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的界面在視野中浮現,桐生也哉的目光精準地落在那幾行字上:
【八資產株式會社實質受益權:380,000,000円】
八資產株式會社。
這是一家完全獨立的法人實體。
而“實質受益權”五個字,意味着大垣清正雖然不是這家公司的名義股東,卻實際控制着它的經營和收益。
更重要的是一
一家株式會社,要在日本合法經營,就必須在法務局做商業登記。
代表董事、主要股東、註冊地址、經營範圍,全都是公開信息。
只要查到這家公司的底細,就有可能找到大垣清正與它之間的實際關聯。
桐生也哉轉身,快步走回工位,翻開桌上的內部電話簿,找到總務課保存管理股的號碼,撥了出去。
“保存管理股,森下。”
聽筒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慢吞吞的聲音。
“森下前輩,是我,融資審查課的桐生。上次宮澤案調檔的時候,承蒙您關照。”
“哦,桐生君啊。”
森下義雄的聲音裏多了一點溫度:
“怎麼,又要調檔?”
“是的。我想查一家公司的商業登記信息,不在銀行的客戶資料庫裏,需要調法務局的外部檔案。”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公司名?”
“八資產株式會社。讀法應該是‘八資產,但不確定漢字怎麼寫,可能需要從讀音反查。”
“八資產......”
森下重複了一遍:
“行,我幫你翻翻外部資料架。這種商業登記摘要,法務局每年會出彙編,我們保存庫裏有最近幾年的。你等會兒直接下來。
“多謝森下前輩。”
桐生也哉掛斷電話,拿起筆記本和鋼筆,起身往樓下走。
地下二層,舊檔案保存庫。
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空氣裏瀰漫着紙張和灰塵混合的陳舊氣味。
森下義雄坐在值班臺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藍色封皮彙編,正一頁一頁地翻。
“八資產......八資產......”
他嘴裏唸叨着,手指在索引欄裏慢慢移動。
桐生也哉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沒有催促。
過了大約兩分鐘,森下的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
他把彙編翻到對應頁碼,推到桐生也哉面前。
桐生也哉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商業登記事項證明的縮印本,字體很小,但關鍵信息都印得清清楚楚。
商號:八資產株式會社
本店所在地:大阪府大阪市北區堂島二丁目
設立日期:昭和六十三年四月
代表取締役:八木誠一
事業目的:資產運用、投資顧問、不動產管理、債權回收、擔保物處置
資本金:5,000萬円
已發行株式總數:10,000株
主要股東:
八木誠6,000株
八木真由美2,000株
八木修平1,000株
大垣資產管理株式會社1,000株
桐生也哉的視線,落在了最後一行。
大垣。
這個姓氏,在這裏絕不可能是巧合。
他抬起頭,看向森下。
“森下前輩,能幫我再查一下‘大垣資產管理株式會社的登記信息嗎?”
森下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翻另一側的索引架。
這次快得多。
幾分鐘後,另一份商業登記摘要被推到他面前。
商號:大垣資產管理株式會社
本店所在地:大阪府吹田市
設立日期:平成元年三月
代表取締役:大垣正美
事業目的:不動產租賃、投資管理、資產保全諮詢
資本金:1,000萬円
已發行株式總數:2,000株
主要股東:
大垣正美1,200株
大垣清美800株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這兩個名字上停住了。
大垣正美。
大垣清美。
名字的讀法不同,可“大垣”這個姓氏,和大垣清正一模一樣。
而且在這兩份登記信息之間,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線索。
大垣清正有幾處住宅的名義持有人,也是大垣正美和大垣清美。
這兩個人,和大垣清正是什麼關係?
肯定是重要親屬關係。
桐生也哉翻開筆記本,把這幾行信息原樣抄了下來,筆跡端正,一絲不苟。
抄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朝森下微微欠身。
“森下前輩,今天又麻煩您了。”
“沒事。”
森下襬了擺手,把彙編合上,重新推回架子上:
“不過桐生君,你今天查的這兩家公司,看着不太像咱們銀行的客戶啊。”
“確實不是。”
桐生也哉沒有隱瞞:
“只是個人調查。”
森下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在銀行幹了三十多年,他比誰都清楚,有些事不該問的時候就不要問。
桐生也哉從地下保存庫出來時,午休已經過半。
他沒有回食堂,而是直接走到銀行一樓的公用電話旁,從口袋裏摸出一枚十円硬幣,投了進去,撥通了宮澤惠子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宮澤集團,社長室。”
“我是三菱銀行大阪支店融資審查課的桐生,麻煩轉接宮澤社長。”
“請稍等。”
幾秒後,聽筒那頭傳來宮澤惠子的聲音,帶着一點意外。
“桐生君?”
“中午好,打擾你了。”
“不會。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桐生也哉沒有繞彎子。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你們集團旗下,有沒有做資產管理和不動產租賃的子公司?或者說,有沒有合作比較多的同類公司?”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宮澤惠子似乎在思考。
“資產管理類的子公司......宮澤集團本部沒有直接設立。”
“不過上杉先生以前提過,集團和一些外部資產管理公司有業務往來,主要是處理舊的不動產和擔保物。”
她頓了頓。
“具體名單我記不清,但可以讓上杉先生查一下。你需要哪方面的信息?”
“我想查兩家公司。”
桐生也哉翻開筆記本:
“一家叫‘八資產株式會社,註冊地址在大阪市北區堂島二丁目。另一家叫‘大垣資產管理株式會社”,註冊地址在吹田市。請幫我查一下這兩家企業跟大垣清正之間的關係。”
“八資產......大垣資產......大垣清正......”
宮澤惠子重複了一遍:
“我記下了。查到之後怎麼聯繫你?”
“打銀行的內線,轉融資審查課桐生。”
“好。我讓上杉先生儘快去辦。”
“多謝。”
“不用謝。”
宮澤惠子的聲音輕了下來:
“桐生君幫了我那麼多,這點小事算什麼。”
電話掛斷。
桐生也哉把聽筒放回去,站在電話亭裏,看着玻璃門外御堂筋上稀疏的車流,輕輕吐出一口氣。
八資產株式會社。
大垣資產管理株式會社。
這兩家公司,是他在大垣清正的資產版圖中,最容易觸及的突破口。
只要順着這條線往下挖,就有可能找到大垣清正通過關聯公司轉移資產、收受利益的證據。
而一旦坐實了這一點,大垣清正別說體面退休,不唱鐵窗淚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