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的慶功宴散場時,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多。
劉藝菲踩着高跟鞋走出電影宮,被海風一吹,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她今天穿的那條禮服好看是好看,但薄得跟紙似的,後背露一大片,海風一灌,涼意順着脊樑骨往上爬。
陳樂走在後面,腳步不緊不慢。他一眼就看見她縮着肩膀的樣子,眉頭微皺,順手把身上的西裝外套扒下來,往她肩上一披。
外套太大了,陳樂一米八幾的個子,衣服穿在她身上像件袍子,下襬快到大腿中間,袖子長出一截,整個人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手。
劉藝菲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找緊。西裝料子是上好的羊毛混紡,摸上去滑溜溜的,裏面還帶着他的體溫。
她忍不住偷偷往裏縮了縮,像只鑽進窩裏的貓。
“哥,你不冷?”她扭頭看他。
“不冷。”
“你嘴脣都紫了。”她指着他的臉。
“那是燈光照的。”陳樂面不改色。
劉藝菲白了他一眼,那種“你當我三歲小孩呢”的白眼,眼珠子都快翻到後腦勺了;但她沒有把外套還給他。不光沒還,還偷偷把兩隻手伸進袖子裏,像穿了一件大衣,然後得意地晃了晃肩膀,袖子甩來甩去,跟唱戲似的。
舒唱從後面趕上來,看見她這造型,噗嗤笑出聲。
“茜茜,你穿你哥的衣服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才小孩呢。”劉藝菲仰起下巴,“我這叫時尚, oversize,懂不懂?”
“哦,oversize,懂了懂了。”舒唱憋着笑,“那你袖子甩來甩去的樣子特別時尚。”
“暢暢你閉嘴。”
一羣人上了船,往玫瑰島萬豪酒店開。
劉藝菲靠在陳樂肩上,沒說話。
她側着臉,臉頰貼着他肩膀的布料,眼睛卻一直亮着,望着窗外灑滿月光的海面。威尼斯的海跟別處不一樣,月光打在上面,不是銀白色的,是那種帶點珍珠光澤的暖色調,像綢緞鋪在海面上,隨着波浪輕輕起伏。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忽然輕聲問:“哥,你說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
“那你掐我一下。”
“不掐。你自己掐。”
“我自己掐不疼。”她理直氣壯。
“那你就當不是做夢。”
劉藝菲“哼”了一聲,嘴角卻翹得老高,翹到能掛個醬油瓶。她把臉往他肩膀上又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又開口了:“哥。”
“嗯。”
“你說威尼斯的水爲什麼是鹹的?”
“因爲它是海。"
“我知道是海。我是說,爲什麼海是鹹的?”
“因爲河水把陸地上的礦物質帶到海裏,水分蒸發,礦物質留下,所以鹹。”
劉藝菲愣了一下,睜開眼,抬起頭看他。
“你居然真的知道?”
陳樂低頭看了她一眼,“我什麼都知道。
“那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在想等會兒到酒店是先洗澡還是先喫東西。”
劉藝菲瞪大眼睛,“你...你怎麼知道?”
“因爲你剛纔在車上的時候,摸了三次肚子。”
“我那是....”
“餓了就餓了,不用解釋。”
她臉唰地紅了,把臉埋進他肩膀裏。
“陳樂你夠了。”
“叫哥。”
“就不叫。”
“不叫我就不告訴你酒店夜宵有什麼。”
劉藝菲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
“有什麼?”
“叫哥。”
“哥。”
“海鮮意麪、提拉米蘇,還有一箇中餐炒飯。
“有炒飯?!”她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嗯”
“那我先喫炒飯,再喫意麪,再喫提拉米蘇。”
“你是豬嗎?”
“我是威尼斯影後,影後也要喫飯。”
前排的劉小麗回過頭,無奈地看了女兒一眼。
“茜茜,小聲點。”
“哦。”劉藝菲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對陳樂說,“哥,那你幫我多要一份炒飯,別讓我媽知道。”
酒店的小宴會廳在頂層,不大,卻格外溫馨。
落地窗外就是海,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毯上繪出一塊塊銀白的格子。
窗簾是淺金色的,被海風吹得輕輕鼓起來又落下。
長桌鋪着白色桌布,擺滿了菜,有意大利的海鮮拼盤、墨魚面、烤海鱸魚,也有中式的炒飯、春捲和紅燒排骨。
紅酒、香檳、白葡萄酒開了一排,瓶口冒着涼氣,瓶身上凝着一層細密的水珠。
燈光調得不太亮,暖黃色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軟乎乎的。
劉藝菲第一個衝進去。
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桌子,“哇”了一聲,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踢掉高跟鞋;兩隻鞋飛出去,一隻飛到沙發底下,一隻飛到牆角,差點砸到一個服務員的腳。
她光腳踩在地毯上,腳趾頭張開又合攏。
“終於可以放鬆了!”她伸了個懶腰,兩隻手舉過頭頂,整個人拉得老長。
劉小麗跟在後面,彎腰把她踢飛的鞋一隻一隻撿起來,擺到牆角,得整整齊齊。
“你能不能淑女一點?剛拿了影後,讓人看見像什麼?”
