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叮”的一聲,在五樓緩緩打開。
繼總務部和本店的人後,先邁出來的,是一雙擦得發亮的黑色皮鞋。
隨後,他的全貌出現在衆人眼前。
他的個子不高,身形也算不上多麼魁梧,可他那張臉卻生得很粗獷,眉骨微凸,鼻樑厚實,下頜線條也硬。
他眼角的法令紋並不往下墜,反倒在笑起來時向外撐開,像是一張戴久了的面具,在臉上壓出了固定的紋路。
乍一看,就像那種在會議桌上侃侃而談的大人物。
“古宇田部長!”
松本隆弘幾乎是第一時間迎了上去,臉上的笑意比電梯裏的燈還亮幾分。
古宇田彥抬手整了整袖口,環視了一圈大阪支店的貴賓區,像是舊人重回故地般,輕輕笑了一聲:
“回到這裏,倒真有種回家的感覺啊。”
“那是當然!”
松本隆弘立刻接上,語氣熱絡得近乎誇張:
“大阪支店永遠都是部長的家。您當年在這裏打下的基礎,到現在大家還時常提起呢。”
這話說得諂媚。
甚至有些過了。
可古宇田彥只是笑着,既沒有謙虛,也沒有否認,像是早已習慣別人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
而在松本隆弘身後不遠的位置,桐生也哉站在那裏,脣線抿得極緊。
他沒有說話。
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麼變。
只是那一瞬間,他拳頭緊緊攥起,掌心裏的血瘋狂湧動起來。
桐生也哉當然認得這張臉。
十七歲那年,葬禮走廊外,廁所門被推開的一瞬間。
就是這張臉。
那粗獷的麪皮下,永遠溫和,永遠從容,毫不費力就能把人逼上絕路的神情。
他永遠不會忘記。
但時過境遷。
當年一朝喪母喪父的孤兒,成了三菱銀行的新人。
而他的殺父仇人,卻站在燈光明亮的貴賓區裏,穿着筆挺西裝,被支店長迎接,被衆人簇擁,被恭恭敬敬地稱爲“部長”。
桐生也哉沒什麼憤怒,反倒內心很平靜。
兩世爲人的他,早就能夠平靜地處理所有情緒。
不過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手,忽然輕輕牽住了他。
桐生也哉的指尖微微一動。
他側過頭。
宮澤惠子站在他身邊,沒有看他,只是牽住了他的手。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用行動告訴他——
我在這裏。
……
一行人很快轉入第一貴賓會議室。
長桌、熱茶、厚厚的資料、等待已久的各部門負責人。
古宇田彥在主位坐下,自然地翹起二郎腿。
在聆聽了山田正和的報告之後,他淺淺地撅着嘴,視線從衆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宮澤惠子身上。
“這位應該就是宮澤小姐吧。”
宮澤惠子輕輕抿着嘴脣:
“是。”
古宇田彥若有所思點點頭,又看向桐生也哉:
“你就是桐生君吧?”
桐生也哉低眸應答:
“是。”
古宇田彥笑了笑,語氣裏帶着不加掩飾的讚許:
“我在路上,已經聽說你的名字了。”
“白石案做得不錯,這次宮澤案,處理得也很漂亮。一個入行不到一個月的新人,能在這種局面裏看出問題,還敢把問題捅出來,確實很難得。”
他停頓了一下,又像是隨口添了一句:
“大阪支店,這次倒是撿到寶了。”
聞言,山田正和臉上都浮起淡淡笑意。
其他幾位部長課長看向桐生也哉,眼中都充滿了羨慕。
能被總店部長看在眼裏,這小子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周圍都是熱鬧的。
桐生也哉臉上也露着笑容,可他心中只覺得冷。
古宇田彥看着他的眼神,沒有半點異樣。
看來這位總店部長,已經不記得五年前那場葬禮上,穿着不合身黑色喪服的少年了。
桐生也哉心中複雜的情緒,最後化爲一抹聽不出任何波瀾的平靜:
“部長過獎了,我只是做了銀行職員該做的事。”
“很好。”
古宇田彥點了點頭。
“年輕人,最怕的是有一點成績就忘乎所以。你這種心態,很好。”
說完,他沒有再在桐生也哉身上停留太久,轉而把桌上的資料往前推了推。
“好了,寒暄到此爲止。”
“宮澤集團這個案件,我說一下判斷。”
會議室裏的空氣頓時一肅。
古宇田彥伸出手,用鋼筆在桌面資料上點了點。
“宮澤案,到現在已經不能再按普通債權風險案來看了。”
“這是——”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宮澤家內部的繼承權爭奪戰。”
“同時,也是三菱銀行和住友銀行之間的一場風險戰爭。”
“宮澤惠子背後,站着的是以宮澤觀光爲核心、與我行深度綁定的資金鍊。”
“宮澤原背後,站着的是以六甲高爾夫爲核心、與住友銀行深度捆綁的項目鏈。”
“從目前來看,雙方優劣勢很清楚。”
“三菱這邊的優勢,在於宮澤觀光是真正能賺錢、能還息、能支撐債務的核心主體。”
“而住友那邊的優勢,則在於宮澤原已經深度控制宮澤集團的內部流程。”
“換句話說——”
“大義在我們,優勢在對方。”
這句評價,一針見血。
宮澤惠子的脣輕輕抿住。
桐生也哉的目光平靜如水。
古宇田彥的判斷力,不可謂不精準。
從接觸宮澤案到現在,不過短短半天時間,就能一陣見血地做出如此論斷。
只能說,能在總行混得開的人,都不是善茬。
古宇田彥站起身,緩步走到落地窗前,作出指示:
“爲了打贏這場惠子小姐和三菱銀行的戰爭,接下來,我們不能再被動應對。”
“第一步。”
他轉向宮澤惠子:
“惠子小姐,今天回去之後,立刻召集你父親生前支持者、舊部、老臣,開一場內部動員會。”
“誰支持你,誰搖擺,誰已經倒向宮澤原,今晚之前,必須拉出名單。”
宮澤惠子依舊抿着嘴脣,點頭:
“明白。”
“第二步。”
古宇田彥看向松本隆弘:
“由大阪支店成立專項風險組,徹底穿透六甲高爾夫開發、宮澤觀光開發以及宗家持股的實際擔保關係。”
松本隆弘應聲:
“是。”
“第三步。”
古宇田彥的語氣淡了下來,卻更顯鋒利。
“住友不會輕易放棄。”
“他們今天踩了剎車,不代表他們認輸,只代表他們要換一種方式繼續推進。”
“所以從現在開始,凡是宮澤集團相關賬戶、授信、印鑑、擔保變更,全部進入一級盯防。”
“沒有我的確認,任何文件都不能走完程序。”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
“這場仗,不能只靠感情,也不能只靠憤怒。”
“要靠數字、證據和速度。”
“誰先把局面做成既成事實,誰就是贏家。”
會議室裏,無人出聲。
所有人都明白,古宇田彥說得對。
這就是銀行人的戰場。
沒有刀,沒有槍。
可每一頁合同,都是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