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號,紐約肯尼迪機場。
陳樂拎着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時,一眼就看見了劉小麗。
她站在出口處的欄杆旁邊,穿着一件藍色的衛衣,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長了一些,披在肩膀上,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頭髮貼在臉上。
她看見陳樂,嘴角翹了一下,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朝他揮了揮,動作不大。
“樂樂,這邊。"
陳樂走過去,她指了指身後的車,下巴朝那個方向揚了一下。
“放後備箱,你自己放,我搬不動。上了年紀了,腰不好。”
陳樂把行李箱拎起來,放進後備箱;他提了一下才塞進去,蓋子扣上,砰的一聲,備箱合上了。
劉小麗上了駕駛座,發動車子,車駛出停車場,上了高速公路。
她開車很穩,兩隻手握着方向盤,十點和兩點的位置,不超車,不搶道,偶爾從後視鏡裏看一眼後面的車。
“你爸最近忙,幾個案子趕在一起了,天天加班。昨天回來都十一點了,喫了碗麪條,洗了澡就睡了。”她看了一眼後視鏡,變了個道,超過一輛慢吞吞的卡車,“茜茜在學校,還沒放學。她說要來接你,我沒讓。她來了,她
那個嗓門,一喊哥哥,整個到達大廳的人都聽見了。”
陳樂靠在副駕駛上,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她鬧什麼?都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
劉小麗嘴角笑得很輕,眼角有幾道細紋,“十五也是小孩子;在我面前,她永遠是小孩子。你不在的時候,她天天唸叨你,說哥哥什麼時候回來。你在的時候,她又裝作不在乎,你打電話問她要不要帶什麼東西,她說隨便,
掛了電話又發短信。”
陳樂聽後笑的樂不可支,劉小麗把車開上快速路,車窗外的紐約在四月的陽光裏灰濛濛的,遠處的曼哈頓天際線像一排鋸齒,帝國大廈的尖頂戳在雲裏。
她看了一眼陳樂,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擊了一下。
“樂樂,常繼紅那邊把《仙劍》的劇本傳過來了。我看了一遍,寫得不錯。她說拍攝時間定在明年暑假前,儘量不耽誤茜茜的學習時間。暑假開機,拍兩個半月,十月份之前殺青。茜茜那時候正好放假,儘量不耽誤上課。”
陳樂點了點頭,“嗯,我讓她安排的。於敏導演拍武俠劇有經驗,跟張紀中跟了好幾年,拍了《笑傲江湖》《射鵰英雄傳》,應該不會差。他拍打戲有一套,節奏快,不拖沓。
劉小麗把車拐進另一條路,減了速,“還有一個事,常繼紅告訴我,張紀中的《天龍八部》找來了,7月前開機,想讓茜茜演王語嫣。她說張紀中在電話裏誇茜茜,說她有靈氣,適合這個角色。說王語嫣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
氣質,圈裏找不出第二個。”
她頓了頓,手指在方向盤上彈了一下,“樂樂,你覺得怎麼樣?”
陳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阿姨,這個事我正要跟你說。《天龍八部》這部電視劇,水晶影業投了兩千萬,佔一半投資。前幾天常繼紅跟我說的,於敏導演牽的線,張紀中正在給《天龍八部》找投資。常繼
紅問我要不要投,我拍了板投了。要了五個角色,虛竹,段譽、王語嫣、西夏公主、南海鱷神。虛竹給劉葉,段譽給羅涇,王語嫣給茜茜,西夏公主給王佳,南海鱷神給黃波。羅涇、王佳和茜茜將是北電同學,黃波同屆的,都籤
約了公司。”
劉小麗愣了一下,車速慢了下來,“啊,你安排的?茜茜還白高興了一下,以爲是張紀中看見了她《朱諾》中的表演。”
陳樂轉頭看着她,笑呵呵的,“阿姨,提前說了就沒驚喜了。張紀中的戲,不會虧。他的《笑傲江湖》《射鵰英雄傳》,收視率都很高。”
劉小麗笑着搖了搖頭,“你這個人,跟你爸一個樣。什麼事都不提前說,等做完了才通知。你們倆,一個德性。”
下午四點半,陳樂開車去學校接劉藝菲。
車停在校門口對面,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等着。
他打開了收音機,裏面放一首老歌,一個男聲在唱什麼。
沒多久,放學鈴響了。學生們從教學樓裏湧出來,像開了閘的水,有的揹着書包,有的拎着樂器箱,有的手裏拿着籃球,在手指上轉。
陳樂在人羣裏找劉藝菲,找了一會兒,沒看見。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出來了。
穿着一件白色的衛衣,衛衣上印着一隻懶洋洋的貓,貓的眼睛是綠色的。
牛仔褲,褲腳挽了一道,露出腳踝。運動鞋白色的,頭髮紮成馬尾,沒系蝴蝶結,用黑色的皮筋綁着。
書包背在肩上,一隻手抓着書包帶,另一隻手拿着手機,低頭在看屏幕,大拇指在手機鍵盤手敲着。她走得很慢,低着頭,沒看路,差點撞上前面一個男生,側身讓了一下,還是沒抬頭,眼睛盯着手機。
陳樂按了一下喇叭,嘀!
