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洛杉磯,陽光好得不像話。
《變形金剛》發佈會的熱度還沒退,北美娛樂頭條的版面一半被水晶影業佔據。
《鋼鐵俠》的發佈會在北美持續轟炸了幾天,水晶影業主控投資、派拉蒙發行的,諾蘭執導,1.8億美金全新3D製作方式。
陳樂看好的項目,從來沒人敢小看。
《耶穌受難記》的全球票房已經突破了六億美金,在這個數字面前,之前那些爭議、抵制、示威,全都變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現在每天還有十幾萬美元的票房進賬,雖然不多,但像一條細水長流的小溪,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乾涸。
陳樂坐在比弗利山莊四季酒店套房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份快遞。
快遞是從香港寄來的,今天早上陳樂才收到。
DHL的白色信封,上面貼滿了報關單和條形碼。
拆開之後,裏面是一本厚厚的中英文雙語招股書,封面印着騰訊控股有限公司的logo。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停在了那串數字上。
本次公開發行股份數量:4.2016億股,佔發行後總股本25%。發行前12.6048億股,發行後16.8064億股。
發行價:3.7港元每股。
上市後各家持股比例,騰訊創始團隊:37.5%,水晶投資:17.88%,茜茜投資:4.47%,南非報業:5.625%,招商局集團:9.525%。
陳樂盯着這個表格看了大概有一分鐘;不是看不懂,是看得太懂了。
17.88%,這是他通過水晶投資持有的騰訊股份。
前世他沒有這個機會,這一世,他抓住了。
4.47%是劉藝菲的,那是以她名義設立的茜茜投資持有的。
九九年劉藝菲拆借的10萬美元炒股,現在茜茜投資那些網易、亞馬遜、蘋果以及現在騰訊股份夠她躺平。
陳樂合上招股書,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是比弗利山莊的風景,棕櫚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山丘上點綴着豪宅的白色屋頂。
他忽然覺得,做電影好像都沒什麼意思了。
不是不喜歡電影了,是數字太大了;大到讓他產生了一種荒謬感。
前世他拼了命地在好萊塢摸爬滾打,從製片助理做到金牌製片人,攢下的身家也不過上億美金。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劉藝菲發來的短信。
“哥,我媽說你在香港那邊投的那個QQ公司要上市了?她說我的那部分能值好多錢?真的假的?你別騙我,我心臟不好。”
後面跟了一串捂心口的表情符號,陳樂笑了笑,打了幾個字。
“真的。你以後不用拍戲了,躺着就行。”
過了幾秒,劉藝菲回了一條:“我不要躺着!我要拍戲!我喜歡拍戲!錢多了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喫!”
“那你就拍一輩子戲。”
劉藝菲回了一個“哼”字,然後又回了一個笑臉,最後又回了一句:“哥,謝謝你。”
陳樂看着那幾個字,把手機放下了。
去年春天,水晶投資給安卓投資一百萬美金,佔股百分之二十。
一百萬美金,百分之二十。
這意味着他對這家還沒做出任何產品的公司的估值,是五百萬美金。
安迪·魯賓當時正在喝咖啡,聽到這個數字,差點把咖啡從鼻子裏噴出來。
他擦了擦嘴,問了一句:“大衛,你確定你沒多寫一個零?”
“沒寫錯,一百萬,百分之二十。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當你們準備出售的時候,我有優先購買權。”
安迪·魯賓看着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他當時覺得,一百萬美金對於他們這個小團隊來說,已經是天降橫財了。至於什麼優先購買權,誰敢保證這家公司將來能賣出去?
