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何敬其的車準時停在酒店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色西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根不亂,看着乾乾淨淨的。
他看見陳樂穿着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深色西褲,運動鞋,點了點頭。
“陳總,走吧。大伯在堂口等着,他今天特意推了一個會,專門等你。”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停在一條老街上。
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着一塊匾額,寫着“致公堂”三個字,字是行書,筆鋒很健,筆畫有力,匾額擦得很亮。
門口站着兩個年輕人,穿着白色的襯衫,深色西褲,站得筆直,像兩根柱子。
看見何敬其,他們點了點頭,推開門,門軸響了一聲。
何敬其走在前面,陳樂跟在後面,楊佳走在最後面。
牆上掛着幾幅字畫,一幅寫的是“忠義”兩個字,楷書,筆力遒勁,墨色很濃;另一幅寫的是“仁義禮智信”,行書,五字排開,筆勢連綿。
還有一幅山水畫,畫的是松樹和仙鶴,松枝蒼勁,仙鶴展翅,落款看不清。
大廳正中間擺着一張長桌,深色的木頭,雕着花紋,桌面擦得能當鏡子用。桌子的後面坐着一個老人。
老人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用髮卡彆着,髮卡是黑色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微微眯着,像是在審視什麼。穿着一件深色的唐裝,盤扣扣得整整齊齊,領口緊貼着脖子。
他坐在那裏,背挺得很直,手裏拿着一杯茶,杯口冒着熱氣,茶葉是普洱,湯色深紅。他看見何敬其帶着陳樂進來,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聲音很輕。
“小陳,你好。我是何敬其的大伯,何厚尖;你叫我何伯就行。”他的聲音很沉穩,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帶着點廣東口音。
“何伯好,晚輩陳樂,久仰您的大名。我爸讓我代他向您問好,他說好多年沒見您了,心裏一直惦記着。”
何厚尖笑了,嘴角彎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你爸身體還好吧?好多年沒見了。上次見他,還是九十年代初,他來澳門出差,我們喫了一頓飯。他那時候頭髮還是黑的,精神得很。現在估計也白了不少吧?”
陳樂笑着點了點頭,“嗯,我爸身體挺好,就是不愛出門。”
何厚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做律師的嘛,操心;而且負責那邊一大攤子事。”
他頓了頓,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別站着;到了這裏就像到自己家一樣。”
幾個人坐下來,何敬其坐在何厚尖旁邊,陳樂坐在對面,楊佳坐在陳樂旁邊。
何厚尖倒了兩杯茶,推到陳樂和楊佳面前,茶壺傾斜,茶水注進白瓷杯裏,聲音很輕。
“小陳,建中跟我提過你很多次。他說你是紐約華人圈最優秀的年輕人,做事穩,眼光準,不浮躁。”
何厚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你爸是安良堂的成員,跟我們致公堂算是兄弟組織。你這次來,是想入籍澳門,順便認認門,對吧?”
陳樂笑着點了點頭,雙手放在膝蓋上,“何伯,我入籍澳門,主要是爲了今後公司發展和資產安全。澳門這邊稅制簡單,沒有資本利得稅,沒有遺產稅,適合長期持有資產。還有一個原因,我在國內做影視,以後重心會慢慢
往國內轉移。有個澳門身份,方便一些,進出都方便。”
何厚尖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澳門身份好拿,手續很快。我讓人幫你辦,不用你操心。至於致公黨這邊…………….”
他頓了頓,看了何敬其一眼,又轉回來看陳樂,目光在陳樂臉上停了一下。
“你爸是安良堂的成員,按規矩,你可以直接入會。但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不能壞了規矩。這是百年的規矩,不能破。”
“何伯,需要什麼程序?”
何厚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下去半杯,他放下杯子,“第一,需要兩個內部人介紹。你爸算一個,建中算一個。他們倆都是老會員,夠資格。第二,需要考察期。你爸和建中給你擔保,考察期可以縮短。三個月,夠
了。第三,入會儀式。到時候敬其帶你來,走個過場就行,拜一拜關公,上炷香,不是什麼大事。’
陳樂微微點頭,“何伯,我配合。您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何厚尖笑得很開心,“你這個人,爽快。跟你爸一樣,不拖泥帶水。”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指着牆上的一幅字。那幅字寫的是“忠義”兩個字,楷書,筆力遒勁,墨色很濃,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卷。
“這幅字,是當年致公堂的前輩寫的。‘忠義’兩個字,寫了上百年了。你記住這兩個字,在致公堂,忠義和人品最重要。
“小陳,不瞞你說,這次吸收你入會,不只是因爲你爸和建中的面子,我們也有自己的考量。”
何厚尖重新坐下來,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敲得不輕不重。
“澳門地方小,人口少,產業結構單一。這麼多年就靠博彩和旅遊撐着。政府一直在推動產業多元化,文化娛樂是重點方向。你在好萊塢做得好,有經驗,有資源,有人脈。何家想借你的力,在澳門和內地發展文娛產業。”
陳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稍微思考了片刻,“何伯,您具體是怎麼想的?”
