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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一元重水、廣寒月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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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神獸尊中,至今留有平原王臨死前未曾打出的中鬥天罡。

那時的大戰何等激烈,可想而知。

秦宣細聞酒味,愈發確定其與“駱酒”有關。

也就是說,這本不是駱酒...

而是這位駱姓諸侯王,從昇仙地中走出後,用特殊方法,將酒仙人的仙酸配方散佈出去,留下種子。

三千年後,酒仙人的酒香飄滿平原郡,要看看這種子是否發芽。

可是“駱城、駱江、駱酒”等等名號,都被大燕抹除,盡削其存世之跡。

耿直也是在墓中,才得此配方。

按照耿直墓中留信:

“這位平原王因修煉一門仙法,被地窟中的強大妖魔盯上,大燕爲了避免擴大事態,這纔將他當作棄子。”

秦宣此時覺得。

耿直的消息,不一定準確。

若是平原王散佈配方,不依靠靈果,便能釀出相似味道,必然有酒仙人謀劃。

這其中隱祕,恐怕只有酒仙知曉。

他將一些想法說給紀青霓聽,二人淺聊幾句,不再深究這段往事。

酒的味道似是對了,這便是好事。

秦宣心中更有把握,仰頭望着小天地中日月交替,又盤算了一下。

在出酒仙道場之前,務必去藏珍閣把身上的仙貝全部花掉,否則便虧大了。

得去找金峯主再買點魚,這東西對他來說乃是大機緣,在外邊休想買到。

還有答應老胡的一枚孤島仙果,也該遵守諾言...

黑鯰大妖被烹煮後第二十九日。

酒仙鎮南,清澈河畔邊。

老黑袍與老金衣,一如既往,坐守魚販攤。

金途滿面紅光,頗爲得意,金燦燦的寶衣高調醒目。與其身旁滿臉陰鬱,氣色衰敗的黑袍人,對比鮮明。

金途正想嚮往常一樣刺激於他,卻短暫住了口。

二人一道抬頭,看向鎮上街巷。

正有兩道身影連袂而來。

不僅是金途在看,鎮中也有不少人注目,四下的議論聲可不算少。

金途從一開始的殭屍臉,到緩和,到面含微笑,而此刻,已是不加掩飾的欣賞。

近來,他聽說了鎮上之事,對秦宣的評價又拉高不少。

心湖海上斬殺瀾江妖孽,酒仙鎮中坑殺惡僧惡神。

每一件事,都辦得極好。

雖說發現得晚,在元松觀耽誤了,比門內的真傳差了些底子。

但老金覺得這沒什麼關係,經此歷練,磨練了心志,或許是好事。

“前輩。”

秦宣上前打招呼。按照金途上次所說,月末前來到這裏。

金途和藹一笑,轉頭看向身旁的黑袍人。

這位幻陰教主傳人,正緊盯着秦宣,又掃了一眼攤上七條斑點馬鮫,今日是本月最後一日,再賣不出去,他便完蛋了。

此地的劫氣太過恐怖。

幻陰教三件底蘊之物,其中一件被他帶出,如今已在劫氣下損毀。

教中多少年沒碰上這等動搖根基之事。

他心中在滴血。

早知道就不該貪圖古之劫仙的法力,選擇賣馬鮫魚這一行當。

換其他任何一個職業,他都能在此遊刃有餘。

當下,絕不能讓劫氣落在自個身上,底蘊之物都扛不住,何況是他。

黑袍人不等金途開口威脅,指着魚看向秦宣:“小子,將我這些魚買去。”

“慢。”

金途抬手製止:“你們幻陰教的人沒有信譽,先說祕密,再買魚不遲。”

“好!”黑袍人咬牙擠出話音。

他並未傳音,直接啞着嗓音開口:

“既然你想知道,那就讓你死心。我師祖眼下就在南部州潮生池中,你們想尋他老人家,只能前往吞天大聖的道場。”

