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
白板被拉了出來。
四支馬克筆擺在桌上。
桐生也哉站起身,直接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大字——
“宮澤集團六甲案”
隨後,筆鋒一轉,拉出四條線。
“A線,公開賬與暗賬勾稽。”
“B線,擔保、授權、法務結構。”
“C線,銀行授信、展期、對外說明差異。”
“D線,會議記錄、時間線、證據固化。”
佐佐木健太本來還沉浸在“同期已經當上主任代理”的巨大打擊裏。
可當他看見桐生也哉寫下這四條線時,還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太沉穩了。
桐生也哉做事,根本不像一個剛入職不到一個月的新人。
拋開他的長相不談,行事風範簡直像他們後勤課的課長。
桐生也哉轉過身,開始點名分工。
“彌生桑。”
“在、在!”
彌生水奈立刻挺直了背。
“你做D線。”
“把公開資料、暗賬、說明會記錄、便籤、委任狀,全部按時間順序重新歸檔。紅筆標法律和印章,藍筆標金額,綠筆標時間。”
“重點做兩件事:第一,整理完整時間軸;第二,把所有出現過的印章、簽字、授權節點單獨列出來。”
彌生水奈眼睛一亮。
紅藍綠三色標記法。
這是桐生也哉中午剛教過她的。
“明白!”
“有馬。”
“嗯。”
“你做B線。”
“委任狀、董事會權限、擔保權限、交叉保證、股份質押可能涉及的董事會或股東會門檻,全部梳理一遍。我要你給我一份‘哪些事情宮澤原理論上不能繞過宮澤惠子’的清單。”
有馬貴將推了推眼鏡。
“明白。”
這正是他擅長的部分。
“佐佐木。”
“……在。”
佐佐木健太雖然還沒從打擊中完全恢復,但下意識還是應了一聲。
“你做C線。”
“去融資部、營業部、總務課,把目前宮澤集團、宮澤觀光開發、六甲高爾夫開發在我行的現有臺賬、授信餘額、展期資料、擔保資料能調到的全部調過來。調不到的,記下卡在哪個人手裏。”
“另外,做一張住友銀行、三菱銀行、大和系短借、內部墊資之間的資金時序圖。”
佐佐木健太愣了下。
“我一個人?”
“我覺得你擅長跑步。”
“……這算誇獎嗎?”
“算。”
“那我接受了。”
最後,桐生也哉用手中的筆點了點自己。
“我來做A線總控。”
“公開賬和暗賬,按科目、按月份、按資金缺口方式拆開。把隱藏負債、表外墊資、假預付工程款、延遲計提部分全部拉出來。”
“千早系長會在旁邊做校正。”
千早百合站在一旁,沒有打斷,只在他最後一句話落下後平靜補充:
“還有一件事。”
三人立刻抬頭。
“所有人,每三十分鐘向桐生報告一次進度。”
“不要等問題積累到最後才說。”
“做不出來就立刻問。”
“今晚誰都沒資格逞強。”
“十二點之前,一定要出結果。”
三人同時點頭。
“是。”
小組正式啓動。
彌生水奈第一個動了起來。
她把一疊疊材料迅速分堆、壓平、貼標籤。
她的動作流暢自然,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在電梯口把文件撞得滿地都是的小姑娘了。
有馬貴將則把委任狀、組織概要和會議資料攤開,拿出鉛筆,在頁邊寫下極小卻極清晰的批註。
佐佐木健太抱起一摞資料,風風火火地準備衝出會議室。
“營業部我去!總務課也我去!今天誰攔我,我就——”
“你就什麼?”
