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上海,熱得像蒸籠,走在外面沒幾分鐘衣服就溼透了,黏在身上難受得要命。
陳樂和楊佳在浦東的臨時辦公室裏待了整整兩週,每天跟市政府的各個部門打交道;規劃局、國土局、發改委、建委,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跑,一個章一個章地蓋。
任忠倫雖然給他介紹了一個本地的事務所幫忙跑手續,但很多事還得他親自出面。
韓市長那邊倒是痛快,意向書簽得飛快,但下面的流程走起來慢得像蝸牛爬,這個處長推那個處長,那個處長推這個科長,推來推去,一個星期就過去了。
陳樂每天早上十點出門,下午五點回酒店,累得跟狗似的,倒在牀上就能睡着,連澡都懶得洗,有時候牙都懶得刷。
八月二十五號那天晚上,他正在酒店房間裏翻看土地出讓合同的草案,厚厚的幾十頁,密密麻麻全是字,看得他眼睛發花。
手機響了,劉藝菲。
他接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她氣鼓鼓的聲音,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隔着話筒都能感覺到她在那邊跺腳。
“喂?”
“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電話那頭傳來劉藝菲的聲音,帶着一種“你最好知道”的威脅語氣。
陳樂故意愣了一下,聲音裏帶着迷茫。
“什麼日子?今天週日啊。”
“我生日!我十五歲生日!”劉藝菲的聲音又尖又亮,像有人在耳邊放了個小炮仗。
“你說好了要來大理給我過生日的!你說好了要帶好喫的!你說好了要陪我吹蠟燭!結果呢?你在上海忙忙忙,忙得連個電話都沒打!我等了一天,從早上等到晚上,手機都快看爛了,你一條短信都沒有!”
陳樂把手裏的合同合上,放在牀頭櫃上,忍住了笑。
他必須演得像一點,不能穿幫。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着愧疚,但又不能太假。
“茜茜,對不起。我這邊實在太忙了,每天跑好幾個部門,腦子都不夠用了。我......我真忘了。”
“忘了?你把我生日忘了?”劉藝菲的聲音更高了,帶着委屈和憤怒。
“你上次答應我的事,哪一件做到了?說來看我,拖了十天纔來。說給我買城堡,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說陪我過生日,結果你忘了!你這個人,說話不算話!”
陳樂聽着她在電話那頭噼裏啪啦地控訴,嘴角翹了一下。她生氣的時候語速特別快,像機關槍一樣,噠噠噠的,不帶停的。
他差點笑出聲,但硬生生忍住了,用手捂住話筒,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我錯了。回去給你賠罪,你想喫什麼?想買什麼?隨便挑。”
“不要;你這個人,就知道用錢打發我。我是那種人嗎?”她的聲音裏帶着哭腔,但陳樂聽得出來,那是氣的,不是真哭。
“你不是那種人,你是那種要城堡的人。”陳樂笑着說。
劉藝菲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然後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不跟你說了。我要去睡覺了,明天還要拍戲。你忙完了早點休息。”
“好,忙完了就回去。”陳樂頓了頓,“茜茜,生日快樂。”
“哼。臭哥哥,晚了。”她掛了電話。
陳樂看着手機屏幕,笑了一下。
他給楊佳發了條短信:“車到了嗎?”
楊佳秒回:“到了,送去了車庫,蓋着車衣。”
“好。”
八月二十六號,陳樂在上海見到了葉寧。
約在酒店的大堂咖啡廳,落地窗對着陸家嘴的樓羣。葉寧提前到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色西褲,看着不像三十歲,像二十七八,臉上乾乾淨淨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杯口冒着熱氣,咖啡的苦香味在空氣裏飄。
看見陳樂走過來,他笑着站起來,伸出手握了一下就鬆開了,力道不輕不重。
“陳總,你好。我是葉寧,久仰大名。獵頭跟我提了你兩個月,我一直在考慮。”
陳樂笑了笑,跟他握了握手,“葉總,久仰。坐吧,獵頭跟你聊了兩個月,你終於鬆口了。萬達那邊也在挖你吧?”