“我要提醒你一句,師祖雖被紫金山祖師打落道行,但也不是你這種小輩能過問的。近三萬年來,除了師祖,可從未有人能與這位古老妖聖交流。”

金途倒沒反駁。

黑袍人的師祖雖是叛徒,卻與江山祖師同輩。

金途一邊斟酌黑袍人的話,一邊問道:

“你爲何敢追出東土,冒險來到平原郡,不怕死嗎?你不會覺得自己有把握面對魏夫人吧。”

黑袍人冷笑一聲:“那你倒是低估我了,本人還沒那麼蠢。”

“魏夫人能在外行走,乃是依靠崇津關的渡劫寶藥,她與我師尊鬥過一場,再出手便耗費極大代價,我已準備好了人卯教這些耗材,他們對這寶藥,可是垂涎已久。

“只不過,沒想到這裏有古之劫仙。”

金途瞳孔一縮:“說些我不知道的,人卯教的教主槐伯不出手,手下之人,憑什麼敢在平原郡冒頭,當我灌江山不存在?”

秦宣與紀青霓也看向黑袍人。

他顯然沒說到重點。

見黑袍人猶豫,金途神色更冷:“你是要賣魚,還是要劫氣加身?”

黑袍人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從牙縫中鑽出生澀話來:

“平原郡不過是雲州府東偏之地,若是攪起整個雲州府的亂古劫氣,那又如何呢?”

“你在說什麼?"

黑袍人道:

“等你出了昇仙地,去北海龍宮問問吧,有幾頭龍鰍要行三江走蛟之法,直闖地窟極淵暗河,屆時驚動妖魔,地脈震顫。”

“瀾江、漯江、凌江,三江之水,與暗河之水合流,水淹平原郡。”

“這個時候,是否有機會?”

金途狠狠盯着他:“胡說八道!”

“北海龍宮乃是龍族祖庭,他們首要稱雄四海,豈會四處樹敵,牽扯到你們這等算計。”

黑袍人指了指地上的魚:“我已經說了,你若不信,與我何幹。”

秦宣略有遲疑。

金途與黑袍人對視一眼,轉頭對秦宣道:“買了吧。”

秦宣掏出仙貝,將七條斑點馬鮫魚買走。

見金途在沉思,便與紀青霓一道告辭。

魚攤上,賣這類馬鮫魚的,只有他們兩人。其餘人賣的魚,並無此類效果。

逛了一圈,他們便朝着胡師爺的靈果鋪走去。

“紀仙子,你覺得那黑袍人所說有幾分真?”

紀青霓也在思索,好半晌纔回應:

“你對北海龍宮可能不瞭解。”

“龍族祖先,最開始生存於天河,與其餘妖族部衆,追隨古妖庭。後來歷經大劫,古妖庭崩解,龍鳳麒麟等部,紛紛四散。

“據古仙州的典籍記載,北海這一支,似乎得到了與龍祖道果有關之物,保留下最完整的傳承,故而成爲現在的龍族祖庭。”

“他們在四海中勢力最大,想收復四海,可西海、南海、東海龍族,各都陽奉陰違。”

“這個節骨眼上,要說北海與幻陰教勾結,在道門轄下鬧事,委實不太可能。”

紀青霓又透露一個祕密:“我聽師尊提過,北海龍宮的野心非常大,不僅覬覦四海,還盯上了天妖府與萬妖國。”

天妖府與萬妖國是妖族最大的勢力,他們互相敵對,認爲自己纔是古妖庭正統。

秦宣明白了,北海龍宮不僅想做老大,還想做老大。

“有沒有可能,北海龍宮要與朝聖池那位妖聖聯手,所以派龍鰍配合幻陰教?”

紀青克輕輕搖頭:

“那位妖聖雖然厲害,但也不可能比得過靈寶大教,北海的人最精明瞭,不會這樣幹。”

“若方纔那人說的是真的,多半是那龍鰍王出了問題。”

秦宣順着她的話想了想,倒是聽茅巖前輩提過北海妖族,這幫人待在碧水蛟王的廣淩水府,僅是看護凌江中的資源。

想着想着,便來到了胡師爺的靈果鋪子。

瞧見老胡笑着迎上來。

秦宣眼睛一亮。

老胡是蛟王師爺,連王後院起火的事都知道,也許曉得那龍鰍在搞什麼。

“秦公子!”

