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上。
來人繞過紫檀木的屏風,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書案後坐着的人沒有抬頭,手裏的紫砂壺正往杯中斟茶。
“事情都辦好了嗎?”
“輕輕鬆鬆。”
書房內,嫋嫋茶香在空氣中瀰漫。
案角香爐裏燃着的是榮寶齋的老山檀香,木質氣息層層疊疊,與茶香交織在一起,給人一種寧靜致遠的出塵感。
葉大英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湯,語氣不鹹不淡道:
“這只是個開始,如果半個月內,那小子還沒有遣散劇組滾出首都,就派人去他妹妹學校一趟。”
譚霖坐在葉大英對面,微笑着道:“您放心,早就安排下去了。”
“注意分寸,不能真鬧出事情,更不能見血。”
譚霖輕聲道:“這我清楚,您就算不說,我也不敢真的做些什麼。”
世上最懂法律的永遠是罪犯,在首都做這種事情,尺度的拿捏必須精準。
“說是這樣說,可針對那小子的行動也別停。”
葉大英淡淡道:“讓那些報刊放出消息,我這邊已經聯繫了好了文聯的專家。”
譚霖愣了一下,猶豫着道:
“這沒必要吧?”
他倒不是怕麻煩,可只要跟輿論沾邊,事情的後續發展就很難控制。
“沒必要?”
葉大英臉色一沉,雙眼湧出血色。
他猛地將茶杯拍在桌上,茶杯碎裂,茶水四濺。
碎片扎進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淌下來,滴在檀木桌面上。
葉大英無視疼痛,眼神暴虐道:
“因爲那小子,我弄丟了價值幾百萬的項目,你跟我說沒必要!?”
譚霖冷汗刷地就下來了,不敢再說什麼。
葉大英哼了一聲,眼神陰鶩起來。
自從《愛情公寓》大火,搶劇本一事在圈內傳開後,他在京圈的聲望就大跌。
他過去說話、差人辦事,從沒有二話。可如今連往劇組塞個人都要被推三阻四。
誰害的?
林安!
爲了請動馮曉剛,拉攏文聯,他前前後後花了不知道多少錢,廢了不知道多少人情,以至於自己公司運轉受到影響。
誰害的?
還是林安!
京圈並非鐵板一塊,如今政策放開,他手裏的資源本就在加速貶值,如今爲了對付個毫無背景的野狗,弄得自己狼狽不堪,圈裏圈外不知道多少人笑話着他。
這是誰害的?
依舊是林安!
讓他輕輕放過林安,只進行商業打壓?
扯淡!
不弄得那小子身敗名裂,以後誰還把他葉大英放在眼裏?
……
……
翌日清晨,《娛樂信報》率先發難。
標題醒目異常:是原創奇蹟還是美式文化入侵?
文章洋洋灑灑佔了兩個整版。作者署名“關山”。
文章引經據典,從《我愛我家》的本土化成功,到《愛情公寓》的“西化”傾向,逐條對比,言之鑿鑿。
最後,作者痛心疾首道:
“我們的影視創作者,應該從本土文化中汲取養分,而不是一味模仿西方。有關部門應當加強審查力度,對這類‘文化入侵’現象予以重視。”
……
十點,網絡開始發酵。
2000年的互聯網遠沒有後世發達,但論壇和門戶網站的評論區已經足夠熱鬧。
【所謂‘都市青春情景喜劇’,不過是《老友記》的拙劣模仿】
標題下面,評論數從幾十條飆升到幾百條,再到上千條。
“怪不得看着那麼像《老友記》。”
“故事又不一樣!總不能在公寓發生的故事就都是美劇吧?。”
“樓上你這種想法就是文化入侵的土壤!”
……
中午十二點,另一顆炸彈被引爆。
《明星週刊》在其網站首頁發佈了一條短訊,標題醒目異常:
“《愛情公寓》編劇林安被曝與女主演高媛媛關係密切,男方疑似插足其與音樂人張亞棟戀情。”
全文不過兩百字:
“據知情人士向本刊透露,正在熱播的《愛情公寓》編劇、監製林安,與該劇女主角高媛媛私下關係甚密,多次被目擊在片場單獨相處......
下方是一張林安和高媛媛的照片,兩人一同坐在片場沙發上,一左一右,四目相對。
評論區炸了。
“果然,劇組夫妻,老傳統了。”
“張亞棟好歹是知名音樂人,被一個學生戴綠帽,這......”
“說不定人家根本不在乎呢,開放式關係。”
……
……
“你們說這事情是真的嗎?”
“都有照片了,還真的假的......”
“也是,唉,真是羨慕啊,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找到女朋友。”
北電,逸夫樓,三五個學生圍在一張畫架旁邊,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聊着最近的大八卦。
唐譽站在門口,聽了幾句,臉色沉了下來。
他重重咳嗽一聲,幾個學生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他,表情訕訕地散開了。
“一個個喫飽了沒事幹是不是?”
唐譽拉開椅子坐下,淡淡道:
“人家寫劇本的時候你們在幹嘛?人家拍戲的時候你們在幹嘛?”
他頓了一下,語氣不善:“有這功夫,手裏的稿子畫完了嗎?”
畫室裏安靜了一瞬。
幾個學生低着頭,假裝在忙手裏的活,沒人敢接話。
唐譽“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低頭翻開桌上的畫稿。
正當他要習慣性譏諷兩句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放下鉛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瞳孔瞬間收縮。
“喂。”
唐譽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唐譽沉默了幾秒,說了句“知道了”,掛斷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裏。
畫室裏幾個學生偷偷抬眼看他。
唐譽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把桌上的畫稿攏了攏,用鉛筆壓住,轉身朝門口走去。
“學長,你去哪兒?”一個女生小聲問。
“廁所。”
唐譽頭也沒回,拉開畫室的門,走了出去。
女生眨了眨眼,一臉懵地看着身旁同學:
“他剛剛不就是從廁所回來的嗎?”
周圍同學聳了聳肩。
……
……
北電,西門角落。
路燈還沒亮,衚衕口已經暗了下來。
林安站在西門拐角的枯樹下,把玩着那枚平衡指針。
等了大約十分鐘,一道圓滾滾的身影從巷子深處小跑着過來了。
唐譽喘着粗氣,見某人一臉悠閒,沒好氣地道:
“老子上輩子是欠你的怎麼着,居然真信了你的鬼話。”
林安微笑道:“或許是真的呢?”
“少廢話,有屁快放。”
唐譽直起身子,捋順呼吸後,譏諷道:
“你現在可是學校名人了,大街小巷都是你的新聞,熱鬧的不行。”
說完,他仔細看着面前的青年,期待對方流露出落寞的反應。
這樣他就可以華麗登場,用事先準備好的話術和資源,幫助其脫困,緊接着收下黃金畫手一枚!
林安不知道面前胖子這麼內心多戲,聽到被議論的事情,只是點了下頭,淡淡道:
“消息是我派人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