葉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彎了一下,“萬達的條件不錯,但我更感興趣的是水晶影業在做的事。你在好萊塢的項目,我在國內都聽說了。從《哈利波特》到《魔女》,每一步都踩得很準,沒有一步走錯。”
他頓了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獵頭跟我說,你們在浦東拿地了,還要建全國院線。我很好奇,陳總這個盤子到底有多大;是隨便玩玩還是認真的?”
陳樂笑靠在椅背上,手指指了指窗外,“葉總,我先給你交個底。陸家嘴X2地塊,兩億美金拿下來的,建設預算六億美金。另外,我計劃在全國建院線,能買就不租,前期每個省會城市最少一家目標,總預算四億美金。”
葉寧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眼睛瞬間又睜大了,“四億美金?陳總,你認真的?這個數字,國內任何一家影視公司都拿不出來。”
“不止四億,但這四億美金是專門用來做院線的。”
葉寧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算賬,“陳總,你找我,是想讓我做什麼?獵頭說你要找個管資產的人。”
“水晶影業要成立一個資產管理公司,專門負責地皮開發和院線建設;你來當總經理。待遇方面,年薪五十萬,加百分之五院線的利潤分成。你之前在南油房地產公司幹了四年,建築經濟與管理專業出身。這個轉型,你不覺
得很有挑戰嗎?讀了四年專業,一天都沒用上。”
葉寧愣了一下,手裏的咖啡杯差點掉了,“陳總,你怎麼知道我是學建築經濟與管理的?我沒跟獵頭說過,簡歷上也沒寫,只寫了工作經歷。”
陳樂笑了笑,“重慶大學這個專業很出名,全國就幾個學校有。我有個朋友也是那兒畢業的,在深圳做房地產。”
葉寧看着他笑着搖了搖頭,“陳總,你們好萊塢回來的盡調工作做得真不錯。行,我加入水晶影業。待遇不用談了,你開的條件,比萬達好。”
“嗯,葉總;歡迎加入水晶影業。下週入職,楊佳會協助你辦手續,她在上海待一個月,幫你把公司註冊和土地手續跑完。”
“陳總,你那個院線計劃,目標是多少?給我個數,我好做方案。”
陳樂伸出兩根手指,“2010年之前,建兩百座影城,八百塊熒幕。能買就不租,能自建就不買。水晶影業的院線,要自己做,不依賴別人。租來的房子,人家哪天不租了,你連放電影的地方都沒有。”
“兩百座影城,八百塊熒幕。這個盤子,夠我忙好幾年的。一年建二十座,都要建十年。”
“忙點好,忙了就不會想跳槽了;閒着纔會想東想西。”
安排好上海的事務,陳樂把楊佳留在了上海,協助葉寧辦公司註冊和土地手續。
楊佳一開始不太樂意,站在酒店房間裏,雙手叉腰,嘴巴癟着,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學生。
“陳總,我想回。上海話我聽不懂,他們說話跟吵架似的。”
陳樂微笑着靠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你在上海待一個月,回來給你漲工資。”
“漲多少?”
“漲到你滿意。”
楊佳想了想,“那我要漲百分之十;不,百分之二十。”
“行,百分之二十。你幫我盯着葉寧,他剛來很多業務還不熟悉。
楊佳點了點頭,“那我住哪兒?酒店太貴了,住一個月不劃算。”
“你去買十套公寓,最好在陸家嘴附近,算是公司高管臨時住宿。葉寧也住那兒,你們可以互相照應。”
“行,我待;您可別騙我,說好了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就回去。”
九月八號,陳樂在好好睡了一個午覺。
他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洗了澡,換了件乾淨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給張建軍發了條短信:“把車開到紫玉山莊,停在地下車庫;鑰匙給我。”
張建軍開着那輛黑色的虎頭奔來接他,陳樂上了車,靠在椅背上。
“陳總,直接去機場?”