“媽,這裏沒外人。”劉藝菲走到桌邊,拿起一瓶香檳瞧了瞧,對着燈光看瓶身上的標籤,看不懂意大利文,又放下,“影後也是人,影後也要放鬆。你看鞏麗姐,人家也是影後,人家還喫紅燒排骨呢。”
“鞏麗喫排骨跟你脫鞋有什麼關係?”
“說明影後可以幹任何事。”
“你這是歪理。”
“我這叫邏輯。”
劉小麗被她噎了一下,搖搖頭,懶得跟她掰扯了。
劉藝菲拿起另一瓶香檳,翻來覆去看了看,扭頭問:“媽,這個能開嗎?”
“問你哥。”
劉藝菲扭頭找陳樂,他正跟服務員說話,聲音不高不低:“空調再調高兩度,這邊靠窗,海風灌進來有點涼。另外加兩條毯子,幾位女士穿得少。”
服務員點點頭走了,等他說完,劉藝菲揚聲喊:“哥,能開香檳嗎?”
陳樂轉頭看她。“開吧。少喝點。”
“喝一杯!”
“一杯。”
“兩杯!”
“一杯半。”
大家陸續落座。
長桌兩邊坐滿了人,顧常爲、鞏麗、張國立、劉葉、劉藝菲、劉小麗、舒唱、陳樂,還有幾個隨行工作人員。
座位沒排,誰想坐哪就坐哪,氣氛隨意得像家庭聚餐。
劉藝菲換了一身便裝:白色T恤,牛仔短褲,頭髮散着,素面朝天。
T恤有點大,領口歪着露出半邊鎖骨,她也不管。短褲下兩條腿又白又直,光腳踩在地毯上,腳趾甲沒塗顏色,乾乾淨淨的。
她把獎盃放在面前桌上,翻來覆去地看,捨不得放下。
她用手指摸了摸的杯麪,又摸了摸底座上刻的字,意大利文,看不懂,但她就喜歡摸。
“哥,你說這個獎盃是純金的嗎?”她舉起來對着燈端詳。
“不是,鍍金的。”
“那值多少錢?”她兩眼放光。
“不賣就不值錢,賣了就值錢。”
“我不賣。”劉藝菲把獎盃抱進懷裏,兩隻手摟着,下巴擱在獎盃頭上,“這是我的第一個國際大獎。我要留着,以後給我孫子看。”
劉小麗正在喝湯,聽到這話差點嗆着。“你才十七歲,就想孫子了?”
“我就是打個比方。”
“比方也不行。”
“媽,你怎麼什麼都管?我比一下都不行?”劉藝菲瞪大眼睛,一臉我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的表情。
“比方也不行。”劉小麗拿紙巾擦了擦嘴,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藝菲撇撇嘴,轉向陳樂。
“哥,你評評理。”
“你媽說得對。”
“你怎麼向着她?”劉藝菲不敢置信。
“她是我長輩。”
“我還是你妹妹呢。”
“妹妹也要講道理。”
劉藝菲“哼”了一聲,把獎盃放回桌上,雙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假裝生氣。嘴巴撅着能掛個油瓶,腮幫子鼓鼓的,活像一隻生氣的河豚。
她撐了三秒。
五秒。
八秒,實在撐不住了,因爲餘光瞥見舒唱正伸着脖子往獎盃上瞧,那模樣跟偷喫的小貓似的,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
劉藝菲“噗嗤”笑出聲,破功了。
“暢暢,你想看就看,別鬼鬼祟祟的,跟做賊似的。”
舒唱嘿嘿笑了,小心翼翼捧起獎盃,先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
“好重!茜茜,你拿的時候不覺得沉嗎?”