胡師爺朗聲招呼,總算把他盼來了。

秦宣毫不廢話,甩手丟出一枚仙果。

胡師爺順手一接,驚喜萬分。

秦宣提醒道:“胡先生,這果子是我剛剛摘的,你這果鋪,晚上定然熱鬧。

老胡馬上認慫:“秦公子莫要嚇我,那惡憎惡神該殺,胡某卻對你無有惡意。”

見秦宣微笑,便知他在開玩笑了。

胡師爺收好仙果,正色道:“那日我說過,得到此果,再額外送公子一道消息。”

“請說。”

“胡某來此道場之前,沂水河伯正以黑妖的名義,在江極淵暗河附近,招來大批躲藏在此的妖物,要對平原都有所行動。”

“師爺這消息未免太滯後,沂水河伯已經被我斬了。”

老胡欸了一聲:

“你有所不知,這些氣勢洶洶的妖物,並不是衝着你來的。”

頓了頓,又道:

“他們敢出來,是得了沂水河伯的承諾,可在平原郡喫下大量血食。”

秦宣皺眉思忖:

一些被追殺的妖物確實會這麼幹,它們殺伐越盛,身上血氣越重,便更能適應地窟中的環境,從而躲入地窟中修煉,也許能在黃泉河邊化作妖魔。

結合黑袍人的話,秦宣似乎理順了。

若龍鰍王水淹平原郡,這些妖物,恐怕能喫出血煞。

這郡中原本會有一場難以想象的災難,只是,酒仙人的出現,似乎讓各方算計,都暫時落空。

他不由問道:“那些妖物呢?”

“全死了。”

老胡指向心湖海:

“那些妖物常年躲在極淵暗河附近,沾染了地窟氣息,一入這片昇仙地,便盡數墜入那黑色的河流中。”

秦宣朝小天地讚道:“酒仙前輩功德無量。”

轉而又問:

“沂水河伯府之事,可是與碧水蛟王有關?”

老胡連連搖頭:“蛟王哪有這個膽量,都是北海妖族中的龍鰍王安排的。”

他壓低聲音,神祕兮兮道:

“我估計,有人想借碧水蛟王,拖北海龍宮下水。”

秦宣也發現了,這該是妖族內部之間的爭鬥,正好借了幻陰教與崇津關、紫金山之間的矛盾。

平原本來有一盤更大的棋。

結果,被一個突然闖入的酒仙人給砸了棋盤。

古之劫仙,無視亂古劫氣,各方大教也要暫避鋒芒。

所以,沒人敢與這個酒蒙子較勁。

便是灌江山祖師,也得五百年後再撈人,給酒仙很大一個金面。

秦宣不由看向老胡:

“胡先生對我說這些,是想借我的口,爲碧水蛟王洗去嫌疑?看來,胡先生雖口上說蛇王不好,與他的關係其實很不錯。”

胡師爺憨厚一笑,沒有否認。

秦宣點了點頭:“若我能出昇仙地,會將你的話告知師門長輩。”

“有勞有勞。”胡師爺連連道謝。

秦宣見他不願提與王的關係,也就不打聽了。

“對了,這仙果若不釀酒,具體有何用處?”

