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魚書局。
這家店的門,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門,推起來有點沉。
郝運推了一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
他跨進門檻,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面積不小,一百多平肯定是有的。
但採光是真差。
這書店兩邊連着其他平房,就正門那幾扇玻璃能進光,還是下午的太陽,斜着打進來,照不到幾排書架就沒了。
屋裏主要靠頭頂那幾根日光燈管撐着。
乍一看,慘白慘白的。
郝運往裏走了兩步。
書架是老式的木頭架子,深棕色漆,年頭久了,邊角磨得發白,有的地方漆皮都翹起來了。
架上倒是塞得滿滿當當。
但有些書脊上的字已經褪得看不清。
地上堆着幾摞舊雜誌,用尼龍繩捆着,落了一層灰。
郝運:………
怎麼有種逛雜貨鋪的感覺。
門口左手邊有個矮櫃檯,玻璃面下壓着些學生用的練習冊,旁邊擺着一摞《新華字典》。
這紅色的《新華字典》,看着像是這書店裏最新的書了。
郝運隨手從架子上抽出一本。
《七俠五義》,華國戲劇出版社,八幾年的版本。
封面上印着個白袍俠客,顏色褪得發粉,書拿在手裏輕飄飄的,紙張已經脆了,一翻嘩嘩響。
他合上書,又放回去。
旁邊景禹看着他,笑了笑說:“老魏這些年收了不少舊書,有些市面上不好找。一會兒讓他兒子帶你去庫房看看,那兒存得多。
郝運四下看了看,然後問:“在這兒開書店,不會有老鼠嗎?”
景禹攤了攤手:“平房肯定有老鼠吧!不過也不是沒法子治,可以找他們取取經。”
郝運點點頭,沒說話。
景禹往裏走,推開一扇小門,探頭進去喊了一聲。
很快,裏頭傳出來腳步聲,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跟着景禹走出來。
這男人個頭不高,身上穿了件棉服,看到運後笑了笑。
景禹介紹:“郝總,這位是魏啓鳴,老魏的小兒子。老爺子住院這段時間,店裏都是他幫忙盯着。”
魏啓鳴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郝總好。”
郝運握了一下:“煤運娛樂,郝運。”
魏啓鳴趕忙點頭:“我知道您。煤運娛樂的雜誌我們也有賣,之前您公司拍的《雪豹》,我也很喜歡看。”
郝運沒接這話,掃了一圈店裏:“這店開了多少年了?”
魏啓鳴說:
“七四年開的,我父親一手操持起來的。
“最早就在這兒,三十多年沒挪過地方。”
他頓了頓,看了眼四周,語氣有點複雜。
“這房子就是我們家的,連着前後院兒。”
“我們兄弟姐妹四個都是在這兒長大的,打小兒在裏院兒喫飯睡覺,外院兒做生意開這個書店。”
“說實話,這書店就是我們家的一部分。”
郝運看了他兩眼。
皇城外,四九城,二環裏。
這一家人纔是地地道道的京爺啊。
不過,有四合院兒還真不代表有錢,因爲二環內的四合院兒,絕大多數沒有個人名下的完整,可交易的不動產權證。
這是歷史原因導致的。
所以吧,很多人臆想着,把四合院一賣,搖身一變億萬富翁,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郝運問他:“聽說老爺子身體不太好?”
魏啓鳴嘆了口氣:
“是啊,查出來得了漸凍症,常年住院了。”
“我們兄弟姐妹有四個,各有各的工作。我在亦莊那邊開汽修廠,大哥在事業單位,姐姐嫁到國外了,妹妹在醫院規培。”
“不僅要上班,還要照顧老爹,誰也沒法接這個店。”
“我工作比較靈活,過來幫忙看幾天還行,長期......真顧不上。”
郝運看了他一眼:“那你們是怎麼打算的?”
魏啓鳴說:
“我們幾個人商量過了,店我們肯定經營不下去了。
“但租給做其他生意的,又不忍心——這書店是我老爹一輩子的心血,我們也不差這點兒租金。”
他看向運,語氣認真:
“郝總,景總跟我說了,你是想接下來做書店的。”
“也是因爲這個,我才答應見您的,不然可能就直接把店關了。”
“只要您能繼續把書店開下去,租金好商量,可以給您打折扣。長期合同也沒問題,五年八年都行。”
郝運愣了一下。
租金打折?還能籤長期合約?
