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貴司的經營邏輯,黑田社長接下來的目標,恐怕就是宮澤集團的六甲高爾夫和宮澤觀光了吧?”
此言一出,就算是黑田修一臉上也不由出現一絲慌亂。
但很快,極具城府的他收斂神情,臉上顯露出好奇,問道:
“哦?桐生君爲什麼會這麼想?”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桌面上輕輕一掃,像是在看一盤還沒下完的棋:
“宮澤集團的規模比白石冷機大得多,資產結構也更復雜。正常情況下,像關西都市開發這樣的公司,不太可能直接對宮澤家這種級別的財團下手。”
“但宮澤會長突然去世,繼承人年輕且缺乏經營經驗,內部權力正在重新分配。”
“宮澤原手裏握着六甲高爾夫這個無底洞,急需外部資金來續命。這種局面,對貴司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黑田修一聽着,沒有否認桐生也哉的觀點,但他忽然搖了搖頭:
“但桐生君,光是這一點,恐怕不是你推測出宮澤家的原因吧?”
說着,他的瞳孔微微縮起,像極了盯着獵物的豺狼:
“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告訴在下,你到底是從哪裏看出來的?”
“我……真的非常好奇。”
桐生也哉啞然失笑:
“跟黑田社長這種聰明人說話真的麻煩,好吧,那我實話實說……”
他用平靜的眼神回了過去:
“如果不是因爲宮澤家,恐怕光憑白石案,還不足以讓黑田社長起了挖我的心思吧?”
話音落下,整個房間裏空氣一凝。
隨即——
黑田修一朗聲笑了起來:
“好好好!不愧是桐生君,多纔多智,在下自愧不如。”
說着,他伸手拿起酒壺,親自給桐生也哉斟了一杯酒。
這個動作,意味着平等對話的地位。
也意味着,黑田修一在某種程度上,的確認可了桐生也哉。
他緩緩放下酒壺,繼續說道:
“桐生君,我今天請你來,本來只是打算看看你到底知道多少。但現在我發現,我可能低估你了。”
桐生也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着。
黑田修一收起臉上的笑容:
“好,既然你要聽,那我就說給你聽。”
“你剛纔說的沒錯。關西都市開發,從來不是一家普通的不動產公司。”
“我們真正的角色,是專門替那些不方便直接出面的資本,處理問題資產的機構。”
桐生也哉的眉頭微微一動。
“不方便直接出面的資本?”
“對。”
黑田修一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泡沫經濟的時候,各大銀行、證券公司、甚至一些大型財團,通過各種渠道對高爾夫球場、度假酒店、商業地產投了不計其數的資金。”
“有些是正規融資,有些是表外資金,還有些乾脆就是通過空殼公司和多層嵌套做出來的影子債務。”
“現在泡沫破裂了,這些資產的價格暴跌,但有些資產根本不能光明正大地處置。一旦走銀行的正規處置流程,各方關聯交易、利益輸送、甚至違規擔保,全都會被翻出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所以這些機構需要有人替他們接手這些資產。不能走拍賣,也不能走競價,必須悄悄地、乾淨地把這些資產從原來的賬上移走,換成現金,然後消失。”
桐生也哉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半拍。
他終於明白,關西都市開發做的是什麼生意了。
黑田修一見他沒有說話,便繼續往下說。
“關西都市開發的背後,有至少六家大型機構。我不能告訴你具體是誰,但你可以想象,能在這種時候拿出大筆現金來收購問題資產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中小企業。”
“當然,我們也不是天天有這種生意可做的,閒着沒事的時候,我們也會找一些小目標打打牙祭。”
“找到一些資金鍊有問題,但土地有利可得的企業,通過一些不太能見光的方式,就比如說……”
桐生也哉脫口而出。
“白石冷機?”
黑田修一打了個響指:
“賓果!”
桐生也哉的眉頭緊緊蹙起:
“那宮澤集團是前者還是後者?”
黑田修一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自然是前者。”
說着,他輕輕一笑:
“要是後面沒人支持,光憑關西都市開發的實力,恐怕還喫不下這兩塊地。”
桐生也哉抿了抿嘴脣。
宮澤家的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原本只以爲是宮澤家的內鬥和三菱住友之間的戰爭。
現在關西都市開發又冒了出來,黑田修一還說他的背後也有大人物在支持。
這個人……
是三菱的還是住友的?
或者說……
還有第三方勢力存在?
桐生也哉的腦袋已經有些轉不動了。
他苦笑着說了兩句奉承的話:
“貴司……比我想象得更具實力。”
黑田修一搖搖頭:
“也只是給別人打工而已,混兩口辛苦飯喫。”
說着,他言歸正傳:
“說到這裏,桐生君考慮得如何?”
桐生也哉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清酒,在掌心裏轉了轉,像是在認真權衡,又像是在享受這一刻被爭取的餘裕。
“黑田社長。”
他終於開口,語氣不疾不徐。
“坦白說,您開的條件,確實讓我很動心。兩千萬円,放在哪兒都不是一筆小數目。”
黑田修一微微頷首,沒有打斷。
“不過——”
桐生也哉放下酒杯,抬起眼,臉上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誠懇。
“我在三菱銀行入職還不滿一個月。雖然這段時間經手了幾件案子,但說到底,根基還淺。如果現在就因爲年薪翻五倍跳槽走人,在業內的名聲恐怕不會太好聽。”
黑田修一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我想,再給我一點時間。”
桐生也哉的語氣平穩而剋制。
“至少讓我把手上宮澤集團這件案子跟完,也給三菱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到時候,如果黑田社長還願意給我這張椅子,我一定認真考慮。”
黑田修一看着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伸手拿起酒壺,又給桐生也哉斟了一杯。
“好吧,那就再給你一點時間。不過桐生君,我這裏的大門,隨時爲你開着。”
“多謝黑田社長。”
桐生也哉雙手端起酒杯,微微欠身。
正事談到這裏,算是暫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