秦宣摘了三十九顆,坑人用去三顆,釀酒用去二十五顆,這一顆給了胡師爺,身上還剩十顆。

老胡道:“此果對我這種根基有損的人來說,有一定的彌補作用。對尋常煉氣士而言,僅是一味靈氣充盈的上等靈果。”

“如果與酒仙大道極爲相合的話,此果便與仙果無異。”

見二人瞧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對。

胡師爺恢復儒雅之態,解釋道:“這靈果鋪的鋪主原是一位古人,是他臨走時告訴我的。”

想來與熊大師靈酒鋪中的莫劍離差不多。

秦宣與紀青霓離開此地。

他們不再耽擱,直接去到酒仙樓下方的藏珍閣。

老管家常慶,依然待在這裏。

他似乎知道秦宣發財了,一見他來,便拿出籤筒。

秦宣目標明確,從法寶籤中取出了那刻滿密密麻麻金色小字的符篆,正是青銅神獸尊的神念印咒。

“此物價值兩千仙貝。”

“小友手上有金令,可以打個八折,一千六百仙貝即可。”

“沒問題。”

秦宣心中激動,付了仙貝之後,老管家並未立刻將神念印咒給他。

而是笑道:

“小友,你要激發此印咒,還需與我來一趟。”

“需要額外的仙貝嗎?”

“不用。”

老管家答了一聲,又對紀青霓道:“這位小友,請在此稍候。”

其意甚明,他要單獨帶秦宣去。

紀青霓望着二人遠去,既然是酒仙道場的老管家,應該不會有危險。

她還是追出門看了一眼。

見秦宣與老管家一道,越過酒仙樓,朝着後山去了....

小鎮後山,尋常只有一輛豹車來回往來,地上還留着車輪印,轉過山坳,在一大片亂草坡上,密密麻麻的墓碑林立。

“前輩,這是去往何處?”

老管家道:“去一處墓地,你這東西,只有到了那處墓地才能用。”

“誰的墓?”

“是平原王墓。"

這個回答,正合秦宣猜想。

他們來到坡西石壁,那黑洞洞的窟窿前。老管家無視其中陰風,領前一步走向窟窿。

裏面很明亮,一路上有發光螢石,只是陰風更大。

老管家銀髮狂舞,擋在秦宣身前,領着他進入地底深處。

“這是通向何處的?”

“地窟,黃泉河。”

老管家一面走,一面說:

“酒仙將黃泉河的死氣引入道場,乃是爲了化劫。黃泉河中,有一類特殊鬼物,來自九幽冥土,唯有它們,才能與劫氣相合,化作特殊生靈。”

“將此類特殊生靈,重新引入黃泉,酒仙的劫氣,便會少上幾分。”

“非是從太古走出的人物,可沒法掌握這等驚天手段。”

秦宣默默聽着,漸漸地,聽到了流水聲。

見他面色有異,老管家寬慰道:

“放心,那不是黃泉河,僅是極淵暗河,黃泉河還在更下方。那裏太危險,我也不敢帶你去。”

秦宣正欲搭話,忽在地下巖洞的轉彎處,看到一副熟悉面孔,那人靠着石壁,沒了氣息。

正是次與他作對的季校長老。

沒成想,他死在這裏。

“入魔之人會奔向這裏?”

“是的。”

前面還有不少屍首,老管家說道:“這些是在上層王墓中佈陣之人。”

秦宣又見到一位老熟人。

正是卸嶺派的馮門主。

幻陰教的老人左維,人卯教的邱百祿,這些人秦宣沒打過照面,但料想都在此處了。

河水的聲音越來越大。

不多時,一條寬七八丈的地下河流映入眼簾。

那河上濁沫翻湧,如鬼目,一浪一浪。中流一道白線,疾若奔馬,朝着遠處深淵衝去。

極淵暗河分佈在九州各處,能帶走那些孤魂野鬼,最終注入黃泉河。

隨着黃泉河,流入九幽冥土。

‘爲何老人要帶着我來此處。”

“既然是平原王墓,此地也不見墓碑棺槨。’

他心生警惕,卻見老管家一臉從容:“別緊張,老夫沒想害你。青銅神獸尊呢,拿來給我瞧瞧。”

秦宣並無動作,想到那神念印咒,思忖對方是否在試探。

老管家又道:“快拿出來,我教你如何駕馭。你若不想學,那我們現在就回去。”

聽了這句話,秦宣先是一驚,旋即露出恍然之色:

“前輩,難道...”

“您...您便是...平原郡的那位駱姓諸侯王!”