現在,一年過去了。
安卓團隊已經從最初的數碼相機系統轉向了手機操作系統,初代的代碼已經寫出來了,雖然還很粗糙,但方向對了。
陳樂知道,這是未來幾十年最值錢的東西之一。
他前世用過安卓手機,從1.0用到12,看着這個綠色的小機器人從醜小鴨變成白天鵝。
陳樂清楚地記得,谷歌在2005年以五千萬美金收購了安卓;當時所有人都覺得谷歌瘋了,花這麼多錢買一個還沒成型的手機系統。
後來呢?安卓成了全球市場佔有率最高的手機操作系統,沒有之一。
五千萬美金,現在他有機會用更低的價格買下來,從其他創始人手裏收購剩餘的股份。
提前一年,還便宜了不少。這個買賣,不虧。
上個月陳樂把這個想法跟北美水晶投資的負責人大衛說了;大衛是華裔,第三代移民,姓陳,但跟陳樂沒什麼親戚關係。
他哈佛商學院畢業,之前在紅杉資本幹了八年,對硅谷的創業生態瞭如指掌。
他聽完陳樂的想法,沉默了一分鐘,然後說了三個字:“老闆,你瘋了。”
“理由。”
“Android目前沒有任何產品,沒有收入,沒有用戶,只有四個創始人和一堆別人看不懂的代碼。你花幾千萬美金買這樣一個公司,華爾街會笑掉大牙。”
“那我就花錢給他們買假牙。”
大衛被他噎住了,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大衛,你信不信我?”陳樂看着他。
“信。”
“那你就去幫我談,不超過三千萬,全資收購,四位創始人繼續留任,直到系統開發成功。安迪·魯賓擔任副總裁,全權負責技術開發。他可以招人,預算不設上限。”
大衛看了他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陳總,如果這個項目失敗了,我在北美的名聲就毀了。”
“如果成功了,你就是硅谷最牛的投資人;比我牛。”
“你本來就不是投資人,你是製片人。’
“對,我是拍電影的,順便投點東西。”
4月5日,加州,帕洛阿爾託。
陳樂坐在一輛黑色凱迪拉克的後座,旁邊是大衛,副駕駛坐着張建軍。
車從舊金山機場開出來,沿着101號公路往南,路兩邊是一排排低矮的建築,棕櫚樹在陽光下拖着長長的影子。
硅谷的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像是有人拿Photoshop把飽和度調高了兩檔。
安卓公司的辦公室藏在一條小巷子裏,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只有一個灰色的鐵門,門上的油漆有點脫落了,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鐵皮。門口停着幾輛舊車,一輛豐田普銳斯,一輛本田思域,還有一輛福特皮卡,車斗裏堆
着一些不知道什麼東西的零部件。
陳樂下車的時候,鐵門從裏面打開了。
安迪·魯賓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卡其褲,運動鞋,頭髮還是那麼亂,但鬍子刮過了。
他的臉上帶着一種混合了期待和緊張的表情,期待是因爲終於有人要收購了,緊張是因爲不知道陳樂會開什麼價。
“陳先生,歡迎歡迎。”安迪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手心有點出汗。
“安迪,好久不見。”陳樂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過他,看向辦公室裏面。
辦公室不大,大概一兩百平米,被隔成了幾個區域。
幾張辦公桌上堆滿了電腦、電路板、數據線、咖啡杯,有些咖啡杯裏的咖啡已經幹了,杯壁上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跡。
牆上貼滿了便籤紙,白的黃的粉的綠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幅抽象畫。
白板上寫滿了代碼和流程圖,有些地方被擦了又寫,寫了又擦,留下一層淺淺的灰色痕跡。
另外三位創始人裏奇·邁納、尼克·西爾斯、克裏斯·懷特已經等在裏面了。
會議室很小,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六把椅子,一面牆上掛着一個小白板,白板旁邊是一張舊海報,畫的是一個機器人,旁邊寫着“Android”。
那個機器人不是後來大家熟悉的綠色小機器人,而是一個早期的概念圖,看起來有點醜,但在陳樂眼裏,它價值連城。
陳樂坐下來,大衛坐在他旁邊,打開文件夾,裏面是厚厚一沓法律文件。
“各位,長話短說。”陳樂看了看四個人,“我準備全資收購Android公司,包括你們所有的技術專利和知識產權。”
安迪·魯賓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全資?”
