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彌生家略作休息,用過茶點之後,桐生也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
“走吧,趁天色還早,去嵐山轉轉。”
彌生水奈輕輕點頭,從玄關的傘裏取出一把淺色的遮陽傘。
佐佐木健太拎着相機包,興致勃勃:
“嵐山!終於要去嵐山了!”
有馬貴將走在最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彌生和子站在門口,微笑着目送四人離開:
“水奈,好好招待客人。”
“嗯,媽媽放心。”
彌生水奈回過頭,朝母親揮了揮手,然後快步跟上前面三人的步伐。
從南禪寺周邊到嵐山,距離不近。
佐佐木本想提議坐電車,但考慮到出門已經九點半多,往返路程加上爬山會有些匆忙,最後便選擇了打車出行。
這時,彌生水奈本來想讓管家開車送,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口。
桐生也哉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佐佐木健太第一個鑽進後座,有馬貴將跟在他旁邊。
彌生水奈坐在副駕駛,桐生也哉最後上車,關上車門。
出租車沿着京都的街道向西行駛。
車窗外的景色從南禪寺周邊的幽靜宅邸,漸漸過渡到市區熱鬧的街景,又慢慢變成嵐山方向的青山綠樹。
大約三十分鐘後,出租車在渡月橋頭緩緩停穩。
計價器上的數字跳動着,最終停在一個不算便宜的位置。
從南禪寺周邊到嵐山,穿過大半個京都,車費自然不低。
2500円。
桐生也哉從西裝內袋裏取出錢包,剛準備抽出鈔票,副駕駛座上的彌生水奈已經先他一步,將一張紙幣遞給了司機。
“我來付吧,前輩。”
桐生也哉的手指頓了一下。
“彌生桑,這怎麼好意思——”
“沒關係的。”
彌生水奈回過頭,朝他輕輕笑了一下:
“今天是我邀請大家來京都的,車費當然應該由我來付。”
桐生也哉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後搖了搖頭:
“出發前說好我請客的。”
“前輩。”
彌生水奈輕輕打斷了他,語氣裏帶着一種少見的堅持:
“你平時在銀行裏教了我那麼多東西,我一直都想找個機會感謝你。今天好不容易有機會,你就讓我請一次吧。”
桐生也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後排的佐佐木健太已經探過頭來。
“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先把車門打開再爭?我快被悶死了。”
有馬貴將坐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你可以在車底等。”
最後在桐生也哉的堅持下,還是他支付了這2500円的車費。
原因無他,自然還是因爲他發起這場活動的根本原因——
「團體活動報銷卡」——以150%的比例,報銷一次10萬円以下的團隊活動經費。
按照這張卡的使用規則,只要是屬於他們今天的活動支出,桐生也哉都可以以150%的比例進行報銷。
也就是說,自己付了這2500円車費,系統會返回3725円到銀行賬戶。
雖說只有1250的差價。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就在佐佐木感慨桐生也哉今天格外大方時,四人來到大堰川邊。
陽光灑在水面上,泛着細碎的金光。
“好漂亮………………”
彌生水奈站在橋欄邊,手扶着木欄杆,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嵐山的山在這個季節是深綠色的,層層疊疊,像一幅被水洗過的水墨畫。
桐生也哉站在她旁邊,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你以前經常來?”
“嗯。”
彌生水奈輕輕點頭:
“小時候,爺爺還在的時候,我們每年都會來。春天看櫻花,秋天看紅葉。後來爺爺去世......”
她沒有說下去。
桐生也哉心中記下這一點,沒有再追問。
佐佐木健太站在橋中央,舉着相機四處比劃,嘴裏唸唸有詞:
“這個角度不錯......那個也不錯......有馬你站過去,我給你拍一張。”
“不要。”
“爲什麼?”
“不想被你的技術糟蹋。”
“你這話說的,我的攝影技術可是在後勤課公認的——”
“公認的浪費膠捲。'
佐佐木健太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你能不能管管他?”
桐生也哉聳聳肩:
“他好像不是我管的。”
佐佐木健太喂了一聲:
“你不是代理主任嗎?”
