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號,上午十點四十。
郝運在辦公區溜達的時候,看到了演藝部的工位上,罕見坐了個人。
毛筱彤。
這姑娘穿着一件淺灰色毛衣,頭髮隨便扎着,桌上擺着個保溫杯,坐在工位上看着本書。
這時毛筱彤抬頭,看到運後也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
“郝總好。”
郝運點點頭,走過去兩步,又停下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毛筱彤。
毛筱彤被他看得有點懵,站在原地沒動。
運疑惑地問她:“你最近沒什麼工作嗎?”
毛筱彤眨眨眼,然後點點頭:“嗯,最近沒有。”
郝運想了想。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姑娘是戲劇學院畢業的,年紀和景湉她們差不多大,只是之前的熱度不怎麼樣,是靠着《雪豹》裏的蕭雅,纔在觀衆面前混了個眼熟。
雖然在《蘭陵王》裏飾演了女主楊雪舞。
但這劇現在還沒播,在觀衆、市場和廣告商眼裏,應該還是一個查無此人的狀態。
也難怪她沒什麼通告。
現在的演藝部,倪霓、張若雲、趙一歡在跑《捉妖手札》的劇宣,景活在《神話》劇組拍戲,熊超飛歐洲拍廣告去了,嚴易寬請了年假帶着家人去了巴厘島。
演藝部這幾個演員,確實就毛筱彤閒着。
他問:“《蘭陵王》年前不需要劇宣是嗎?”
毛筱彤點點頭:“嗯!陳導說這劇還沒定上映時間,等確定下來以後,再根據上映時間安排劇宣計劃,得到年後了!”
郝運“嗯”了一聲。
他之前和這個姑孃的交流不多,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這姑娘長得挺甜,眼睛大大的,笑起來兩個酒窩,是那種看着就讓人舒服的長相,也很有辨別度。
她是戲劇學院畢業的,科班出身,演戲應該差不到哪兒去。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知名度差了些。
沒作品、沒熱度、沒代言,閒着也是閒着。
郝運琢磨了一下,聯想起徐梁在音樂上的“一寸光年”計劃,心裏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他衝毛筱彤抬了抬下巴:“你坐吧,一會兒有人聯繫你。”
毛筱彤愣了愣:“啊?”
聯繫我?
郝總要給我安排什麼工作嗎?
郝運沒解釋,轉身往辦公室走了。
毛筱彤站在原地,看着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一臉懵。
郝運進辦公室,把門帶上,然後掏出手機翻通訊錄。
張彩英。
郝運撥過去。
那邊響了幾聲接起來:“郝總?”
郝運直奔主題:“張老師,有個事想請你安排一下。”
張彩英:“郝總您說。”
郝運說:“我記得您之前是在國家話劇院工作對吧?不知道還能不能聯繫上國家話劇院的負責人?我在想公司的演員在公司閒着也是閒着,沒活兒的時候,不如把她們送去話劇院練練,不拿演出費,就磨磨演技。你那邊能安
排嗎?”
張彩英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郝總,您這是送演員來進修?”
郝運說:“差不多吧。免費送,不要錢,就讓她們跟着學學。”
張彩英想了想:“國家話劇院那邊,我有熟人。免費送演員來,他們肯定樂意。但考慮到穩定性,舞臺劇或者話劇的主角肯定拿不到,但只要表演基礎好,重要角色應該沒問題。”
郝運說:“行,不重要,能上臺就行。”
張彩英說:“那成,我回頭聯繫一下,安排好了告訴您。”
郝運說:“好,麻煩你了。”
掛了電話。
他往後一靠,把手機扔桌上。
免費送去練演技,不拿演出費......嘿嘿,現在看擠佔的是他們的空閒時間,但說不定以後還能用這個理由推通告呢!
找我的藝人演電影?演電視劇?
不好意思,我家藝人在國家話劇院有戲要排練呢!
沒時間!
多好!