“全資,三千萬美金估值。你們四位繼續留在公司,直到系統開發成功。安迪擔任副總裁,全權負責技術。想招多少人招多少,預算不設上限。”
會議室裏安靜了大概五秒鐘,裏奇·邁納先開口了。
“陳先生,我們非常感激你的投資和支持。但是,我想知道你爲什麼對Android這麼有信心?我們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做成。”
陳樂看着他,笑了笑。
“因爲世界在變。”
“怎麼變?”
“手機遲早會變得跟電腦一樣智能。現在諾基亞、摩托羅拉、黑莓、三星,每家都有自己的操作系統,互不兼容,開發者要爲一個App寫好幾個版本;這是不對的。應該有一個通用的系統,免費,開源,任何廠商都可以用,
任何開發者都可以在上面開發應用。”
安迪·魯賓聽到這裏,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
“免費?開源?”
“對。免費送地基,將來廠商自己蓋樓。”陳樂的語氣很平淡,“你們想想,如果有一款手機操作系統,不要錢,代碼隨便看,隨便改,哪個廠商會拒絕?諾基亞不願意用,沒關係。摩托羅拉不願意用,沒關係;總有人會用
的。只要有一個廠商用了,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等用戶多了,開發者就來了。開發者來了,應用就多了。應用多了,用戶就更多了。這是一個飛輪,一旦轉起來,誰也擋不住。”
四位創始人互相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不解,有懷疑,也有一點點覺得異想天開;在美國人的思維裏,就沒有免費這一說。
尼克·西爾斯,那位前T-Mobile高管,清了清嗓子。
“陳先生,你說的這個願景很美好。但是現在市場上有Symbian、Windows Mobile, Palm OS,還有黑莓的OS。每一家都是巨頭,每一家都有幾十億美金的市值。你讓我相信一個免費的,開源的系統能打敗它們?”
陳樂看着他,“諾基亞現在一年賣多少部手機?”
尼克愣了一下,“大概一兩億部吧。”
“十年後呢?”
尼克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他不是不知道說,是不知道陳樂想表達什麼。
陳樂替他回答了,“假如十年後,諾基亞的手機業務會被收購。”
這句話太離譜了,離譜到四位創始人都以爲他在開玩笑。
克裏斯·懷特,那位前WebTV創意總監,留着山羊鬍,穿着一件軍綠色的衛衣,忍不住笑了一聲。
“陳先生,你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
陳樂看着他,沒笑;克裏斯·懷特的笑聲收了回去。
安迪·魯賓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陳先生,你剛纔說的‘免費開源可定製’,能不能具體一點?”
陳樂靠在椅背上,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拇指繞着圈。
“核心就三條。第一,免費。任何廠商都可以使用Android,不需要支付任何授權費。第二,開源代碼公開,任何人都可以看,可以改,可以提建議。第三,可定製。廠商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修改UI,添加功能,打造自己
的生態。你想想,如果三星能用Android做出自己的系統,黑莓能用Android做出另一個;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特色,但底層是通用的,應用是通用的,這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會議室裏又安靜了,安迪·魯賓的腦子裏在飛速運轉。
他在想,這個人說的,好像有道理;但是太異想天開了。
“陳先生,假設你花了三千萬買下Android,然後投入幾千萬甚至上億美金去開發,最後系統做出來了,廠商不用,怎麼辦?”
“安迪,你知道我爲什麼能從零做到現在嗎?”
