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你能明白老夫的意思嗎?”
神谷裕太郎的話落下後,住友銀行七樓大會議室裏,安靜得只剩空調送風的細響。
宮澤惠子坐在長桌末端,閉目不語。
她當然明白。
神谷董事的意思,很直白。
那就是她可以做大小姐。
也可以名義上做社長。
但前提是,她不能礙事,不能掌握實權,也不能阻擋宮澤原接手宮澤集團。
否則她就是宮澤集團的絆腳石。
可這些董事不清楚,也不瞭解她這位叔父是什麼樣的人。
宮澤原,纔是那個要將宮澤集團拖入深淵的傢伙。
這時,住友銀行的審查役順勢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語氣客氣而剋制:
“宮澤小姐,今天請您過來,主要是對六甲高爾夫開發的展期前提做最後說明。”
“若貴方沒有重大異議,住友銀行希望儘快完成內部結論。”
“這是本次說明會的確認書草案,您可以先過目。”
宮澤惠子低頭看去。
紙面上密密麻麻寫着幾段說明。
前面看似只是六甲高爾夫開發的項目融資展期背景、會員預收金安排、利息支付節奏。
可翻到第二頁,上面有一行字:
【宮澤集團宗家已理解並認可由宮澤原專務作爲唯一金融窗口,繼續就集團及關聯企業之相關融資、展期、擔保調整事項,與住友銀行進行協商及後續執行。】
再往下,還有一句:
【宮澤集團宗家對六甲高爾夫開發後續所需之集團內部支持,不持異議。】
一旦她今天在這份東西上點頭,哪怕只是說一句“明白了”“沒有異議”,住友銀行都可以把這份態度寫進正式紀要。
到那時,宮澤原再拿着紀要去推動別的手續,宮澤惠子就很難抽身。
宮澤惠子輕輕呼了口氣,腦海中浮現出桐生也哉對她的囑託:
凡是對集團支持、擔保、窗口權限表態的,全部不是小事。
想到這裏,宮澤惠子緩緩抬起頭。
“這份確認書,我有異議。”
住友銀行的審查役微微一怔。
神谷裕太郎的臉色,也立刻沉了半分。
“異議?”
宮澤惠子把那份文件輕輕放回桌面,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首先,我還沒有看過六甲高爾夫開發的完整借入、擔保、內部墊資和展期條件,也沒有確認過宮澤集團其他公司是否真的有能力繼續支持它。”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作出這樣的確認。”
“其次,今天只是六甲展期說明會,我不明白爲什麼要加入‘由宮澤原專務作爲唯一金融窗口繼續辦理集團及關聯企業事項’?”
會議室裏的空氣,微微一滯。
住友銀行那位審查役很快恢復平靜,笑着說道:
“宮澤小姐誤會了。這只是流程上的歸納性表述,不代表今天就要貴方承擔新的法律責任。”
“是嗎?”
宮澤惠子看着他,第一次沒有順着臺階往下走。
“既然不代表新的法律責任,那就請把無關的內容刪掉,只保留六甲項目本身的事實說明。”
住友審查役的笑意,淡了一點。
宮澤原這時緩緩開口,語氣仍舊溫和:
“惠子,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住友銀行這邊只是想確認,宮澤集團內部對於六甲項目的後續處理方向,沒有分歧。”
“叔父是爲了集團穩定,才先站到前面。”
神谷裕太郎冷冷接道:
“你父親在的時候,這種文件根本不會拖到第二句。”
“現在銀行給你面子,才請你來聽說明。別把面子當資本。”
另一名董事也沉聲說道:
“如果今天會議開不下去,住友那邊隨時可能重新評估六甲的當座借越和項目授信。到時候,誰來承擔這個後果?”
住友銀行法人營業課長適時補了一句:
“宮澤小姐,金融機構最重視的是窗口統一和意思一致。”
“如果貴集團內部連最基本的處理方向都無法確認,住友銀行也很難繼續給予寬限。”
一句一句。
沒有人拍桌子。
可這些平靜的措辭,反而比直接呵斥更有壓迫感。
宮澤惠子的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知道自己不能點頭。
可她也清楚,再這樣下去,自己過分對抗董事會,也無濟於事。
這些頑固的老頭子並不認可她,一心想推宮澤原上位。
而有宮澤原和跟他沆瀣一氣的住友銀行在旁,無論她拿出怎樣的證據也說服不了這些董事。
而這就是宮澤原今天叫這些董事蒞臨的目的。
要麼,她答應簽署文件;要麼,讓董事會形成壓力,解任她的社長。
她解任社長後,雖然還保留作爲股東和宗家繼承人的根本地位,但將失去控制集團方向的能力。
最終的結局,就是隻能任憑宮澤原毀了父親留下的集團。
宮澤惠子閉目不語。
思慮良久,她無奈嘆息。
正當宮澤原以爲宮澤惠子頂不住壓力,要投誠卸甲時,卻只聽到她說:
“抱歉。”
宮澤惠子輕輕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住友審查役皺了皺眉,顯然並不想中斷節奏。
可在這種場合下,也不可能攔着一個剛失去父親的年輕繼承人不讓她離席。
宮澤原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可以。”
“不過惠子,大家都在等你,別讓各位久等了。”
這句“別讓各位久等了”,聽起來是體貼。
可語氣裏那點無形的催促,卻更像是在提醒她——
你沒有多少時間了。
宮澤惠子低頭欠身,轉身走出會議室。
門關上的一刻,她的腳步立刻快了起來。
沒有去洗手間。
而是直接走向前臺。
住友銀行本店七樓貴賓區的前臺女職員愣了一下:
“小姐,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宮澤惠子給了她一個號碼:
“麻煩幫我打這個號碼。”
這是千早百合留給她的傳呼機號碼。
此時此刻,除了求助三菱銀行,讓宮澤集團的另一個主力銀行介入。
否則宮澤惠子看不到獲勝的希望。
……
同一時間。
住友銀行對面的咖啡店內,桐生也哉三人正等待着會議動向。
這是一家開在街角的老式喫茶店。
木質桌椅,黃銅吊燈,玻璃窗上蒙着一層霧氣。
外面是住友銀行本店那棟沉默而壓迫感十足的大樓,裏面卻瀰漫着咖啡和烘烤麪包的溫熱氣息。
可坐在窗邊的三個人,誰都沒有碰面前的咖啡。
山田正和看了一眼手錶。
九點十七分。
“已經進去快二十分鐘了。”
千早百合沒說話,只是把手邊那張寫着住友總機號碼和尋呼機號碼的便籤,重新壓平了一次。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住友銀行七樓的方向,神色平靜。
可就在下一秒——
滴、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