“沉。”劉藝菲趴在桌上,側臉枕着手臂,看着獎盃,“沉纔有分量。輕飄飄的獎盃,拿在手裏沒感覺。”
“你這說法有意思。”張國立在桌子那頭聽見了,端着酒杯接話,“獎盃要沉,掌聲要響,燈光要亮。當演員的,誰不想要這個?”
“國立老師,您當年拿金雞的時候,沉不沉?”劉藝菲問。
“沉。”張國立笑了笑,“但最沉的不是獎盃,是拿了獎之後,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變了。以前看你是‘小張’,拿完獎看你是‘國立老師”。你說我纔多大?就被叫老師了。”
滿桌人都笑了。
鞏麗坐在斜對面,手裏晃着紅酒杯,嘴角掛着笑,沒怎麼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着劉藝菲鬧。
衆人散去時已是凌晨一點多。
舒唱喝多了,被劉小麗扶回房間。
鞏麗和張國立還在窗邊聊,兩人端着紅酒杯,不時笑一下,聲音不高,聊的都是圈裏的事。
鞏麗說到什麼,張國立搖搖頭,鞏麗又說了一句什麼,張國立笑了,舉杯跟她碰了一下。
劉葉跟工作人員在大廳裏唱歌,一個工作人員放伴奏,劉葉舉着酒杯當麥克風,五音不全卻唱得投入。
顧常爲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裏還端着酒杯,眼睛半閉,像是在想事情。
劉藝菲還坐在陳樂旁邊,獎盃放在兩人中間。她的腳盤在椅子上,像只貓一樣蜷着,T恤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邊鎖骨,她也不管。
“哥,你說這個獎盃是不是能改變我的命運?”她的聲音帶着點酒意,懶洋洋的。
“能,但改變不了你是誰。”
“什麼意思?”她歪着頭看他。
“你拿了獎,別人看你的眼光會變。但你看自己的眼光,不要變。
劉藝菲想了想,手指在獎盃底座上畫圈。
“你是說,不要飄?”
“對。”
“你從小說到大,我都聽煩了。”她嘴上說煩,語氣卻沒有半點不耐煩。
“煩了就記住。”
她哼了一聲,嘴角笑着,拿過獎盃在眼前轉了轉。燈光在身上流轉,金色的光映在她臉上。
回到房間,劉藝菲躺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她把獎盃放在牀頭櫃上,側躺着看它。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獎盃上,泛着銀白的光,像鍍了一層月亮。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牀單被她蹭得皺巴巴的。
劉小麗從浴室出來,穿着睡衣,頭髮包着毛巾,臉上塗了晚霜,油亮亮的。
“還不睡?”
“睡不着。”
“數羊。”
“數了,數到五百了。”劉藝菲趴在牀上,下巴擱在枕頭上,聲音悶悶的。
“那你想幹嘛?”
“我想給哥發短信。”
劉小麗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
“你哥要睡了。別打擾他。”
“我就發一條,一條。”
“你剛纔在外面不是跟他待了一晚上嗎?還有話沒說完?”
“話永遠都說不完的。”劉藝菲理直氣壯。
劉小麗又嘆了口氣,知道攔不住她。
“行吧。就一條。”
劉藝菲立刻拿起手機,大拇指飛快地打字。打了一行,看了看,覺得不好,刪了重新打。又打了一行,又刪了。
劉小麗在旁邊看着,嘴角抽了抽;這丫頭,發個短信跟寫作文似的。
最後她打了六個字:“哥,你睡了嗎?”
發送。
盯着屏幕等。
十幾秒後,手機震了。
“沒。”
她笑了,笑得跟偷到魚的貓似的,趕緊又打:“你爲什麼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麼?”
“在想你明天回國的事。”
劉藝菲看着這行字,嘴角翹得更高了。
“你擔心我?”
“擔心你被機場的記者堵住。”
“那你來接我。”
“我在洛杉磯。”
她又打了一行:“哥,晚安。”
“晚安。早點睡,別玩手機了。”
她愣了一下,猛地抬頭看向房間天花板角落;那裏有個煙霧報警器的小紅燈一閃一閃的。
衆人沉睡之際,全球新聞正在瘋狂發酵。
亞洲已是白天。
日本《朝日新聞》娛樂版頭條《中國17歲少女劉藝菲威尼斯封後,最年少紀錄更新》。
文章詳細介紹了她的出道經歷,從《魔女》到《天龍八部》到《仙劍奇俠傳》,用了未來的國際明星來形容。
韓聯社《威尼斯電影節中國風暴:《健聽女孩》斬獲兩獎,金基德獲導演銀獅》。
韓國網友在評論區吵成一團,有人說“中國演員拿了影後?厲害”,有人說“金基德導演更厲害”,還有人說“劉藝菲好漂亮,她演過什麼?”