桐生也哉學着有馬的樣子說道:
“臨時的。”
佐佐木健太:“……”
四人過了渡月橋,沿着通往竹林小徑的石板路往上走。
路兩側漸漸被密密麻麻的竹林取代。
“這裏就是嵐山的竹林小徑。”
彌生水奈走在前面,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帶着一點導遊式的認真:
“全長大約四百米,是京都最著名的竹林之一。電影《竹取物語》的外景地也在這裏取過。”
桐生也哉看着她認真介紹的樣子,不由笑了笑。
佐佐木健太走在後面,已經開始喘了,他本身體力應該很好,就是帶的東西太多了。
“這......這路怎麼一直是上坡?”
有馬貴將走在他旁邊,步伐依舊平穩:
“你這話說的,因爲我們在上山啊。”
“我知道在上山!我是說,爲什麼沒有人提前告訴我嵐山有山?”
“嵐山之所以叫嵐山,就是因爲它是山。”
佐佐木健太怒了:
“......有馬,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
“難道我說的沒有道理嗎?”
佐佐木健太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和有馬說話,轉而加快腳步走到桐生也哉旁邊,試圖拉攏統一戰線:
“桐生,你不覺得累嗎?”
桐生也哉回頭看了他一眼:
“還好。”
“你這個人是不是體力怪物?會劍道也就算了,體力也這麼好,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會的?”
“不會像你一樣抱怨。”
佐佐木健太:
""
有馬貴將從後面跟上來,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他說得對。”
佐佐木健太決定暫時和這兩個人絕交。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路邊出現一塊小小的觀景臺,幾排木凳被竹籬笆圍着,可以俯瞰山下的大堰川和渡月橋。
“休息一下吧。”
彌生水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佐佐木健太:
“佐佐木君好像很累的樣子。”
佐佐木健太挺直腰板,哼了一聲:
“我不累!我只是在欣賞風景!”
話音剛落,他的腿抖了一下。
有馬貴將看了他一眼:
“嗯,欣賞到腿都在顫抖。
“......你夠了。”
四人在木凳上坐下來。
山風從竹林間穿過,帶着竹葉特有的清冽氣息。
桐生也哉靠着籬笆,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從這裏看下去,嵐山像一個被綠色包裹的童話世界,安靜得不真實。
四人欣賞了一會兒。
佐佐木因爲中途喝了不少水,拉着有馬去上廁所。
彌生水奈坐在桐生也哉旁邊,手裏還握着那把遮陽傘,忽然開口道:
“前輩。”
“嗯?”
“剛纔在渡月橋上,你問我是不是經常來。”
桐生也哉側過頭看着她。
彌生水奈的目光落在遠處,聲音很輕:
“其實......後來就不怎麼來了。爺爺去世以後,爸爸也很久沒有回來,媽媽一個人帶着我,沒有時間出門。”
“再後來我上了高中,忙着考試,就更沒機會了。”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裏帶着一點說不清的悵然。
“今天能和前輩一起來,我很開心。”
桐生也哉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風吹過竹林,沙沙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絮語。
“這裏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地方。”
彌生水奈繼續說:
“爺爺還在的時候,我們每次來嵐山,都會走這條竹林小徑。他會把我架在肩膀上,讓我去夠那些長高的竹葉。”
“有一次我真的搞到了一片,高興得不得了,結果手被竹葉割了一道口子,哭了一路。”
她說到這裏,輕輕笑了一聲。
“後來他就不讓我摘了。但他會把我架在肩膀上,讓我看得更高、更遠。”
彌生水奈低下頭,手指在傘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桐生也哉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沉默了片刻。
“今天你站在這裏,看到的東西,應該比那時候更多吧。”
彌生水奈抬起頭,看着他。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大堰川上:
“小時候被架在肩膀上看世界,和用自己的腳走到這裏看世界,是不一樣的。前者是別人給你的視野,後者是你自己的。’
他轉過頭,看着她,然後笑了起來:
“你今天能用自己的腳走到這裏,已經很了不起了。”
彌生水奈怔怔地看着他。
風吹過竹林,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微微晃動。
過了幾秒,她輕輕低下頭,嘴角彎了起來。
“前輩說話,總是這樣。”
“哪樣?”
“就是......讓人覺得,好像一切都會好起來。”
桐生也哉笑了笑,輕輕說道:
“一切都會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