何厚尖看了何敬其一眼,何敬其往前坐了半寸,雙手放在桌上。
“陳總,澳門政府這幾年一直在推文化創意產業。我們想在澳門辦電影節、搞影視拍攝、吸引國際製作團隊來拍戲。政府有政策支持,有資金補貼,但缺的是有經驗的人。你在好萊塢做的很好,從《陽光小美女》到《電鋸驚
魂》到《朱諾》,每一部都賺錢,每一部都有口碑。你在華納、獅門、夢工廠都有合作,渠道打通了。何家想跟你合作,在澳門成立一家影視公司,專門做合拍片和電影節。”
何敬其頓了頓,看着陳樂的表情,“具體的方案可以慢慢談,但大方向是何家出政策、出人脈,兩方共同出資金。咱們一起把澳門的文娛產業做起來。”
陳樂想了想,“何先生,這個事,我回去要跟團隊商量。水晶影業不是我一個人的,大家要一起決策。”
何厚尖點了點頭,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不急,你慢慢想。反正你入籍澳門之後,咱們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好商量。何家在澳門這麼多年,還是在港澳有點資源的。你在這裏和香港拍戲,審批、場地、協調,何家都能幫
你。
"
“何伯伯,謝謝您。這個方向,我感興趣。等我把手頭幾個項目忙完,咱們再細聊。”
中午,何厚尖留陳樂喫飯。
飯堂在致公堂的二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
喫完飯,何敬其送陳樂回酒店。
車停在酒店門口,何敬其沒下車,搖下車窗,看着陳樂叮囑道。
“陳總,明天我帶你逛逛澳門大三巴、媽閣廟、氹仔,都值得看看。後天去辦入籍手續,我已經跟移民局的人打好招呼了,材料都準備好了。一個月之內就能辦下來,辦完了你就是澳門人了。”
陳樂站在車旁邊,“何哥,謝謝。以後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儘管說。”
何敬其擺了擺手,把搭在車窗上的手收回來,“客氣什麼,你是林叔叔看中的人,就是自己人。以後在澳門有什麼事,隨時找我。不管是拍戲還是生活,一個電話就行。”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何敬其”三個字,下面是手機號碼和座機號碼,還有一個郵箱地址。
“這是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什麼時候打都行。”
陳樂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放進口袋裏,“好,以後少不了麻煩何哥,你到時候別嫌我煩就行。”
何敬其笑了,接上車窗,玻璃緩緩升起,他的臉一點一點被遮住。車開走了,尾燈在街道盡頭閃了一下,拐了個彎,不見了。
陳樂站在酒店門口,看着那輛車消失在街角;站了一會兒,兩人轉身進了酒店。
晚上,陳樂坐在房間的沙發上,給劉藝菲發了條短信。按鍵手機,屏幕小小的,他按得很慢。
“在澳門。明天去逛大三巴,給你帶葡式蛋撻。
過了大概兩分鐘,手機震了,屏幕亮起來。
“澳門?你去澳門幹嘛?賭錢?我告訴你,賭錢不好,會傾家蕩產的。”
陳樂笑了,手指在按鍵上按了幾下,回了一條。
“不是賭錢,辦正事。入籍的事,換個身份證。”
“不是說騰訊上市前嗎?這麼早?”
“嗯。騰訊在籌備上市了。”
“那你以後是不是要住在澳門了?不住北京了?”
“不住,還是住北京。就是換個身份證,跟戶口本差不多。”
劉藝菲回了一個笑臉,後面跟了一串感嘆號,然後又發了一條。
“那你快點回來。我在劇組等你。”
陳樂把手機放在牀頭櫃上,關了燈,躺在牀上。
窗外的澳門半島燈火通明,霓虹燈的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線,紅的、綠的、黃的,像一條條綵帶。
他盯着那些光線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肩膀。
腦子裏在想入籍澳門,拜碼頭致公黨,跟何家合作搞文娛產業。
這些事情他之前從來沒想過,連做夢都沒夢到過。這輩子,因爲做了影視,因爲要在國內發展,不得不走這一步。
陳國力那天在書房裏說的話,他一直記着,“國內娛樂圈,前朝後裔權位佔比比較多。你一個外來人員,沒點靠山,不一定掰手腕的贏。”
假如是前世他不太在意這些,覺得只要片子拍得好,觀衆喜歡,其他都不重要。
經歷了兩世,他發現很多事情沒那麼簡單;生意做大了,沒有靠山,被喫了都不知道怎麼被喫的。
現在何家遞來了橄欖枝,是合作。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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