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把兩隻手張開,低頭認真看自己的衣服:
“還好吧,大家不都是這樣穿的嗎?”
90年代,西西裏的男人穿着非常統一。
各種顏色的亞麻襯衣,休閒褲,馬甲和科波拉帽,一眼望過去跟複製粘貼似的。
只是里奧沒有戴帽子的習慣,今天也沒穿馬甲。
我這身衣服怎麼了?
“你有正式點的衣服嗎?”恩佐問。
里奧搖頭。
這次來西西裏,他只帶了一個小手提箱,衣服就裝了那麼兩身,一切以舒適輕便爲主,帶正裝沒有必要。
恩佐認真的說:
“你去墨西拿代表的是馬爾扎梅米,至少第一天得穿的正式點。”
他看了眼手錶:
“這個時間可能也沒地方買了。”
“我有。”比安奇向里奧提供了幫助,“我待會給你送過來,恩佐說的沒錯,你要代表馬爾扎梅米去墨西拿,要注意形象問題。”
“你之前也要穿的那麼正式嗎?”里奧問比安奇。
比安奇點頭,一臉驕傲的說:
“去年媽媽親自爲我搭配了一身正裝,那件高領衫是她親手剪裁的,小方巾是她特意帶我去錫拉庫薩買的。”
里奧嘶'了一聲,沒想到還真要穿這麼正式,既然如此那就入鄉隨俗吧:
“那就麻煩你了。”
恩佐上下打量裏奧:
“首先得有件正式點的襯衣。
“我有。”比安奇懂事的說。
“皮帶也得帶上。”
“我有。”
“鞋子也得正式一點。”
“我也有。”
里奧趕緊打斷了比安奇的慷慨:
“皮鞋就算了,鞋子我還是穿自己的吧。”
比安奇解釋:
“我有很多沒穿過的皮鞋,我從家裏拿新的給你。”
恩佐大設計師繼續點評:
“科波拉帽不夠正式,你再給里奧帶一頂費多拉帽或者博爾薩利諾帽。”
“我給里奧拿新的。”
“墨鏡也需要。”
“我給里奧拿新的。”
“里奧,你想穿馬甲嗎?”
“我給里奧拿新的。’
比安奇心是好的。
但他比里奧矮了十公分。
送來的衣服還沒換,只是一看就知道尺碼不太對勁。
里奧見衣服不合身要藉此推脫,但比安奇和恩佐實在太熱情,無奈只能換上讓他們看看。
比安奇的衣服到了里奧的身上全部變成緊身款。
里奧一邊不舒服的調整襯衣,一邊從臥室走出來:
“這不可能好看。
船廠沒有鏡子,他只能看個大概。
比安奇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的說:
“媽媽說現在巴勒莫流行修身的正裝,我還不信,好像確實這樣穿更好看一點。”
恩佐拎着黑箱子過來,遞給里奧:
“試試。”
里奧接過來,轉了一圈。
對面兩個人同時點頭:
“對味了!”
恩佐的搭配實在太不符合里奧的審美,這太‘西西裏'了。
他幾次三番的想要退回比安奇的好意,穿自己的衣服。
恩佐和比安奇安慰,說在西西裏大家都是這麼穿的,讓里奧別有心理負擔。
爲了證明這個觀點,他們第二天要穿上同款正裝去村口送里奧離去。
里奧這纔不情不願的答應下來。
第二天一早,里奧拎着叉匣一路走到村口,回頭率簡直拉滿。
上到80歲的老太太,下到不會走的小娃娃,見他都是同一幅表情。
甚至有一個婦女抱着孩子跑回了家裏。
這一幕里奧可是一個多月沒有見識了..…………
他不太習慣的扶了下帽子。
心裏琢磨,換了件衣服,就又不認識我了?
直至見到村口兩個同夥,里奧纔像照鏡子般,明白問題出自哪裏。
“路上小心。”恩佐插着口袋說。
他這身行頭,加上大鬍子,至少得是黑手黨裏的骨幹級別。
比安奇靠在牆上,指着里奧手裏的黑匣子說:
“小心裏面的東西。”
比安奇今天穿的這一身也是羅莎夫人精心幫他搭配過的。
每一次穿上母親親手搭配的‘戰衣,比安奇就會燃起熊熊的鬥志,激起他只要幹不死我,我就要把你幹死'的狠勁兒來,活像是對社會有危害的恐怖分子。
里奧看到這兩個人裝扮,懂自己現在是什麼‘形象'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和手裏的黑盒子。
大概是殺人不眨眼的無情殺手?