老管家聞言,朝着極淵暗河靠近一步,滿頭銀絲,亂舞在河風之中。

“老夫本名駱長沁,常慶僅是化名。”

他回頭,帶着讚許之色:“你的心思甚是靈敏。”

“老夫已死去三千年,此刻僅是酒仙藉助黃泉陰氣,定住我一絲真靈,這才能看到後人帶着神獸尊來到此處,真是叫人欣慰啊。”

“我的肉身,早已隨着這條河流消逝,說此地是平原王墓,也沒錯吧。”

秦宣不再猶豫,取出青銅神獸尊。

“此物是我機緣巧合得到,萬沒想到,竟還能與前輩見面。”

他簡單講述自己得到青銅神獸尊的過程。

老管家聽得很仔細,接着伸手一招,神獸尊便飛了過去,隨手一抹,內裏躁動的中鬥天罡,瞬間安靜下來。

做完這一切,便還與秦宣。

“老夫已平息裏邊的天罡,此寶是一尊靈器,但它的材料中蘊含九天仙銅,若你有本事收集天地本源四母,便能將它煉成靈寶。”

老人不覺間搖了搖頭,那太遙遠了。

於是說回常態:

“此寶除了能防禦,最厲害之處便其吸納之力,當年我去往九天碧落星海,數年之間,便將其中裝滿中鬥天罡。之後在平原郡與人大戰,轟殺了諸多對頭。”

“瀾江的沂水,便是被老夫以天罡轟出來的,連瀾江的江面,也擴大了數倍。”

“你法力若足夠渾厚,此寶能吸乾一整條大河之水,淹掉平原郡,也只在反掌之間。”

大殺器啊!

秦宣驚訝地望着手中神獸尊,沒想到這麼個小東西,有如此大的威能。

“來,我領你催動一次。”

秦宣聞聲連忙道謝,拿起那神念印咒,將自身法力注入寶貝中,以控制劍符的方式,將神念印咒烙印在這靈器上。

老管家伸手點向神獸尊的首部。

秦宣的腦海中多出一道亮線。

他追着亮線軌跡,以極快速度完成首次祭煉。

接着在老者的帶動下,舉起青銅神獸尊,將開口處對準極淵暗河。

霎時間,只見墮水激浪,直濺半空。

極淵暗河中的水,並未被吸納進來。

卻有一道道黑色煞氣,不斷湧入神獸尊的壇體之中。

這是...

一元重水煞!

沒錯了,當初藏經樓中的抄網長老對付無腸公子時,用的便是此煞!

那位長老在江那邊的極淵暗河中待了許多年,方纔採集出這道煞氣。

現在...

一元重水煞,卻不斷被抽入神獸尊的肚腹之中。

秦宣的法力在快速消耗,就在他快要不支時,老人停下了手。

“駱老!”

秦宣顧不得自己的狀態,發現老管家的身形正在變淡,甚至能看到其眉心處,被酒仙人定住的靈光。

老人自怨自艾:“不中用了,想當年採煞氣,哪用費這些手腳。”

秦宣寬慰道:“是我修爲太低。”

老管家對自身暗淡的軀體,並不在意:

“這寶貝也算教會你如何用了,你能得到它,說明與老夫有緣,我也算全了這道緣法。”

秦宣忙問:“可有什麼是晚輩能幫忙的?”

老人搖頭,跟着在極淵暗河邊盤坐下來:“你有什麼想問的?”