有馬貴將在後面淡淡問。
佐佐木健太頓了頓。
“我就很有禮貌地請他配合。”
“很好。”
千早百合站在門口,聽着他們的動靜,眸光輕輕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她原本以爲,支店長把主任代理的名頭臨時壓給他,多少有些激進。
可現在看下來——
這個新人,竟然真的能把局面接住。
簡直不可思議。
……
晚上七點二十。
小會議室裏已經徹底變成了臨時作戰室。
白板上貼滿了便籤。
賬冊、臺賬、授信摘要、說明會紀要、董事會名單、科目差異表,鋪了整整兩張桌子。
桐生也哉坐在中央,左手是公開賬,右手是暗賬,面前擺着一張A3白紙。
紙上已經被他畫出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資金流轉圖。
六甲高爾夫開發。
宮澤觀光開發。
住友銀行。
三菱銀行。
大和系短借。
內部立替。
會員預收金。
每一條箭頭,都連向另一個窟窿。
每一個窟窿,又被別的借入和擔保勉強遮住。
這已經不是經營了。
這是在拆東牆補西牆,補到最後整棟樓都搖搖欲墜的典型案例。
七點四十。
佐佐木健太抱着一大摞資料衝回來,頭髮都被走廊裏悶熱的空氣壓得有些亂。
“拿到了!”
“宮澤觀光開發在我行的授信臺賬、現有餘額、最近一次擔保更新摘要,還有去年秋天的一份內部審查意見書!”
他把資料嘩啦一聲堆到桌上,喘了口氣。
“不過總務那邊卡了一份舊印鑑變更記錄,說要課長簽字。”
“記下是誰卡的。”
“記了。”
“很好。”
桐生也哉頭也沒抬,直接說道:
“再去一趟債權管理課,把他們對宮澤觀光開發的資產分類內部意見拿回來,拿不到全文就抄摘要。”
“……還去?!”
“你擅長跑。”
“我真是謝謝你。”
嘴上這麼說,佐佐木健太還是抱起便籤本又衝了出去。
彌生水奈看着這一幕,小聲說道:
“佐佐木君……雖然很吵,但真的很努力呢。”
有馬貴將頭也不抬:
“他大概是想從別的地方贏回來吧。”
彌生水奈沒聽懂:
“誒?”
有馬貴將搖頭。
“不重要。”
八點整。
彌生水奈完成了第一版時間軸。
從宮澤會長病重,到上杉昭夫被調崗,到六甲展期會議頻率上升,到委任狀草擬,再到今天上午的說明會。
一整條時間線,被她用紅藍綠三色標得極清楚。
桐生也哉拿起來看了一眼,點頭:
“做得很好。”
彌生水奈的耳尖一下紅了。
“謝、謝謝。”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
八點半。
有馬貴將終於抬起頭,把一份寫滿批註的紙遞了過來。
“委任狀的問題,不只是全面授權。”
“它的問題在於,授權對象可以代簽與金融機構有關之一切必要文件,這個‘必要’沒有邊界。”
“另外,若宮澤集團定款和各子公司董事會保留事項沒有被嚴格執行,他甚至能藉着代理權限,把本該單獨決議的擔保、追加保證和展期文件一併籤掉。”
“更麻煩的是——”
有馬推了推眼鏡。
“宗家股份如果真的已經被拿去質押,那麼從法理上講,後續很可能還需要補籤、追認或默示承認。”
“也就是說,這份委任狀,既是權力委任,也是責任吸收器。”
桐生也哉接過看了一遍,輕輕點頭。
“很好。”
佐佐木健太剛好這時衝進來,手裏舉着一張抄得飛快的摘要。
“債權管理課只讓我抄,不讓我帶原件!”
“他們去年底其實已經把宮澤觀光開發列進了重點關注名單,只是因爲現金流表面還沒出大問題,所以沒升級!”
說完,他轉身又衝了出去。
小會議室裏,一時間安靜了兩秒。
有馬貴將推了推眼鏡,淡淡評價:
“這傢伙吵是吵了點。”
“但還算有用。”
彌生水奈輕輕點頭。
“嗯。”
千早百合做着自己任務的同時,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她本來擔心,四個新人聚在一起,只會變成一場混亂的通宵。
可現在看下來——
混亂是有。
但更多的是效率。
而且,這份效率的核心,不是運氣,也不是一時熱血。
是桐生也哉那種可怕的冷靜統籌。
他知道每個人適合幹什麼。
有馬和佐佐木這對大學同學,平時一個冷一個鬧,看誰都不怎麼服氣。
可到了現在,兩人居然都開始不自覺地按着桐生的節奏走。
這種場景——
讓千早百合都不由得心驚訝了一瞬間。
這傢伙,真的不像是個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