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菱銀行大阪支店。
三樓的小會議室。
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入夜色,只有遠處御堂筋一線零碎的霓虹。
可這間屋子裏,沒有人覺得夜已經深了。
梶原正藏被按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他原本還算體面的西裝,此刻早已皺得不像樣子,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只剩下一具勉強坐着的軀殼。
那隻黑色手提包已經被打開,裏面的東西被一件件取出來,整齊攤在桌面上。
瑞士銀行的匿名賬戶暗號表、借名不動產協議、黃金保管憑證、保險解約返還會資料,幾份信託合同,還有幾本寫滿金額與日期的小冊子。
桐生也哉站在角落裏,目光從桌上掃過。
在「銀行家之眼」裏看到的那些隱匿資產,幾乎都齊了。
山田正和站在桌前,雙手撐着桌沿,聲音低沉:
“梶原社長,事情到這個地步,就不要再裝了。
他微微停頓,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
“把這些東西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交代出來吧。”
梶原正藏的嘴脣發白,喉結上下滾了滾。
和白天在工廠辦公室裏那個破罐子破摔、滿嘴“反正我沒錢”的無賴社長相比,此刻的他簡直像換了個人。
他眼睛裏的凶氣、敷衍和僥倖,已經在那隻手提包被打開的時候徹底碎沒了。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後,梶原正藏終於低下頭:
“......我說。”
旁邊的千早百合立刻翻開記錄紙,鋼筆落在紙面上,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響。
梶原正藏嚥了口唾沫,艱難開口:
“阿倍野那套房子......在松下紗榮子名下。購房的錢、裝修的錢,都是我出的。名義上......是借給她,一億三千萬。”
千早百合頭也不抬:
“借款協議什麼時候做的?”
“昭和六十三年年底......”
“借款實際支付路徑呢?”
“先從東大阪精工的賬戶轉到外面的工務店,再......再拆成幾筆打過去。”
鋼筆沙沙記錄。
“繼續。”
“神戶東灘那兩套公寓,掛在我妻弟朋友名下。表面上說是他們的投資,實際上租金一直回到我這裏。”
“箕面那塊地,是我表弟代持。”
“東大阪那塊月極停車場用地,在我妹妹名下,地租也是我收。
千早百合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立刻追問:
“租金迴流到哪個賬戶?”
“名義持有人知不知道自己只是代持?”
“固定資產稅誰在繳?”
“阿倍野住宅的貸款路徑經過哪幾個賬戶?”
她的問題一針見血,幾乎沒有一句廢話。
梶原正藏像一條被扒光了鱗片的魚,只能一點一點往外吐着真相。
“黃金呢?”
山田正和冷冷插了一句。
梶原正藏閉了閉眼,像認命了一樣:
“北區一間保管庫裏,三十六公斤。”
“保管庫的鑰匙在哪裏?”
“在我......在我家書房抽屜的內層木板下面。”
“瑞士賬戶是誰開的?”
“不是我本人去的,是通過中間人辦的。暗號、編號、聯繫人,都在那張表上。
桐生也哉站在後面,靜靜聽着,眉頭卻微微皺起。
因爲即便到了這一步,梶原正藏仍舊死死咬住了一件事不說。
大垣清正。
這個名字,他一個字都沒提。
當山田正和問到這些資產配置、借名安排、境外賬戶和實物黃金的隱藏方式,到底是誰替他設計的時候,梶原正藏只是低着頭,含糊其辭:
“我......以前請教過一些人,打聽過一些資產整理的辦法。”
山田正和皺了皺眉。
他當然聽得出來這不是實話。
像這種級別的藏匿方式,絕不可能只是自己打聽就能做到。
借名不動產、信託合同、保險返還金、瑞士匿名賬戶、黃金實物化,這是一整套極其成熟的規避追償方案。
背後一定有人。
還是懂銀行擔保程序的人。
不過眼下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銀行不是警察廳,不需要去追捕幕後的罪犯,只要能補上這筆八億丹的窟窿,山田正和就心滿意足了。
“好。”
山田正和壓下繼續深挖的衝動,沉聲道:
“先把你知道的,全部寫進書面供述。”
半個小時後,一份整理完成的書面供述擺在了梶原正藏面前。
紙張還帶着剛剛謄寫出來的微熱。
隨後,梶原正藏拿起筆,一筆一畫,在末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了實印。
紅印落紙的那一刻,山田正和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他忍了太久。
從宮澤案之後,整個融資審查課就一直處於高壓狀態。
現在,終於可以放輕鬆了。
簽字完成之後,融資審查課立刻動了起來。
千早百合去聯繫總務課,準備封存袋和夜間保全記錄;橋本勇介連夜調債權管理課值班主任上來......
而山田正和,則抓起電話,先打給了大垣部長。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
“大垣部長,是我,山田。”
“......梶原正藏已經開口了。隱匿資產的線被我們抓到了。阿倍野住宅、借名公寓、黃金、海外賬戶,全都在。”
聽筒那頭安靜了半拍。
然後,大垣清正的聲音才慢吞吞傳來:
“這樣啊......”
“他......還提到別的什麼了嗎?”
山田正和一愣。
“別的?”
“我是說,除了資產內容,還有沒有提到其他相關人,相關安排?”
山田正和只當這是部長在確認風險範圍,便答道:
“暫時沒有,主要還是資產交代。”
電話那頭又停了一瞬。
隨後,大垣清正像是鬆了口氣,語氣恢復平常:
“好。那你們先把書面供述、資產清單、任意處分類同意文件都拿在手裏。”
“海外賬戶的暗號先單獨封存,別讓國稅搶在前面。”
“支店長那邊,也儘快報上去。”
“明白。”
電話掛斷。
山田正和很快又撥通了松本隆弘支店長家裏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剛接起,他使用最快的速度把情況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
“梶原正藏認賬了。
“隱匿資產已掌握。”
“阿倍野、神戶、箕面、東大阪停車場、黃金、海外賬戶,全部有據可查。
“八億缺口,有望回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松本隆弘沉穩的聲音:
“確認是本人簽字、本人蓋印?”
“是。千早系長和桐生都在場,債權管理課那邊也能接上。”
山田正和說到這裏,終於覺得胸口那口氣鬆了半分。
“很好。”
松本支店長語氣不變,卻明顯快了幾分。
“連夜形成書面報告,明天一早報本店。”
“案件定性,必須往借款人惡意虛假申報、惡意隱匿資產上帶,不能讓本店輕易按早期事故壓在融資審查課頭上。”
“國稅局那邊,我來擋一擋。你們今晚的任務,就是把材料做紮實。”
山田正和點頭: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