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機,給楊琳發了條消息:
“通知杜佩珍,讓她對接張彩英,安排毛筱彤去國家話劇院實習。”
發完,他把手機一扔,癱回椅子裏。
十一點半。
毛筱彤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機發呆。
剛纔杜佩珍給她打了電話,說公司安排了她去國家話劇院實習。
她聽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惜的。
國家話劇院?
那是國內話劇演員的天花板啊。
戲劇學院每年那麼多畢業生,能進國家話劇院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都是專業成績頂尖、老師推薦、層層篩選才能進去的。
她一個在戲劇學院成績平平,出來工作後熱度平平的小演員,何德何能...………
手機響了。
她低頭一看,陌生號碼。
接起來:“喂?"
那邊是個女聲,聲音挺溫和的:“喂,毛筱彤嗎?我是張彩英,智慧熊教育的負責人。郝總讓我聯繫你。”
毛筱彤趕緊說:“張老師好!我是毛筱彤!”
張彩英說:“國家話劇院那邊我已經聯繫好了。你明天先去那裏認一認路,去了找一位姓陳的副團長,就說是我介紹的,聯繫方式我一會兒發到你的手機上………………”
毛筱彤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張彩英等了兩秒:“喂?”
毛筱彤回過神來:“在在在。張老師,我......”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彩英笑了:“行了,別緊張。在那裏好好練,實習期間不要帶助理和經紀人,總既然安排你去,說明對你有期待。別辜負了。”
毛筱彤趕忙答應:“好!謝謝張老師。”
掛了電話。
她盯着手機屏幕,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忍不住在工位踱步。
她腦子裏亂糟糟的。
國家話劇院。
那是她上學的時候,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每年畢業季,班裏最拔尖的那幾個,削尖了腦袋往裏擠,能進去的也沒幾個。
她呢?
工作了一年,至今在圈裏查無此人。
現在就因爲總一個電話,就進去了?
前後還不到一個小時!
毛筱彤站在原地,攥着手機,半天沒動。
眼眶有點熱。
下午,三點半。
龔偉正在看《捉妖手札》的路演排期,門被敲了兩下。
“進。”
門推開,一個打扮可愛的姑娘進來了。
龔偉抬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唐雨柔。
這姑娘怎麼來找自己了?
龔偉其實知道唐雨柔的背景,她是金林醋業董事長的千金,也算郝總的半個老鄉......她是被郝總直接安排進編導部的。
入職差不多有半年了。
龔偉一直把她安排在《秦時明月》製作組工作,應該負責的是動漫後期製作。
說實話,拋開這個姑孃的背景而言,她的專業也是很拔尖的。
只不過她很少來找自己彙報工作。
今兒這是有什麼事兒?
龔偉衝她笑了笑,指着對面的椅子說:“雨柔啊,坐。”
唐雨柔走過來坐下。
龔偉看她問:“怎麼了,有事兒?”
唐雨柔點點頭,頓了頓,鼓起勇氣開口:“龔導,我有個想法想跟您溝通一下。”
想法?
龔偉笑着說:“嗯,什麼想法?”
唐雨柔說:“我來公司快半年了,一直在《秦時明月》製作組。您和組裏的同事都教了我很多,我也攢了不少經驗。”
龔偉點點頭,等着她往下說。
唐雨柔說:
“這半年我一直在思考......”
“咱們公司現在動漫這塊兒,只有《秦時明月》和《天行九歌》。
“雖然是兩部動漫,卻是同一個世界觀,做得確實好,但……………”
她頓了頓,看着龔偉:
“但我覺得,是不是可以嘗試做個新的故事?”
“完全獨立的......新的動漫IP。”
龔偉愣了一下。
新的動漫IP?
這姑娘是帶着想法來的啊!
唐雨柔趁熱打鐵說:
“龔導,相比《秦時明月》《天行九歌》這樣偏權謀、江湖、歷史的男性向動漫,我想嘗試着做一個偏女性向的動漫。
“我腦子裏有個故事框架!”