劉藝菲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她看見那輛黑色的奔馳,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翹了一下;是那種嘴角輕輕一彎,眼睛亮了一下的笑,像是心裏有什麼東西突然亮了。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裏,快步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書包放在腿上,兩隻手按着書包帶。
“哥哥,你回來了。”她的聲音軟軟的,眼睛亮得有點不正常,像是忍了很久的什麼東西在眼眶裏轉。
陳樂發動車子,引擎嗡了一聲。
“回來了,你媽說你又長高了。”
劉藝菲把書包帶又揪了一下,“長了兩釐米,現在一米六八了。
她頓了頓,轉頭看着陳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從眉毛看到下巴,“哥,你胖了;是不是天天在北京喫燒烤?”
陳樂把車開出停車位,拐上大路,看了一眼後視鏡,“沒有,你的偵察兵楊佳連我喝什麼咖啡都要管,我怎麼可能偷偷喫燒烤。”
劉藝菲嘴角翹起來了,笑着靠在椅背上,把安全帶扣好了,“哥哥,《天龍八部》的事,常姐跟我說了;她說讓我演王語嫣。我看了劇本,王語嫣的臺詞好多,有好幾場大段大段的。有一段跟段譽在曼陀山莊的對話,整整三
頁紙,全是她在說。我有點緊張,怕記不住臺詞。”
陳樂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頭,手指在書包帶上畫圈。
“緊張什麼?你演過赫敏的朋友,演過《魔女》的女主角,王語嫣不會比這些難。你站在那兒,不說話,就是王語嫣。王語嫣這個人,大部分時候是不說話的,她是在聽,是在看,是在想。你演樹的時候練過站着不動,現在
用上了。”
劉藝菲想了想,手指在書包帶上又畫了一個圈,“常姐還說,你投了兩千萬,要了五個角色。虛竹給劉燁,段譽給羅晉,王語嫣給我,西夏公主給王佳,南海鱷神給黃渤。”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着陳樂,眼睛裏有疑惑,“黃渤演南海鱷神?他長得也不像鱷魚啊。南海鱷神不是應該很兇嗎?黃渤看起來一點都不兇。”
陳樂笑岔了,把方向盤轉了一下,車拐進一條小路,“他不用像鱷魚,到時候妝一化,你看了就知道。他那個長相,演什麼像什麼。”
隨後一個月,陳樂都呆在紐約。
每天早上送劉藝菲去學校,車停在校門口,她下車的時候會說一句“哥哥拜拜”,頭也不回地走進校門,馬尾在肩膀後面甩一下。
下午接她回來,她上車的時候會把書包扔到後座,說一句“今天累死了”,然後靠在椅背上閉眼睛。
晚上他在書房寫劇本,她在房間看書,偶爾出來倒杯水,路過書房的時候探頭看一眼,看陳樂在寫什麼,看完了又縮回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一聲。
有時候她會端着水杯走進來,站在書桌旁邊,低頭看他寫的稿紙,手指在杯沿上轉一圈。
“哥哥,你在寫什麼?”
“《我是傳奇》的劇本。給你寫的,等你十八歲再演,有動作戲,還要打怪物。”
“啊,給我寫的?我知道了,我會磨鍊演技的。”她聽到後眼睛笑咪咪的,站了一會兒,把水杯放在桌上,轉身腳步輕盈的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手搭在門框上,“哥哥,你早點睡,別寫太晚。”
五月下旬,劉藝菲的考試全部結束了。
成績出來的那天,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着成績單,看了好幾遍,翻過來又翻過去,確認沒有看錯。
劉小麗從廚房探出頭來,“過了?”
劉藝菲微笑着點了點頭,把成績單放在茶幾上,手指在紙上點了一下,點在分數那一欄。
“過了,高中畢業了;比預期還高了幾分,數學考得最好,生物反而低了。”
劉小麗把鍋鏟放下,鍋鏟擱在竈臺上,走過來,拿起成績單看了看。
“行,畢業了;以後就是小大人了。”她轉身回了廚房,鍋鏟聲又響起來,比剛纔輕了一些,有節奏地翻炒着。
劉藝菲坐在沙發上,看着廚房的方向,嘴角翹了一下。
她轉頭看陳樂,陳樂正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翻文件,一份《我是傳奇》的修改意見,密密麻麻寫了三頁紙。
“哥哥,我畢業了。”
陳樂笑了笑,抬起頭,“看到了,恭喜你。你媽剛纔眼眶紅了,你沒看見?”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陳樂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以後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別老是揉我頭。我的頭髮都被你揉亂了,扎馬尾都不好扎。”
“行,不揉。”
她點了點頭,轉身上樓。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手扶着欄杆,回頭看了他一眼。
“哥哥,你當年說我考上北電,就能拍你親自導的戲,還作數嗎?”
“啊!容我考慮一下,你先把手上劇本拍完,我先規劃規劃。
“嗯,哥哥加油哦,我等着的。”
腳步聲在樓梯上啪嗒啪嗒響,越來越遠,三樓的門開了,關了。
陳樂靠在沙發上,看着樓梯口,發了一會兒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