還有這種好事?
他在店裏轉了一圈,從櫃檯走到最裏頭,又繞回來。
心裏開始盤算。
這店位置好,二環內,金魚衚衕,附近就有很多中學,往東走幾步是王府井,往西走幾步就是故宮。
但問題也擺在這兒。
店裏採光差,裝修老舊,書架設備全是老式的,店鋪也不算大,平房老鼠多還得注意驅鼠……………
客流呢?
剛纔站到現在,沒見一個顧客進來。
門口那摞新華字典,估計就是店裏賣的最好的書了。
這生意,靠賣教輔和老書,能賺什麼錢?
以前能撐下來,郝運分析有這麼幾點原因:
一是因爲房子是自己的,不用交租金。
二是店裏面的書籍也不怎麼上新,採購成本低。
三是魏家老爺子一個人看店,也沒什麼人工支出。
收入上,純靠賣教輔材料維持了利潤。
自己接手之後呢?
二環內的鋪子,就算魏家給折扣,租金也不可能太低。
加上翻新成本、員工工資、水電雜費,一年下來,能持平就不錯了。
想賺錢?
做夢。
郝運嘴角翹了翹。
他轉過來,看向魏啓鳴:“行,我接了。”
魏啓鳴愣了一下:“啊?”
郝運說:“書店我接手,我保證不會做其他生意,這點可以寫在合同裏。房子租給我,書店連同這些書一起轉讓。租金的事兒好商量,就按你們能接受的價來。”
魏啓鳴:???
按我們能接受的價來?
你連租金都沒問,直接拍板要租啊?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景禹在旁邊笑了:
“小魏,郝總這人爽快,說了接就是接。
“你們回頭擬個合同,把轉讓的書籍清單列清楚就行。”
“倉庫裏那些也別扔啊!一起給總打包了。”
魏啓鳴回過神來,連連點頭:“行!沒問題,我晚上就給我大哥大姐說一聲!然後聯繫您擬合同。”
郝運“嗯”了一聲,又掃了一圈店裏。
心裏挺舒坦。
這店,棱鏡空間來了也一籌莫展吧?
我不信欒永慶還有本事在這一百多平的平房裏,給雕出花兒來!
三個人又聊了幾句,郝運和景禹告辭出來。
門口,景禹遞了根菸過來,郝運接過。
景禹先給運點上,又給自己點上,然後吸了口感慨:“郝總,您這速度是真快。我還以爲您得多看兩家呢。”
郝運笑了笑:“該出手時就出手嘛。”
景禹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那行,等您書店開張,我過來捧場。不過話說回來,您書店打算叫什麼?”
叫什麼?
郝運彈了彈菸灰,抬頭看了看牌匾:“就叫金魚書局吧。
景禹愣了愣。
郝運吸了口煙:“雖然沒見過老魏,但一守三十多年,拆了也確實怪可惜的。漸凍症啊......是個遭罪的病。”
景禹看了看那塊兒牌匾。
然後眯了眯眼睛說:“總,我相信您,這金魚書局到您手裏,肯定能經營好。”
郝運:………………
他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了。
得,又來。
可別咒我了!
他衝景禹揮揮手,往路邊走。
高鵬已經把車停在衚衕口了。
上車,關門。
車啓動,匯入車流。
郝運往後一靠,盯着窗外。
經營好?
這書店要能經營好就見鬼了。
不過,只要我還沒破產,給這書店續着命是沒啥問題的。
下午四點二十分。
汪哲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面前攤着三份策劃案。
《我要上春晚!》。
《華語金曲·春晚特輯》。
《春晚·探祕》。
龔偉那邊效率挺高,從央視回來後,方案就已經成形。
每份都按於雪梅那個框架細化的,時間節點、節目形式、擬邀嘉賓,列得清清楚楚。
汪哲翻了翻,心裏對招商工作已經有了底。
他拿起電話,給幾個熟識的品牌方打了過去。
“王總,忙呢?有個事兒,央視春晚衍生節目,我們煤運娛樂承辦的,想問問你們有沒有興趣......”