“講的是人和妖之間的轉世情緣。人妖相戀,妖能活幾百年,人只有幾十年,人死了之後轉世,妖就守候着,等下一世再續前緣。但這個等待的過程裏,有個職業叫紅線仙,幫他們牽線搭橋、化解遺憾……………”
她說着說着,語速快了:
“我構思了幾個主要角色,塗山狐妖,紅線仙,人類道士,還有各種有遺憾的妖怪角色。我覺得這個世界觀可以鋪得很大,能講的故事特別多。而且這個題材,國風元素很濃,跟《秦時明月》那種歷史向的不太一樣,能吸引
另一波觀衆……………”
“龔總,您覺得怎麼樣?”
唐雨柔一股腦講了十多分鐘,這才止住了發言。
她說完,看着龔偉,眼神裏有點期待。
龔偉沒吭聲。
他腦子裏開始轉。
新的動漫IP。
獨立製作組。
嘖……………
不行吧,編導部現在什麼情況?
《捉妖手札》剛過審,路演已經開跑,鍾志誠帶着劇組到處飛。
《秦時明月夜盡天明》剛上線不久,更新維護、關注觀衆反饋、優化調整後續劇情,一堆事兒。
《天行九歌》那邊還沒完結。
再加上春晚衍生節目只是告一段落,等晚會結束以後,還會再啓動幾個衍生節目。
整個編導部,人手已經緊得不能再緊了。
前幾天擴招報的那批人,後續大部分都得往影視板塊填,能分給動漫組的,根本沒幾個。
這時候再拆一個新的製作組出去......
人手不夠啊!
他抬起頭,看着唐雨柔。
“小唐,你的想法我聽了,挺有意思的。”
唐雨柔眼睛亮了一下。
龔偉頓了頓,繼續說:
“但編導部現在的情況你應該也清楚。”
“咱們剛啓動擴招計劃,但新增的人手大部分得往影視那邊走。”
“動漫製作這邊,能分到的人其實很有限。再開一個新項目,人手根本轉不開。”
唐雨柔愣了一下。
龔偉頓了頓,然後說:“而且《秦時明月》和《天行九歌》那邊,現在正是關鍵時期。我抽不開身,向凱一個人扛着,已經夠喫力了。再抽調人出去,他那邊壓力和進度肯定受影響。”
他往後靠了靠,語氣緩下來:
“你的想法很好,我們先保留着,等以後………………”
話說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因爲他看到了,唐雨柔臉上難掩的失落與沮喪。
這神情,似曾相識。
他忽然想起來,在來煤運娛樂之前,那個迫切想要做水墨風格、扛起國漫崛起大旗的自己。
那時候自己和原工作室就創作問題鬧得不愉快。
當初的自己,沒人、沒錢、沒設備,就一個想法,還有一腔熱血。
是因爲來了煤運娛樂,得到了總支持,自己才逐漸擁有了這麼龐大的一支隊伍,才做出了《秦時明月》《天行九歌》這樣的爆款國漫。
他漸漸回憶起了,自己在參加面試時,給總說出的豪言壯語————要做“國漫之光”。
沒有總,就沒有今天的龔偉。
沒有煤運娛樂,就沒有今天的《秦時明月》。
龔偉愣住了。
因爲他在唐雨柔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但自己,好像沒有展現出總的氣魄。
唐雨柔坐在對面,情緒已經稍微緩和了一些,臉上失望的表情也漸漸消失了。
過了幾秒,龔偉忽然笑了一下。
唐雨柔被他笑得有點懵:“龔導?”
龔偉擺擺手,看着她:“你接着說。
"
唐雨柔眨眨眼:“說什麼?”
龔偉說:“你那個故事,再說詳細點,有些地方我聽着還是有些牽強,是不是剛纔跳過了一些重要內容?”