恩佐上下打量里奧,很是滿意,臨走前提醒他:
“別忘了昨天教你的西西裏禮儀。”
里奧一手拎着黑匣子,一手側扶帽檐,輕輕點頭:
“不用送了。”
恩佐和比安奇說,穿上了西西裏的裝扮,就要講究西西裏的禮儀。
在西西裏,帽子不只是一種配飾,還是身份,輩分和態度的“暗語”。
就比如他們三個是平輩關係,打招呼的時候手碰帽檐,頭輕輕一點,這就是很正式的打招呼方式。
恩佐和比安奇走到路口,用目光護送着里奧離去。
看了一會,比安奇扭頭問恩佐:
“你把他打扮成這樣,會不會太正式了?”
真不是每一個西西裏人都會穿成這個樣子………………
恩佐一臉兇相:
“里奧是外地來的,我怕他到墨西拿會被人欺負,穿成這個樣子,肯定沒有人敢惹他麻煩了。’
比安奇默默點頭:
“有道理,說不定還會有人主動給他提供幫助。”
馬爾扎梅米沒有直達墨西拿的公共交通,要先坐鄉村小巴去錫拉庫薩。
到了錫拉庫薩里奧就認路了,因爲他來西西裏的第一站就是墨西拿,那幾個坐大巴的地方他都認識。
從村口出來要走兩三公裏鄉間土路才能趕到小巴的停靠點。
這個巴士每天只有三趟,這一站要接送附近兩三個村子的村民。
8月正值植物瘋長的季節,野無花果熟透,樹下落滿了紫黑色的果子,里奧撿了幾個喫,特別甜。
路過某片繁密的樹林,見一個趕着驢車的老農夫正拿着個大撿地上的野無花果。
里奧捧了一把,放到他的筐裏
“能帶我往前走一點嗎?我可以給你費用。”
里奧想要搭個順風車’去車站。
老農本來不想理他,沒看我正忙着呢嗎?
扭頭一看,連忙後退了好幾步,都不要了,躲到驢車後面:
“我對這附近不熟悉,只是路過!”
里奧把語氣調整到最和藹的狀態:
“我去面前的車站搭車,你去那個方向嗎?”
老農夫見他手裏拿着大黑箱子,哪還敢拒絕,馬上趕驢說去去去,你說去哪裏咱就去哪裏’。
見里奧一直盯着地上的大笑看,老頭把一整無花果搬到里奧的身邊,慌慌張張的趕着驢出發了。
這個年頭即使在西西裏鄉村驢車也不常見,屬於稀罕交通工具。
里奧第一次坐新鮮的要死,尤其老頭讓里奧隨便喫筐裏的野無花果,他就更開心了。
這是他第一次出村子,上次來的時候是夜裏,黑布隆冬的什麼都看不清,原來馬爾扎梅米周邊的景色還挺不錯呢。
要山有山,要水有水,農田種類也挺豐富。
老農夫見里奧心情不錯,沒有什麼威脅的樣子,小心翼翼的問:
“來......辦事的?”
“不,出去辦事。”
“辦大事?”
“算是大事吧。”
老頭尷尬的笑了兩聲:
“沒想到今天能見到‘大人物”。”
里奧趕緊糾正:
“不不不,普通人。”
老頭連忙點頭:
“我懂,你們這種人都低調的很。”
兩個人正說着話,路過了一輛在路邊陰涼裏停着的高檔的小汽車。
老農夫討好的說:
“委屈你了,坐我這破驢車,沒有小轎車舒服。”
老頭對里奧一直很客氣,里奧也回敬了些客氣話,挺大嗓門的喊:
“我就愛坐你這驢車,小汽車讓我坐我都不稀得坐呢。”
老頭哈哈笑了兩聲,心想這人還怪幽默的。
驢車怎麼能和汽車比呢。
沒想到小轎車裏的司機也聽到了里奧說的話,開門下來,對着他們的驢車招手。
奧雷利奧笑着對老農說:
“麻煩稍等下,我和他聊兩句,很快的。”
里奧對老農說了句‘稍等'後,隨着奧雷利奧去了一旁。
老農拿了根菸出來,在心裏嘀咕:
這小夥子認識這個開轎車的人。
原來真有人有轎車不坐,要坐驢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