“直接去,茜茜的航班下午三點到。”
首都機場,到達大廳。
陳樂站在出口處,手插在口袋裏,看着航班信息屏上的數字跳動。
三點十分,飛機落地。他等了一會兒,人羣開始湧出來。
“這裏,這裏!我們在這邊!”
活力四射的小奶音,久違了。
陳樂循着聲音看過去,劉藝菲站在人羣中間,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牛仔揹帶褲加運動鞋,頭髮紮成馬尾。
幾個月沒見,她又長高了,感覺起碼一米七了,站在人羣裏很顯眼。她看見陳樂,眼睛亮了一下,蹦蹦跳跳地跑過來。
跑到陳樂面前她站住了,喘着氣,仰着頭看他,嘴角翹着,但故意繃着臉。
“哥哥,我回來了;你是不是又瘦了?”
陳樂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臉。手指掐在她臉頰上,嬰兒肥還在,軟軟的,糯糯的。
“啊!!!陳樂,給我死。”她伸手拍了他一下,拍在胳膊上,聲音很響,“幾個月沒見,就知道捏我臉。
陳樂鬆開手笑了,“不捏了。再不捏,以後沒機會了。”
劉藝菲瞪了他一眼,腮幫子鼓了一下,然後笑了。
“媽媽!這邊!哥哥在這兒!”她轉頭朝後面喊了一聲。
劉小麗從人羣裏走出來,穿着一身淡黃色連衣裙,一雙涼高跟鞋,手裏拎着一個行李箱。看見陳樂嘴角頓時笑了,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樂樂,是不是又沒好好喫飯?”
陳樂無奈的笑了,“喫了,最近在上海那邊忙。阿姨,路上累不累?”
劉小麗搖了搖頭,把行李箱拉桿遞給張建軍,“不累,茜茜在飛機上睡了一路。你們先聊,我去車上等。”
劉藝菲站在陳樂面前,仰着頭看他,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哥哥,你答應我做的蛋糕呢?”
“蛋糕在車上。"
劉藝菲的眼睛亮了一下,“什麼口味的?”
“草莓的,你喜歡的。”
她伸手輕輕的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算你識相。走了走了,喫蛋糕去。”
車開進紫玉山莊,停在了十六號門口。
陳樂下了車,站在門口,看着劉藝菲拎着蛋糕盒子走進去。
他轉身對李軍說:“辛苦了,你今天回去吧。”
李軍點了點頭,開車走了。
晚上,劉小麗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西紅柿蛋湯。
劉藝菲坐在餐桌前,手裏拿着筷子,眼睛盯着那盒蛋糕。
陳樂走過去,把蛋糕拿過來,放在桌上,拆了緞帶,打開蓋子。
蛋糕是粉色的,上面寫着“茜茜生日快樂,遲到的祝福”。
劉藝菲看着那行字,嘴角翹了一下,又癟了一下,“你這個人,寫個祝福都寫不好。”
陳樂笑了笑,“將就一下。”
劉藝菲瞪了他一眼,拿起蠟燭,插在蛋糕上。陳樂用打火機點着了,火苗在蠟燭上跳着。
劉藝菲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脣微微動着,默唸了幾句,然後睜開眼睛,吹了一口氣,全滅了。
“許了什麼願?”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不說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麼?"
“城堡。”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歪着頭笑了。
“不對,不是城堡。”
“那是什麼?”
“不告訴你。”她拿起刀,切了一塊蛋糕,放在盤子裏,推到陳樂面前。“喫蛋糕。”
喫完飯,劉藝菲幫着劉小麗收拾碗筷。陳樂擦了擦嘴,站起來。
“茜茜,你跟我來一下。”
“去哪兒?”