唐雨柔愣住了。
龔偉往後一靠,語氣變了:“別在意,我剛纔想岔了。”
唐雨柔看着他。
龔偉說:“我當初來煤運娛樂的時候,這公司剛成立,連十個人都沒有。郝總那時候要是跟我說“再等等”以後再說,《秦時明月》現在不知道在哪兒呢。”
他頓了頓,笑了笑:
“結果剛纔差點成了自己當年最煩的那種人。”
“差點兒成了討厭的管理者、討厭的權衡利弊者。”
唐雨柔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龔偉看了看她,然後笑着說:“你的想法我支持。人手的問題我來解決,資源我也會去找總、趙總監協調,該傾斜傾斜。你再把故事好好給我講講,賣點、主線、人物......”
唐雨柔愣了幾秒。
然後她反應過來,騰地站起來,興奮地問:“龔導,您真支持我做?”
龔偉笑了:“真的,我支持。”
唐雨柔站在原地,攥着拳頭,半天沒說出話。
眼眶有點紅。
龔偉看她那樣,擺擺手:“行了行了,別激動。要是一言半語解釋不清楚,那就把故事大綱整理一下發給我………………”
唐雨柔點點頭,吸了吸鼻子:“好,我這就去弄!”
說完,唐雨柔就跑出去了。
好像生怕龔偉反悔一樣。
龔偉看着她離去的背影,不自覺笑了。
但笑着笑着,他又哭喪起了臉。
特麼的......支持歸支持,人手仍然是需要解決的問題啊!
我現在增加擴招需求,趙總監會不會弄死我?
二月十五號,下午兩點四十。
殷懷斌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腦袋還是惜的。
昨晚參加了一場商務酒局,魔都幾個老總攢的,說是敘舊,實際上就是往死裏灌。
白的喝完換紅的,紅的喝完又開洋酒,到家都兩點多了。
今天上午也沒起來。
他走到辦公桌後頭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桌上放着祕書整理的上午的材料。
最上面的,是一本雜誌,《男人裝》二月刊。
殷懷斌愣了愣。
哦!
今天是十五號,《男人裝》出刊的日子。
這期的封面,毫無意外是趙一歡。
港風復古造型,大波浪,紅脣,眼神慵懶,衣服......嗯,反正也不怎麼多就是了,還是《男人裝》一直以來那個風格。
殷懷斌拿起來翻了翻。
他知道手下人爲什麼把這一期的《男人裝》送過來——Hoop女神大賽的內頁廣告就在這期。
他嘆了口氣。
本來按着計劃,他想趁着去年的熱度,再推一波“Hoop女神”這個名號的熱度的。
但盧晴一招釜底抽薪,給他直接幹惜了。
趙一歡登上了這一期的封面女郎,Hoop女神大賽也就失去了懸念,票選活動一旦失去懸念,那投票的人也就失去了參與感.......
好在自己跑了一趟帝都,敲定了明年《男人裝》的版面,並當着總的面說了給規則打補丁的事兒,不然這波真是虧炸了。
殷懷斌翻到內頁。
他愣住了。
等等!
這是我Hoop女神大賽的廣告嗎?
廣告頁上,一個姑娘穿着旗袍,手裏搖着香扇,嘴脣上抹着紅豔的脣彩,眼波流轉......旗袍的分叉已經開到了大腿根,在古典傳統的元素基礎上,又增添了幾分魅惑。
景湉?!
殷懷斌盯着那張照片,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清醒了。
特麼的!
這是什麼情況?!
去年《男人裝》第二期,封面是景湉,內頁是趙一歡拍Hoop女神大賽廣告。
結果趙一歡拿了Hoop女神。
今年呢?
今年封面是趙一歡,內頁是景湉。
一模一樣,就是對調過來了!
他往後一靠,盯着雜誌發呆。
本來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這一屆Hoop女神大賽,大概率就是趙一歡再拿一次,沒什麼懸念,沒什麼話題,平平淡淡結束拉倒。
畢竟趙一歡那熱度擺在那兒,《宮鎖心玉》剛播完,刷粉一大堆,《男人裝》那百萬讀者全是她的票倉,誰能跟她打?
他認了。
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