然後有人在下面科普,寫了一大長串。
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媒體紛紛轉載。泰國一家報紙用了整整一個版面,標題是泰文,翻譯過來大概是“中國小龍女震撼威尼斯”。
國內徹底炸了。
新浪娛樂緊急換頭條《17歲!劉藝菲威尼斯影後!中國電影新紀錄!》。
配圖是她紅毯上禮服、珍珠項鍊、燦爛笑容的照片。
搜狐娛樂跟上《威尼斯電影節閉幕:《健聽女孩》獲評審團大獎,劉藝菲封後》。
長文分析,標題寫着“中國電影在威尼斯的勝利”。
文章裏有一段寫得特別煽情:“從鞏麗的《秋菊打官司》到劉藝菲的《健聽女孩》,十二年的等待,威尼斯終於又一次迎來了中國影後。而這一次,她只有十七歲。”
凌晨兩點半,網易娛樂標題更煽情《17歲的威尼斯影後:劉藝菲,她的未來不可限量》。
文章寫得很長,從她九歲在紐約對着鏡子演戲開始寫,寫到回國,出道,成名,一直寫到威尼斯。
最後一段是:“從《魔女》好萊塢初試啼聲,到《天龍八部》國民認可,再到《仙劍》人氣巔峯,劉藝菲只用了三年。如今,她站上威尼斯領獎臺,成爲鞏麗之後第二位華人威尼斯影後,也是最年輕的一位。這個17歲女孩的
未來,不
可限量。”
早晨八點,各大都市報娛樂版清一色劉藝菲的照片。
《北京晚報》——《17歲威尼斯影後:劉藝菲創造歷史》。
《新京報》——《劉藝菲:我只是想把戲演好》。
《威尼斯影後劉藝菲:中國電影的新希望》。
《南方都市報》
《羊城晚報》——《從王語嫣到威尼斯影後:劉藝菲的蛻變之路》。
《齊魯晚報》——《武漢姑娘劉藝菲威尼斯的榮耀》。
報攤老闆接受記者採訪,笑得合不攏嘴:“今天只要是有劉藝菲的報紙,都賣得快。我進了五十份《北京晚報》,半小時就賣完了,又去追加了三十份。”
北電校園裏,橫幅已經不是兩條,是五條,生怕別人不知道北電錶演系拿了威尼斯影後。
圖書館門口一條:“威尼斯影後劉藝菲:北電的驕傲。”
食堂門口一條:“向劉藝菲同學學習,爲中國電影奮鬥。
操場邊一條:“17歲威尼斯影後,北電製造。”
學生們圍在橫幅下拍照,有的踮着腳尖跟橫幅自拍,有的讓同學幫忙拍全身照。
發貼吧的,發天涯的,各種社交媒體同步更新。
“今天我是北電人我驕傲。”
“學姐太牛了求籤名。”
“什麼時候回學校我要去堵她。”
“樓上冷靜,堵人違法。”
“那我在校門口等她。”
“也違法。”
“那我站在校門口等她,不堵,就站着。”
“......行吧。”
表演系老師接受記者採訪,聲音帶着笑意,每個字都在往上飄。
“劉藝菲這個孩子,從入學就很努力。她不是天賦型,是努力型。知道自己哪裏不足,會花很多時間補。她拿到威尼斯影後,我一點都不意外。”
記者問:“您覺得她最大的優點是什麼?”
“謙虛。她入學時已經有名氣了,在學校裏從來不擺架子。上課認真聽講,下課跟同學一起喫飯,該交的作業一個不落。有一次她還問我,‘老師,我演技上還有什麼不足?請您直說,不用客氣。'我說'你已經很好了”,她說“好
是不夠的,要好到極致。”
記者又問:“您看好她未來發展嗎?”
“十七歲的威尼斯影後,你說我看不看好?”
系主任王勁松更誇張,面對鏡頭,表情嚴肅中帶着驕傲。
“劉藝菲是我們表演系的驕傲,也是北電的驕傲,也是中國電影的驕傲。我們計劃請她回學校做一場演講,跟學弟學妹們分享經驗。”
記者問:“她有時間嗎?”
“她會抽時間的,我跟她通過電話,一說這事,她馬上就答應了。她說‘王老師,我一定回來,北電是我家'。”
記者又問:“大概什麼時候?”
“等她新聞告一段落吧。不急,好飯不怕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