“地下車庫,我有個東西給你看。”
劉藝菲歪着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裏的碗放進水池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什麼東西?神神祕祕的。”
“你來了就知道了。”
她跟着陳樂下了樓梯,走到地下車庫。
車庫裏的燈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板發白。陳樂走到一輛蓋着深藍色車衣的車旁邊,停下來,手搭在車衣上。
劉藝菲站在他旁邊,左看右看,皺了皺眉頭。
“這是什麼?你買新車了?”
陳樂看着她,嘴角翹了一下,“你不是說我忘了你的生日嗎?”
劉藝菲愣了一下,“你沒忘嗎?”
陳樂笑着一把掀開車衣,粉色的法拉利在燈光下亮得晃眼,車漆裏的珠光粉一閃一閃的,像撒了一層碎星星。
車身線條流暢,低矮的車頭,修長的車身、四個排氣管,每一個細節都在說“我很快”。
車門內側的迎賓踏板上,刻着一行小字:“To Crystal.”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劉藝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嘴巴張開了,眼睛瞪得像銅鈴,瞳孔裏映着那輛粉色的法拉利,亮晶晶的。
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抖着,嘴脣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陳樂得意的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你不是說我說話不算話嗎?你不是說我騙人嗎?你不是說我忘了你生日嗎?”
劉藝菲沒說話,她慢慢地走到車前,伸出手,手指在車漆上輕輕摸了一下,像是怕摸壞了。
車漆光滑得像鏡子,倒映出她的臉。她繞到車頭,蹲下來,看着那匹躍起的馬;法拉利的標誌,金色的,在粉色車身上格外醒目。
她又繞到車尾,彎下腰看了看排氣管,又直起身,走到駕駛座那邊,透過車窗往裏看。內飾是棕黑的,座椅上繡着“Crystal”的名字。
她轉回來看着陳樂,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吸了一下鼻子,嘴脣抖了一下。
“哥哥......這是......這是給我的?”
陳樂點了點頭,“十五歲生日禮物;提前一年定製的,運了兩個月。水晶花粉,全世界就這一輛。”
劉藝菲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一顆一顆的,順着臉頰滑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眼淚還是往下掉。
“你......你故意騙我?你說你忘了,你說你不知道,你演戲?”
陳樂笑着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遞給她。
“不演一下,怎麼知道你會不會哭?”
劉藝菲接過鑰匙,鑰匙上繫着一條粉色的絲帶,打了個蝴蝶結。
她把鑰匙攥在手心裏,然後又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腦袋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
“陳樂,你混蛋。我以爲你真的忘了。”
陳樂拍了拍她的背,“不混蛋怎麼給你驚喜?”
她鬆開他,退後一步,仰着頭看他,臉上還掛着淚珠,但嘴角翹得老高。
“那我現在能不能開?我還沒開過法拉利。”
“你有駕照嗎?"
劉藝菲愣了一下,嘴巴張了一下,腮幫子鼓了一下。
“沒有。但是我可以學。你教我;這車這麼漂亮,不開出去多可惜。”
“你先考駕照,考過了,車隨便開。考不過,就在車庫裏看着。”
劉藝菲癟了癟嘴,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這個人,真討厭。給我買車又不讓我開。”
她轉身又去看那輛車,繞着它走了一圈,手指在車身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撫摸一隻寵物。
她蹲下來,看輪轂,站起來,看車頂,又蹲下來,看排氣管,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哥哥,這輛車能跑多快?”
“三百多公裏每小時。”
“那你能帶我兜風嗎?你開,我坐旁邊。”
“等你媽睡着了,偷偷帶你出去;別讓她知道。’
劉藝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翹起來,伸手跟他拉了個鉤。
“一言爲定。不許反悔。”
“不反悔。”
她滿意了,把車鑰匙攥在手心裏,轉身跑上樓了,馬尾在肩膀後面甩來甩去,跑了兩步又回頭。
“哥哥,你快上來!我要給媽媽看!她肯定嚇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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