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郡、長樂縣,桃源鎮。
青石板路被鑼鼓聲敲得發顫。
鎮民們扒着門縫探頭,見縣太爺帶着衙役,捧着紅綢裹着的喜報,出了鎮,浩浩蕩蕩只往鄉下走去,都摸不着頭腦。
“這日子不對啊,秋闈還早,哪來的喜報?”
但鄉下地方,這難得的稀奇事,衆人紛紛跟了上去,不一會就組成一條長龍,越聚越多,蜿蜒走在泥濘的土路上。
可那爲首的縣太爺滿臉帶着喜氣,衙役各個喇叭、鑼鼓震天響,賣力地吹拉彈奏,似乎遇到了什麼天大的好事。
鄉下老宅,吳老爹嘴裏叼着煙桿,正蹲在門檻上編竹筐。
啪嗒!
當看到遠方長龍出現直朝自己走來,更是縣太爺親自登門,吳老爹嘴裏的煙桿都掉了,嚇得手裏的竹篾也不要了,趕緊拽着孫子們往屋裏躲,結結巴巴道:“大、大人,我家沒犯法啊!”
縣太爺哈哈一笑,親手掀開紅綢,露出燙金大字的喜報,聲音洪亮:“吳老爹,恭喜恭喜!令孫吳燃燈,於道籍考覈中位列第二,登上道榜,這是天大的喜事啊!”
吳家人面面相覷,“道榜”二字聽着陌生,也不知侄子在外得了個什麼功名?
吳老爹搓着手,惶恐道:“勞煩大人跑一趟,我家燃燈…他就是個讀死書的,哪配讓大人如此……”
縣太爺擺擺手,目光掃過這低矮的土坯房,院裏曬着的草藥,牆角堆着的柴火。
再尋常不過的農戶家,卻出了個能上“道榜”的人物。
他心裏清楚,所謂“道榜”,不過是仙籍在凡俗的說法。
那可是修仙者的門檻,仙道功名,多少達官貴人求而不得,偏偏這樣一戶鄉下人家,竟出個一步登天的人物,這誰能想到?
“吳老爹不必自謙,令孫潛龍在淵,一飛沖天啊!”
縣太爺語氣愈發和藹,親自將喜報貼在吳家門框上,“以後便是道籍中人,等比官宦人家。吳老爹一家,你吳家往後在長樂縣,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戶嘞!”
衙役們奉上帶來的米麪綢緞,鎮民們這才反應過來,圍着吳家院牆外嘖嘖稱奇,“吳家小子好大的本事。先前總躲在後山看書,原來是在考更大的功名!也不知道這道籍是何物,看縣太爺的架勢,比考上狀元、進士排場還大!”
“吳老爹,恭喜恭喜啊!”
“恭喜你家二伢子考上功名,名列道籍!”
“吳燃燈這娃打小就聰明,讀書神通,我可一直都就看好他!”
絡繹不絕的人上前恭喜。
吳老爹望着那刺目的喜報,還有縣太爺滿臉的敬重,仍有些發懵。
他不懂什麼是道榜,只知道孫子出息大了,能讓縣太爺親自道賀,定是了不得的事。
還沒等他多做招待,縣太爺一聲大喝,“來人啊!把這吳家老宅的門檻給砸了!”
“遵令!”衙役們紛紛上前,大砸特砸,不一會就將吳家老爹前一陣子剛剛修好的門檻砸了個稀巴爛。
“縣老爺,你這是……”吳老爹一陣發懵,卻又不敢攔。
“喊什麼縣老爺!吳老哥長我小歲,我本名陳參,你就喊我陳老弟,好了!”縣太爺陳參滿臉堆笑,拉過吳老爹說。
“吳老哥,莫慌!這叫改換門楣。令孫吳燃燈道籍在冊,以後吳家必然興盛,足以世族傳家。
這老宅門檻就配不上你家的光景了。放心,一介費用,全由我長樂縣衙門來承擔!爾等,動作快點,幹得好的,通通有賞!”
