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影視製作流程極其粗糙。
像《網蟲日記》這樣的情景喜劇,爲了節約成本,故事笑點和對話基本依賴於導演、演員在現場的“攢活”。
所謂的劇本只是一個參照物而已。
開機前是一個樣子,剪輯出來又是另一個樣子,這在當時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也正因如此,季濤對張華提出的“編劇推薦”興趣寥寥。
“一個進修班的學生,能寫出什麼好東西?”
北電,表導樓,一間小型會議室內,五男一女圍坐桌前。
一名身穿白色T恤,個頭中等,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裏,滿臉煩躁。
作爲亞環影音總經理邊曉君的副手,他需要跟進《網蟲日記》整個項目的前期籌備。
新浪演播室還沒敲定;作家王碩的行程需要調整;宣發預算的數字對不上......
一堆事情壓在身上,季濤委實沒心情來北電聽一個小屁孩講劇本。
可沒辦法。
內地優秀導演大半來自北電,張華更是這所學校裏叫得上名字的導師,帶出了黃壘、姜武、王志文、蔣文麗......這些名字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圈裏響噹噹的人物。
不看僧面看佛面,爲了日後合作着想,這一趟他都必須來。
“張華老師不是說大話的人。”
會議桌中段,呂小品安撫道:
“或許真有驚喜呢。”
季濤呵了一聲,又掏出一根菸,打火機的火苗舔上菸頭,明滅了一下。
“驚喜?”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漫不經心:
“這些年中戲、北電、上戲遞的稿子還少嗎?個個就嘴上功夫了得。”
中戲畢業的呂小品:“......”
同樣中戲畢業的林叢瞥了季濤一眼,淡淡道:
“什麼話都等看了劇本再說。”
季濤噎了一下,下意識想還嘴,可想起對方的身份,還是忍了下來。
房間氣氛變得微妙。
編劇俞白眉坐在角落,笑着打圓場道:
“季總也是擔心項目進度,畢竟開機日子一天天近了。”
另一名編劇王少雄也道:
“是啊,這個項目的進度可是要在網上實時更新,確實需要謹慎。”
他們和最後一名編劇寧財神都是《網蟲日記》的核心編劇。
不過說是“核心”,其實也是被趕鴨子上架。
季濤不屑撇嘴。
說實話,他對這三個編劇也不怎麼滿意。
如果不是葉大英葉導親自挑選,季濤根本不會讓這三個“網絡寫手”上桌。
想到這裏,他對張華的怨念就更深了。
倚老賣老,在這裏硬塞人......季濤腹誹着,手裏的煙燒出一截長煙灰,搖搖欲墜。
這時,房門被推開。
張華走了進來,步伐不緊不慢。
會議桌旁的幾個人下意識起身,動作參差不齊。
“張老師。”
“張老師來了。”
張華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多禮,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
見葉大英和英達都不在,他心裏就有了數,面上不動聲色,轉身朝門口招了招手。
“進來吧。”
門外的走廊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林安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件純黑色短袖,牛仔褲,運動鞋。
季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裏帶着審視,很快又收回去了。
比他想象的要年輕。
也比想象的要鎮定。
這種鎮定讓他有些不舒服。
很不巧,林安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第一眼看到這個穿白T恤的中年胖子,也覺得不舒服。
對方的目光帶着明顯的審視和不耐煩,一看就是在菜市場會爲了幾毛錢掰扯半天的傢伙。
林安面色不變,心裏已經給這人貼上了標籤:
——事兒逼。
“張老師。”
他朝張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長桌上的面孔。
呂小品,認識。
林叢,認識。
剩下三個不認識,不過文縐縐的樣子,大概率都是編劇,嗯,其中一個有點眼熟,貌似試鏡時見過。
呂小品朝他笑了笑,指了指長桌末尾的一個空位:
“坐這兒吧。”
林安也不客氣,拉開椅子坐下,書包放在腳邊。
季濤沒有寒暄的意思,把手裏的煙掐滅,身體往後一靠,語氣平淡道:
“張老師說你有劇本,拿出來吧。”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氣。
張華眉頭微蹙,林叢也略顯煩躁。
林安倒沒什麼反應,從書包裏抽出一沓稿紙,沒有遞過去,而是放在手上抖了抖:
“不是完整的劇本,只有一集的大致框架和部分對白。”
季濤皺了皺眉:“爲什麼不完整?”