秦宣想了想,說出猜測:“前輩可是三千年前釀出仙酸之人?我曾在平原郡城喝過駱酒,是一位朋友,從墓中得到的配方。”

“墓中配方……”

老人重複這四字:“看來大燕抹去了我存在的痕跡。”

他繼續道:

“三千年前走出昇仙地的人,確實是我。我所釀之酒,已能讓酒仙人滿意,並幫到他老人家。可惜,因爲此地靈果終究被污染過,始終差了一分意思。”

“酒仙人不得圓滿。”

“我便在他的授意下,散播了駱酒適應凡俗市井的配方,希望有人能釀出此酒。沒想到,大燕朝做得這般絕。連這杯中之物,也無法容下。”

秦宣順勢問道:“爲何大燕朝要對前輩趕盡殺絕。”

老人斟酌一番:“對你來說,知道了也不是好事,不過,你既在東勝神州,該多個心眼。”

“三千年前,大燕立朝不穩。老夫算是有些能力的,故被分在平原郡這個小地方。本該相安無事,但一次意外,叫老夫發現了他們的祕密。”

“隔壁川菜郡,也有一位諸侯王,卻因封地常年鬧鬼災,使得王族一脈,逐漸凋零。”

“這是大燕慣用的手段了。”

“他們也想這樣對付我,卻被老夫察覺,且順藤摸瓜,發現大燕皇室與地窟中的鬼蜮勢力關係密切。他們要殺我滅口,老夫在瀾江與他們大戰一場。之後躲入這酒仙道場,又在心湖海反殺了他們大批人手。”

“不過,我的下場也不好。”

“沒有酒仙人出手,我早也魂飛魄散。”

就在這時...

忽有一團縹緲雲霧出現在二人面前,雲霧上有一個酒壺,兩個酒杯。

老管家笑了笑,朝空中拱手:

“多謝多謝。”

秦宣小心臟砰砰跳,這可是古之劫仙送來的酒。

也學老人朝空中拱手:“多謝酒仙前輩。”

這酒壺中只能倒出兩杯酒,正好一人一杯。

老管家一口喝下,秦宣嘗罷,發現這正是駱酒。

“駱前輩,這便是你那時釀的?”

“不錯。”

秦宣思忖,酒仙人這兩杯酒,第一自然記得平原王的人情,第二恐怕是想讓我先嚐嘗味。

老人好心提醒:

“前些時日,我見到那慕容家的人,對你有幾分敵意。倘若你與他們對上,該下手的時候,不必手軟,只要你有靠山,他們不敢如何。”

“但有一點要切記,便是我剛纔對你說的事,你要爛在心中。你可以滅殺鬼物,也可以殺慕容家的人,卻不要將他們聯繫起來。”

“老夫都頂不住,你這小身板,就不要嘗試了。”

秦宣不敢放豪言壯語,他修道才六年多,平原郡背後的風波都得遠遠避開,更不用說這牽扯東勝神州的恐怖祕聞。

好奇心,暫時收住。

秦宣看了看老人,低聲問了一句:“前輩可有後人在世?”

“有一支,當年我託人將他們送去東那邊的金城,現在是否存在,就不知情了。”

秦宣受了恩惠,便問道:“可有什麼想帶的話?”

老人一琢磨:

“我當初留了一卷仙法,上面的靈感真法,萬萬不能修煉。小友若是有緣見到這些後輩,就幫忙將之毀掉。”

“這件事,你也要爛在心裏,老夫不想連累你。”

秦宣一一記下。

老人說的這些對他極爲有用,未來遇上,可以提前規避風險。

二人又聊幾句,便離開極淵暗河,返回酒仙小鎮。

一路上,秦宣又向他請教:“我手上還有一些仙貝,不知怎麼花才合適,駱老可有建議?”

老人不假思索:

“這道場有兩樣東西適合你,其一是酒仙的酒,其二是酒仙的魚,它們都與酒仙的法力有關,你的仙貝不多,只買這兩樣最好...”

回返藏珍閣後,秦宣便與紀仙子一道回家。

這一路上,除了那些答應老人不能說的,便將平原王的相關往事,告訴了她。

紀仙子得知老管家的身份後,很是驚奇。

“你與這位老人緣法不淺。”

“是啊。”

“那是否意味着,你已經釀出了酒仙人想要的酒?”

“原本我只有五分把握,現在大概有個七八分。”

聽了秦宣的話,紀青霓望着天空,她有種預感,很快便要離開這片小天地了。

“秦小劍仙,我們再去喝點酒。”

秦宣懷疑自己聽錯了。

笑問:“仙子何來的酒興?”

