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夫樓與其說是樓，不如說是一個藝術中心。
建築內部設有教學樓、培訓樓、報告廳、排練廳以及內庭院等多種功能空間。
趙娜娜帶着林安登上了三樓，之後七拐八拐，來到一條鋪着灰色吸音板的走廊前。
走廊盡頭，一間約莫八十平的房間裏，燈光師正忙着調試燈具，幾張摺疊椅散落在牆角，椅背上貼着“導演”“副導演”“編劇”等字樣。
十幾二十個人站成幾個小圈，散在各處，低聲交談。
“這麼多......”林安小聲感慨了一句。
“這行就是這樣。”
趙娜娜抓了下頭髮，自嘲中帶着一絲心酸：
“其實這還算好的，更多人連試鏡的資格都沒有，當然，這也是一種幸運。”
林安剛想問“爲什麼”，房間方向就傳來一陣喧鬧。
七八個男生從走廊盡頭的房間裏魚貫而出，腳步沉重，眼神落寞。
這就被淘汰了？他們還什麼都沒做呢？
林安瞪大眼睛，滿是不可思議。
趙娜娜和海青則一臉淡然，顯然早已習以爲常。
“其實已經很好了。”
趙娜娜指了指房間裏那些正拿着劇本、神色緊張的學生：
“至少我們擁有了證明自己的機會，只要能給人留下印象，下次就能領先別人一步。”
林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總結道：
“信息比能力重要，關係比信息重要。”
趙娜娜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能接受這些......以前打過工？”
一般而言，沒真正踏入社會的學生，短時間內是無法接受這種把人極度物化的場景的。
海青也看了過去。
剛見面她就覺得這個學弟有點不太一樣，現在看，對方比她想象得更加，更加......
嗯，詭異。
被打上“詭異”標籤的林安聳了聳肩，語氣隨意道：
“暑假和朋友一起擺過地攤。”
真的假的......趙娜娜表情古怪了起來：
“進修班學費可不便宜。”
在她看來，年紀輕輕上進修班的無非兩種人——沉浸藝術無法自拔，無所事事肆意享樂。
無論是哪一種，家裏都必須有礦！
那是不便宜？那是特麼很貴！林安腹誹一句，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轉而問道：
“不需要趕緊進去嗎？”
這種事情，不應該是先到先得麼？
趙娜娜搖頭道：“初試之後還有複試，複試之後還需要定妝......只要沒正式進組，就有出現變故的可能，早一步晚一步意義不大。”
也是......買菜都要貨比三家，更何況試戲這種全憑感覺的事情......如果我是導演，我也會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進行更多嘗試......林安腦海裏瞬間湧出前世娛樂圈的各種恩恩怨怨。
這時，又有一批學生從房間裏走了出來，神態舉止和之前一批大差不差。
其中一名身材偏瘦，氣質英武的女生疲憊地朝海青揮了揮手。
“小溫？”
海青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情況怎麼樣？”
被叫小溫的女生嘆了口氣：
“氣質不達標，他們想要清純型的。”
海青安慰道：“沒事，以後還有機會。”
說完，她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你都這樣，我估計也沒什麼機會了。”
趙娜娜表情也變得落寞。
她骨架偏大，同樣不是清純的類型。
雖然氣質不能決定一切，但在演員衆多的北電，已經足夠主創團隊做出判斷。
林安受不了這種低落的氛圍，咳嗽一聲，詢問道：
“這是哪個劇組？導演和製片人是誰？”
女生不知道眼前青年是誰，可還是下意識答道：
“《網蟲日記》，製片人不清楚，導演是呂小品導演和林叢導演。”
嗯，一個都不認識......林安暗自嘆氣，但也不是太意外。
前世的自己本來就不怎麼關注娛樂圈，相關熱點僅限喫瓜。
“《網蟲日記》？是都市劇？”林安接着道。
女生點頭道：“都市情景劇，講的是三個網蟲同在一個屋檐下，爲兩個女角色勾心鬥角，爭風喫醋的故事。”
這特麼是什麼魔鬼劇情......林安感慨時代差異性。
放在20年後，這故事保準在網上吵翻天。
女生似乎有些累了，沒有繼續講解的意思，與海青、趙娜娜簡單告別後，便拖着步子離開了。
等對方徹底消失在走廊，趙娜娜悄悄吐了口氣，整理好情緒後，對着林安道：
“她其實演技很好，當年以97分的最高分考進了表演系，還學了7年舞蹈，擅長各種樂器，我們老師經常誇她。”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你覺得我會因爲落選而看不起你們？
不好意思，站在你面前的是個負債累累的絕世窮鬼......我沒有資格看不起任何人！
林安暗暗自嘲，對着盡頭房間道：
“盡力而爲就好，就像你之前說的，即使失敗也能留下印象。”
趙娜娜一怔，隨即輕笑道：
“說的也是。”
海青眼神也變得柔和了起來。
這時，房間門再次打開。
一個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個身子，目光在走廊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海青和趙娜娜身上。
“表演系的？”
海青點頭。
“進來吧，下一組。”
趙娜娜深吸一口氣，雙手拍打臉頰，試圖通過這種方法讓自己清醒一點。
海青倒是沒什麼多餘的動作，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領。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起朝門口走去。
中年男人這時看到了林安，問道：“你不來嗎？”
林安道：“我是文學系的。”
中年男人微微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想了想道：
“也來試試吧，反正來都來了。”
應該是反正不要錢吧......林安腹誹一句，跟着走了進去。
……
……
房間比走廊更安靜。
吸音板覆蓋了四面牆壁，三盞柔光燈從不同方向打着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明晃晃的。
房間正中央空出一塊直徑約莫三米的不規則區域，地上用白色膠帶貼了個半圓。
摺疊桌排成一排，後面坐着四男一女，面前的桌上攤着劇本、筆記本和大量礦泉水瓶。
牆角的顯示器連着攝像機，畫面略顯模糊。
房間裏除了海青和趙娜娜，還有六七個學生等待着。
林安最後一個進來，默默在牆邊找了個不擋路的位置站着，雙手插兜，一副“我只是來參觀”的姿態。
試鏡這種事，跟文學系有什麼關係？
他又不是演員，也沒打算當演員。
一會兒等海青和趙娜娜試完，他就跟着撤，繳完學費之後，帶着哆啦a夢去王府井擺地攤，順便淘寶。
計劃很完美。
然而下一瞬，一個聲音從摺疊桌後面傳來：
“那個——站牆邊的同學，對，就是你。”
林安抬頭，目光和摺疊桌後方一名穿着黑色T恤、留着寸頭的中年男人撞在一起。
林安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接着，左移一步。
中年男人的目光隨即跟上。
短暫沉默後，林安又左移一步。
中年男人的目光再次跟上。
林安再次沉默，接着開始小跳、大跳、左跳、右跳、右跳、右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