏冬的今日。寶物再好,也得有命去享。”
孤月真人大是滿意,她定定地看着夏冬,心中要說是不感動,那絕對是假的。
她伸出玉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個木盒,
“我往後一定爲你再尋一塊。”
紅衣使者隨即迅速告退。
他總覺得氣氛不太對勁,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還是腳底抹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