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張健亞長舒一口氣,正要起身離開,王庚年從身後叫住了他。
“張導,等一下。”
張健亞回頭,王庚年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這是什麼?”
“《臥虎藏龍》馬上要在夏威夷國際電影節展映,這是邀請函。”
張健亞接過信封,拆開封口。
裏面是一張對摺的請柬,英文印刷,抬頭是“Hawaii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下方一行小字寫着展映時間和地點。
他掃了一眼,沒有細看,把請柬塞回信封,遞了回去。
“怎麼,不感興趣?”王庚年挑眉接過。
張健亞語氣不鹹不淡道:
“有其他事情。”
王庚年表情古怪了起來。
張健亞看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北電張華的一個學生,託我遞一個劇本。”
王庚年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從古怪變成了玩味。
“張華的學生?”
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尾音上揚:
“你什麼時候這麼熱心腸了?以前可沒見你對誰的事這麼上心。”
張健亞聽出了他話裏的揶揄,忍不住啐了一口:
“我跟張瑜分好幾年了,早斷了聯繫。”
王庚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顯然不信。
張健亞臉黑了下來。
“你還有完沒完?”
他瞪了王庚年一眼,語氣不耐煩:“人家小孩是進修班學生,寫了一部電影劇本要投到美國來。沒有門路,託張華找到了我。”
王庚年微微挑眉:“投到美國?”
“嗯,馬特·達蒙和本·阿弗萊克的那個‘綠燈計劃’。”
王庚年沉默了幾秒,表情複雜了起來。
堂堂北電學生,居然把劇本投到了國外,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國內市場就這麼不得人心嗎?
張健亞看出他的心思,嗤笑一聲道:
“你們就繼續卡審查吧,等人都走光了,你們這放開的市場給誰用呢?”
王庚年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行了,不跟你扯了。”
張健亞擺了擺手,轉身朝會場出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道:
“對了,那個小孩叫林安,你要是有興趣,可以留意一下。”
王庚年站在原地,目送張健亞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手裏還捏着那個牛皮紙信封,若有所思。
……
……
深夜,朝陽區,一棟高檔公寓。
電梯門無聲滑開。
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一下,昏黃的光圈鋪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高媛媛從包裏摸出鑰匙,開門,換鞋,把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架上。
打開燈。
她走到沙發前,坐下來,身體往後一仰,陷進柔軟的靠墊裏。
天花板上的吊燈亮得有些刺眼。
她抬手遮了一下,發現沒用,只好扯過沙發上的枕頭,蓋在頭上,遮掩光線。
《愛情公寓》的拍攝並不勞累,甚至對比她過去拍過的那些戲,堪稱輕鬆。
沒有凌晨四點起牀化妝的通告,沒有在零下十幾度的戶外穿着單衣來回走位的折磨,沒有動不動就十幾條不過、導演摔劇本罵人的崩潰。
可她不覺得這是因爲林叢好說話。
那位導演在片場的暴脾氣,全劇組有目共睹——除了對某個人。
腦中浮現出那張年輕自信的側臉。
高媛媛嘴角忍不住再次翹起。
她十七歲逛街時被星探發現,拍攝冰淇淋廣告至今已過去四年。
這期間她主動被動結識了不少人,自認也算見多識廣了,可從沒遇見過像他那樣矛盾的存在。
時而幼稚,時而穩重,時而深沉,時而灑脫......感覺有好幾副面孔,偏偏又覺得都是真的。
“確實很有意思啊......”
高媛媛嘀咕了一句,懷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接通電話:
“張同志,忙完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儒雅的男性聲音,帶着幾分疲憊,又帶着幾分笑意:
“還沒呢。百代那邊來電話了,讓我配合Faye宣傳新專輯,接下來還有幾部電影的配樂要準備。”
高媛媛聞言眼神黯淡了下來,嘟囔道:
“這麼說,你又幾天不能回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男人的聲音再響起時,多了幾分哄勸:
“我是專輯製作人,不能缺席宣傳活動,等忙完這陣,我好好陪你,行不行?”
高媛媛抿了抿嘴脣,語氣裏多了幾分不滿: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苦笑,隨即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在翻找什麼東西: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我們這一行本來就是這樣。”
高媛媛一時無言。
她有種發火都找不到理由的感覺。
握着手機的手微微收緊,她靠在沙發上,抬頭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燈,白熾燈的光線刺得眼睛有些發酸。
沉默了幾秒,她輕聲道:
“好吧,那你注意身體。”
“嗯,你也是。”
“對了,有件事情我問一下你......”
高媛媛把林安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不會是騙子吧?”
“倉庫裏的東西我都看過,別說七萬,十七萬都不止。”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有點意思。”
男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玩味,
“他叫什麼來着?”
“林安。”
“沒聽過。”
男人語氣幽幽地道:“不過能讓你這麼上心,應該也不是一般人。”
高媛媛皺了皺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能有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依舊溫和,帶着幾分漫不經心:
“就是覺得你最近狀態不太一樣,隨口一說。”
高媛媛眉頭沒有鬆開,語氣卻緩和了下來:
“你別多想,就是個挺有意思的小孩。”
“小孩?”
“跟你比起來,確實是小孩。”
聞言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笑,沒再追問。
高媛媛還想解釋幾句,電話那頭忽然傳來開門聲,緊接着是一陣嘀嘀咕咕的對話,聲音由遠及近,聽不真切。
她握着手機等了一會兒。
那邊還在說。
她又等了一會兒。
對話沒有要結束的意思,反而越說越熱鬧,偶爾夾雜着幾聲笑。
高媛媛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拇指懸在掛斷鍵上方,用力按下。
屏幕暗下後,她把手機扔在沙發墊子上,蜷起腿,臉埋進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