“李總,長話短說,春晚衍生節目的廣告位,有興趣沒?”
“張總,不是春晚主節目,是衍生節目,但也是央視播出。對,我們煤運娛樂做的。”
打了四五個電話,反饋出乎意料的好。
央視背書,加上煤運娛樂現在的口碑,品牌方一聽就來了興趣。
春晚這種國民度的項目,平時他們可是打着燈籠也找不着的。
每一個品牌方,都向汪哲要了策劃案。
汪哲做了這麼多年金融,也是第一次感覺募資竟然如此容易。
接連打了幾個電話後,汪哲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
他想了想,翻出手機通訊錄,找到老唐的號。
晉商商會,金林醋業。
前一段時間,他從趙祕書那裏得知,郝總在老唐的引薦下,加入了晉商商會。
煤運娛樂現在,可以說是在冊的會員單位了。
《捉妖手札》五個億的投資裏,有兩個億來自晉商商會……………
這種好事兒,怎麼也得先照顧自己人。
他撥了過去。
那邊響了幾聲,接起來,老唐的聲音傳過來,帶着點意外:“喂?誰呀?”
汪哲笑着自我介紹:“唐會長你好,我是煤運娛樂製片部的汪哲。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捉妖手札》的融資方案,當時是我提交給晉商商會帝都分會的。’
老唐那麼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才笑了兩聲說:“汪總是嗎?我對你有印象,小郝讓你聯繫我的嗎?他有什麼事?”
汪哲笑了笑:
“唐會長,不是總讓我聯繫您的。”
“我給您打電話,不是因爲商會的事。
“只是想問問您——金林醋業,想上春晚廣告不?"
汪哲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咳嗽聲。
汪哲腦袋上冒出個問號。
這是咋啦?被水嗆到了?
老唐在那邊咳嗽了很久,過了半晌才說:“......春晚廣告?”
汪哲說:“對,春晚。”
老唐沉默了兩秒,聲音有點遲疑:
“小汪,我不知道你有啥門路啊,但春晚那個廣告位......太貴了吧?”
“我聽說光是零點報時那幾秒,就得好幾千萬。”
“金林醋業小本生意,扛不住這個。”
汪哲笑了:“唐會長,您誤會了。不是春晚主節目的廣告。”
老唐:“嗯?”
汪哲說:“是春晚衍生節目,我們煤運娛樂承辦的,央視給了我們授權。公司這邊策劃了好幾個節目,《我要上春晚!》《華語金曲·春晚特輯》《春晚·探祕》,都是春節前在央視播出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
“這跟直接上春晚不一樣,成本低得多,但曝光量也不小。畢竟是央視的平臺,又是春晚這個IP的衍生內容,關注度肯定高。
老唐那邊沒說話。
汪哲又說:
“唐會長,金林醋業是民生消費品,這種產品最適合打全國性廣告。不然這種機會,我們肯定讓郝氏煤業全權拿下!”
“只要能在央視露臉,讓全國觀衆記住你們,銷量翻倍不是難事兒。”
“您要不信,可以找往年春晚廣告商的數據看看————那幾個做食品、酒水的,哪家不是翻着跟頭往上漲?”
聽完汪哲的話,老唐沉默了很久。
就像江哲說的,醋這一行,肯定是千家萬戶的必需品。
在全國呢,主流醋無外乎五大類:晉省清徐老陳醋、蘇省鎮江香醋、川省保寧醋、閩省永春老醋和浙省米醋。
競爭說小吧,也不算小。
競爭說大吧,其實各地人口味也都定型了。
但這五類醋裏,只有清徐老陳醋是北方醋,而金林醋業,就是清徐老陳醋的代表。
如果真能在春晚火圈,一統全國市場做不到,但是不是可以一統北方市場?
畢竟北方人也不怎麼喫南方醋,而且北方人更愛看春晚。
想了很多,老唐纔開口,他還有些懵:“小汪,你的意思是......運能安排這個?”