安迪搖了搖頭,“因爲我從來不做假設,我只做決定。決定做了,就用全力去把它做成。廠商不用,我就去找廠商談。一家不行就兩家,兩家不行就十家。總會有人願意試,只要有一家試成功了,後面的就不難了。”
他頓了頓,把目光從安迪身上移開,掃過其他三位創始人。
“所以我的問題是,你們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做這件事?不是給我打工,是我給你們錢,給你們人,給你們時間,讓你們把這套系統做出來。做成了,你們的名字會寫在歷史裏。”
“做不成了呢?”裏奇·邁納插嘴了一句。
“做不成了,幾億美金打水漂;我認。我做電影,也不是每一部都賺錢。但只要十部裏有七部賺,就夠了。”
談判進行了大概兩個小時,不是討價還價的那種談判,而是法律條款的確認。
陳樂開出的條件已經很清楚了,三千萬美金,全資收購,所有技術專利歸水晶投資所有。
四位創始人繼續留任,安迪·魯賓任副總裁,全權負責系統開發。公司更名爲“Android Technologies”,作爲水晶投資的獨立子公司運營。招人預算不設上限,服務器隨便買,設備隨便配。
安迪·魯賓問了一個關於股權激勵的問題。
“陳先生,如果我們留下來,還有機會獲得股權嗎?我們不是想要回公司,我們是想知道,如果系統做成了,我們能不能分享成果?”
陳樂想了想,看了大衛一眼。大衛微微點頭,意思是“可以談”。
“可以設立一個期權池。系統開發成功併發布正式版之後,核心團隊可以獲得一定比例的期權。具體比例,你們跟大衛談。”
陳樂豎起一根食指,“但有一條期權的行權條件是你們必須做到系統正式發佈。中途離開的,沒有。
安迪·魯賓點了點頭,在合同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陳先生,我會把Android做成你想象中的樣子。”
“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陳樂握着他的手說,“是這個世界需要的樣子。
陳樂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他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陽臺的椅子上,看着帕洛阿爾託的夜景。
硅谷的夜晚不像洛杉磯那樣燈火通明,很多地方是暗的,只有零星的燈光點綴在黑暗中,像地上的星星。
手機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是劉藝菲發來的:“哥,我今天拍了《健聽女孩》裏最難的一場戲,Ruby跟她媽媽吵架的那段,我演了八條,顧導才過。第八條的時候我哭得停不下來,不是演的,是真的收不住了。鞏麗姐抱着我說“好了好了,過
了’,我還是在哭。你說我是不是不適合當演員?太投入了,拔不出來。”
陳樂想了想,打了幾個字:“能進去是天賦,能出來是本事。你兩個都有,只是還需要練習;多演幾次就好了。”
過了幾秒,劉藝菲回了一個哭臉,然後又回了一個笑臉。
第二條是一個國內陌生號碼發來的,“陳總,我是騰訊的劉熾平。招股書您收到了吧?上市日期定在6月16日,希望您能來香港參加敲鐘儀式。馬總親自邀請。”
陳樂看着這條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個“好”字。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白色的牀單上印出一片柔和的銀色。
陳樂把騰訊的招股書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更仔細。
財務數據、業務結構、風險因素、未來規劃,每一頁都翻了。
他前世不是投資人,對這些東西不太懂,但看了這麼多年的商業新聞,基本的判斷力還是有的。
招股書裏有一句話讓他印象很深:“我們的業務依賴於QQ即時通信平臺。如果我們未能維持或提升QQ的受歡迎程度,我們的業務將受到重大不利影響。”
這句話在今天看來是對的,但放在十年後看,就有點好笑了。
因爲後來騰訊的業務早就不是隻靠QQ了,微信、遊戲、支付、雲服務,每一個都是千億級的盤子。
那時候的馬化騰自己都不知道騰訊能長成什麼樣子,就像現在的安迪·魯賓不知道自己手裏的Android將來會成爲全球第一的手機操作系統。
酒店電視裏正好在播娛樂新聞。
“......水晶影業出品的《耶穌受難記》全球票房突破六億一千萬美金,成爲影史上最賣座的宗教題材電影。導演梅爾·吉布森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感謝水晶影業和陳樂在最困難的時候給予的支持。與此同時,水晶影業宣佈與派
拉蒙合作的《變形金剛》即將進入製作階段,預算高達1.8億美金,將採用全新3D技術拍攝……………”
陳樂把聲音調小了一點,靠在牀頭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