“是,大人!”衙役們大聲應和,手下的動作幹得更快了。
他們似是早有準備,早就備齊了最頂尖的材料,一路敲敲打打抬了過來。
門楣換成紫檀,更以整塊整塊的白玉石堆砌成五丈高的功名牌坊,刻上了“道籍及第”四個大字。
一時間,吳家老宅富麗堂皇,一派氣象。
“縣太爺,請!”陳參客氣,吳老爹可不敢真的喊他爲陳老弟,恭恭敬敬請縣太爺進入老宅。
剛一進去,陳參目光一掃,頓時愣在原地。
只見老宅一側竟有一口通體全黑的水池,在陽光下迸射出五彩斑斕的玄黑色,似是完全由墨水組成。
水波盪漾,水面竟緩緩升起幾縷墨色霧氣,在空中凝成文氣升騰的虛影。
“這是……”陳參瞳孔一縮。
吳老爹在旁悠悠道:“這是我孫吳燃燈三年練筆的洗墨水池,長久渲染之下,墨水將水池染成了玄黑之色。”
“洗筆墨池!這可是文道聖物啊!”縣太爺陳參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忙後退三步,對着墨池躬身行禮。
這等異象,定是吳燃燈的文氣與靈氣交融所致。
尋常人見了或許只當奇觀,他卻知道,這是文道修士纔有的祥瑞異象。
“都小心着點!”他厲聲叮囑工匠,“莫要壞了這墨池的風水,我拿你們是問!”
吳老爹看着煥然一新的宅院,又望着後院泛光的墨池,只覺像做夢一般。
此時縣太爺陳參卻偷偷將他拉到一旁,趁着四周無人,他才壓低聲音對着吳老爹笑道:“吳老哥,往後有難處,儘管來找小弟。燃燈仙長在外修行,名列仙籍,壯大我長樂縣的仙道氣運。家裏的事,就是小弟的事,也是我長樂縣衙門的事,義不容辭啊!”
那姿態放得極低,全然沒了往日的官威。
吳老爹訥訥道謝,心裏卻徹底明白。
孫子吳燃燈這一步,是真的踏出了凡俗的天地,腳踏在了青雲之上。
孫子口中的仙舉竟然是真的?
仙籍中人,以後他就是在修仙界中也有名有姓的人了嗎?
吳老爹心中的情緒已無法表達,只剩下一片震撼和自豪。
何德何能,我吳家祖輩十八代都是泥土裏泡着的,竟出此仙道之才,登頂青雲之上?
……
當天下午。
吳家老宅的院子裏,幾十張方桌拼得滿滿當當,酒肉香氣飄出半條街。
吳老爹穿着新做的綢緞衣裳,滿面紅光地給鎮民們斟酒,嗓門比平時亮了三分:“都敞開了喫!沾我家燃燈的光,今日不醉不歸!”
鎮民們紛紛舉杯,話語裏滿是熱絡:“吳老哥好福氣!燃燈仙長可是咱們桃源鎮飛出去的金鳳凰!”
“往後鎮上誰要是不長眼,也得掂量掂量吳家的分量!”
先前那些酸溜溜的閒言碎語早已不見蹤影。
道榜第二的名頭擺在那裏,那是能讓縣太爺親自登門的人物,與他們這些凡俗百姓早已是雲泥之別。
嫉妒?誰敢?
唯有捧着、敬着,纔是本分。
正屋那張主桌,吳老爹與縣太爺並坐,旁邊陪着鎮上的鄉紳。
縣太爺端着酒杯,姿態放得極低:“吳老哥,燃燈仙長年少有爲,往後還望在仙途上多提攜一二。”
吳老爹哈哈一笑,隨後又愁眉苦臉起來,“不瞞陳老弟說,我家孫子燃燈能走到仙籍這一步,全靠他自己努力,家裏實在沒幫襯多少。
以後要想幫他的忙,也插不上手。等那時候燃燈孫兒越走越遠,家裏也實在很難搭上話了!”
說到這,他一副搖頭嘆息的模樣,又恨鐵不成鋼地旁邊侷促不安的小孫子吳小凡,罵道:“都怪這小子沒他哥自學成才的本事,就想走文舉的路子,可惜家裏沒個懂行的……”
縣太爺陳參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拍着胸脯道:“吳老哥放心!小凡這孩子看着就機靈,往後便由我親自教導!保管三年之內,讓他在童試裏拔得頭籌!”
收修士的弟弟爲學生,這層關係一旦結下,往後與吳家便是親上加親,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吳老爹連忙讓吳小凡磕頭拜師,臉上笑得皺紋都堆在了一起。
他看似憨厚,心裏卻門清。
燃燈走了仙途,小凡若能在俗世官場立足,吳家纔算真正站穩腳跟。
縣太爺扶起吳小凡,滿臉欣慰,眼角餘光瞥見吳老爹那恰到好處的感激,心裏哪能不明白這是對方的算計?
可這本就是他夢寐以求之事,纔不會戳破。
與一位前途無量的修士搭上關係,這點“被算計”,實在太值了。
酒過三巡,鎮民們的喧鬧聲、劃拳聲混在一起,透着一股從未有過的熱鬧。
誰也沒注意,吳老爹與縣太爺碰杯時,兩人眼中一閃而過的默契。
這盤棋,你情我願,各取所需,正是再好不過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