林安道:“我怕你們拿了就跑。”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很多劇組都這麼做過。
俞白眉和王少雄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一個小年輕敢說出這種話。
寧財神倒是抬起頭,饒有興趣地看了林安一眼。
季濤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制某種即將噴發的情緒。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林安把稿紙放在桌上,用手掌壓住,不緊不慢道:
“我人微言輕,又沒有背景,萬一劇本被看上了,你們直接拿走,我找誰說理去?”
他並不擔心說這話得罪人,來之前張華暗示過他,一定要全力爭取利益,該強硬就強硬,同時承諾會進行兜底。
林安不覺得一個北電大教授會沒事忽悠自己,即使真出了問題,找其他機會就是了。
《盲井》可比這香多了。
季濤氣得臉色發青,起身就要走人。
呂小品適時開口,語氣溫和:
“林安,季總是亞環影音的代表,是這個項目的投資方。基本的職業操守還是有的。”
“那就好。”
林安從善如流,將稿紙往前一推:
“雖然不完整,可內容也佔了整集的三分之一。各位老師可以先看看風格合不合適。”
季濤陰沉着臉,沒動。
呂小品率先伸手,將稿紙拿了過去,快速瀏覽起來。
林叢湊過來,兩人肩並肩看着。
會議室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俞白眉、王少雄、寧財神對視一眼,也湊了過去。
季濤坐在原位,雙手抱胸,陰沉着臉,沒有絲毫看劇本的慾望。
他如今對這個所謂的“潛力新人”沒有任何期待。
不僅沒有期待,還暗暗發誓,回去之後一定要傾盡全力地潑髒水。
一定要讓這小子聲名狼藉!
讓他永遠沒辦法在圈子裏出頭!
就在季濤心心念念想着怎麼樣炮製林安時,圍坐劇本的幾人發出一聲驚歎。
“嚯——!”
那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
接着就是一句抱怨,帶着明顯的不滿:
“慢點翻,我沒看完。”
季濤聽出是寧財神的聲音,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冷笑不止。
鄉巴佬。
一個進修班的學生能寫出什麼好東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腦海裏已經開始構思回到公司後怎麼“客觀評價”這份稿子。
“缺乏專業訓練,格式混亂。”
“笑點設計低俗,不適合衛視播出。”
“人物塑造單薄,與《網蟲日記》的整體風格不符。”
措辭要狠,但不能太明顯。
最好再暗示一下“有關係戶嫌疑”,讓張華以後也不敢隨便往劇組塞人。
一箭雙鵰。
季濤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幾分。
這時,又是一聲抽吸——比剛纔更響,像是有人被什麼東西突然擊中,連呼吸都漏了一拍。
是呂小品。
季濤皺了皺眉,目光斜過去。
呂小品坐在會議桌中段,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撐着桌面,另一隻手捏着稿紙的邊緣,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睛盯着紙面,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了那裏。
什麼情況?
季濤忍不住探頭,試圖從呂小品的表情裏讀出些什麼。
可還不等行動,林叢忽然一個抽手,將那沓稿紙從衆人手中抽走,接着“啪”的一聲合上,按在桌上。
“哎——!”
“我還沒看完呢!”
俞白眉和王少雄同時出聲,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急迫。
寧財神沒說話,但身體已經離開了椅背,脖子往前伸着,目光還追着那沓被抽走的稿紙,滿是不捨。
林叢沒有理會他們。
她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安:
“你這劇本我要了。”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林叢伸出手掌,五指攤開:
“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