汪哲解釋道:
“不是郝總安排的,是我們煤運娛樂承辦的,央視那邊說過,廣告招商也歸我們負責。”
“您要是感興趣,我把方案發給您看看。”
老唐那邊兒又沒音兒了。
電話那頭,他似乎跟旁邊的人嘀嘀咕咕說什麼,聽不清。
然後他問:“這個......什麼時候投標?”
汪哲說:“還沒正式啓動,先跟有意向的品牌方接觸一下。您要有興趣,我把您列進去,到時候通知您。”
老唐說:“行行行,你發給我看看。我......我先瞭解一下。”
汪哲說:“好,那我一會兒把資料發您郵箱。”
又寒暄了兩句,掛了電話。
汪哲把手機往桌上一放,往後靠了靠。
老唐那反應,他聽出來了——惜了。
估計老唐怎麼也沒想到,總這邊連春晚的廣告都能安排了。
他笑了笑,拿起筆記本,寫下了“金林醋業”這四個字。
行!
也算給總在晉商會長這裏掙了面兒了!
三個節目,招商名額很多,剩下的,慢慢來。
十二月十號,上午十點半。
趙祕書來到運辦公室,給他彙報工作。
她翻着文件說:
“郝總,前幾天給郝氏煤業轉過去的兩個億,他們已經收到了。”
“最近煤炭市場回暖,總公司那裏已經啓動了部分礦區的小規模復採,目前恢復了一些自我造血能力。”
“後續對煤運娛樂的資金支持需求,降低了不少。”
郝運點點頭。
最近煤炭市場他也有在關注。
隨着國家“四萬億刺激計劃”的施行,全國進入“大基建模式”,發電量需求連創新高,煤價自然也隨之回暖。
當然,這只是個開端,只要基建狂飆,後續煤價還會上漲。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郝氏煤業已經挺過了最艱難的時光。
起碼不需要再賣礦了。
趙祕書繼續說:
“郝氏煤業那邊問,能不能進一步擴大開採規模,對外售煤?”
“按現在的市場行情,如果開足馬力,回款速度能快不少。”
郝運嗤笑了一下。
擴大開採?開足馬力?
真是一幫腦子裏堵了煤渣的傢伙。
或許按照常理來說,確實該這麼幹。畢竟市場回暖,煤價起來,這時候不挖更待何時?
但他腦子裏一直縈繞着一個想法。
就是上次被老唐坑去喫飯時,金盛煤業加工技術研究院,那個陳明遠院長說的話。
“粗放式開採、加工、售煤,實現不了煤炭價值最大化。’
“我們最近在攻關的方向,是想辦法把煤,從單純的‘燃料,變成高附加值的‘材料’
雖然上次沒和陳明遠多聊什麼。
但都總從心底裏,認可陳明遠說的這番話。
如果多加工幾道工序,就能把原煤的價值翻一千倍,那我爲什麼還要賣原煤呢?
國家也不是傻子,行業遲早要走精加工路線的。
所以,誰先轉型誰喫肉,誰還在賣原煤誰喝湯。
郝運本想和趙祕書多說幾句,但還是忍住了,依着郝氏煤業那羣老傢伙的腦袋,想理解自己說的東西,很難。
不如自己直接做了。
他
一下價格,我們可以收購下來。”
想了想,說:“這樣,你告訴郝氏煤業那邊,復採可以繼續,維持基本造血就行。但別大規模開採。同時,趁着煤價還沒徹底起來,讓人關注一下,有沒有和我們之前情況類似?現金流仍舊緊張的煤礦?如果有的話,打探
趙祕書震驚地抬頭看他一眼。
什麼?
郝氏煤業纔剛剛恢復造血能力,總就要繼續買礦?!
郝運沒理會她的眼神,而是說:
“煤運娛樂這邊會繼續提供流動資金,讓他們別擔心錢的事。”
“至於爲什麼不擴大開採?讓他們別瞎猜。”
“我這邊有個新規劃,思路還不成熟,暫時保密。”
“等我想清楚了,會回晉省開會部署的。”
趙祕書猶豫了一下,這才點了點頭:“好的,我明白。”
她合上文件夾,轉身要走。
剛走到門口,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孟情衝進來,她手裏夾着一個筆記本電腦,肩上挎個包包。
她說:“郝總,我需要一間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