紀青霓給了他一個頗有深意的淺笑:

“待我離開酒仙鎮,便不喝酒了,接下來這幾天,就多飲幾杯。如此一來,也不枉來過酒仙道場。”

秦宣應了聲“好”,自然相陪...

黑鯰大妖被烹煮後第五十九日。

夜晚。

在外邊鬼物的敲門聲中,閣樓後院的靈果樹下,正有兩人依靠着樹,欣賞月華。

明日,便是每隔兩月去酒仙樓的日子。

秦宣身上的仙貝,已在熊大師的酒鋪中消費得差不多了。

餘下的散錢,則買了金途的魚。

“秦小劍仙,明日會是什麼光景?”

“不知道。”

秦宣懷揣幾分傷感:“我只想珍惜現在,或許明日仙子便要重返九天,就像這樣...”

他把一杯酒舉起來,將天上的月亮映在其內,指了指杯中之月:

“看到沒有,或許以後只有這樣,才能瞧見廣寒宮中的仙子。”

紀青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有你說的這樣誇張嗎?”

“你嘴嚴實些,莫將這裏的事抖落出去,我師門長輩便不會因修行過問我的事。等找時間,我再來尋你喝....喝茶~”

“好啊,一言爲定。”

秦宣微笑:“若突然少一個酒...咳,茶友,還真有點不習慣。”

二人相視一眼,又飲一杯。

靈樹下,不斷傳來聲音...

“我聽過一個傳說。”

“是何傳說?”

“據說廣寒宮下方種有桂樹,若是用斧頭砍那樹,上面的仙子便會往下看,這是真的嗎?”

“笑死人了,你聽誰說的。

“嗯...正經民間傳說。”

“什麼民間傳說,風月傳說是吧。廣寒宮下方有天河,天河邊的確有月桂,但那是一位脾氣火爆的長老所植,門人都怕她,可沒人敢去她的樹。”

“砍了你會看嗎?”

“不看不看,砍樹有什麼好看的。”

“哦...看來傳說是假的,我還想試試來着。”

“秦小劍仙酒量不行,已經醉了...”

“沒醉...沒醉...”

這一晚上,有人在月下小聲說話,悠閒喝酒。

也有人很是匆忙。

酒劫仙道場外,平原郡北方八百裏處。

夜裏,空中一道璀璨劍光劈在大江上!

百丈江水分作兩截,河牀底下,一頭三十丈長,面生龍鬚,眼睛血紅的滑膩龍鰍發出慘嚎,被斬作兩截~!

一位中年文士懸停在半空中,他身旁有一柄赤光閃爍的飛劍,繞其周身循循遊走,氣機鎖定周遭上百裏。

河牀深處,正有一個大洞。

可見,有東西順着洞鑽了下去。

就在這時,又有兩道道光從遠處飛來,一灰一紅,也懸停在中年文士身邊。

紅色的那道身影一靠近,瀾江上蒸起大片白霧,他板着一張臉,見狀便收起祕魔神鶉真火。

正是茅巖。

茅巖身邊那一位,則是之前去過元松觀,讓潘昂長老後山沉澱的鄭修緣。

二人一見前方的中年文士,遙遙作揖。

這文士,正是灌江山玄念真人的二徒弟,宋星河。

當初玄念真人的令符,便是這位宋道友給他們的。

刻下,三人望着江中的龍屍首,還有那一個大洞,表情都不是太好看。

“龍鰍王走脫了。”

宋星河說話間,飛劍在周圍逡巡,劍氣掃過每一處區域。

“這老泥鰍一千五百年的道行,沒有那麼好殺。”

茅巖表情嚴肅:“不知誰給它的潑天膽量,竟領着六頭龍鰍,發水淹郡。”

說話間,三人望向平原郡。

不少地方已被洪水淹沒,就連平原郡城,也是內河泛濫,水淹大腿。好在此次發現得及時,沒有釀成大災。

鄭修緣道:“該去廣淩水府走一趟!”

宋星河應了一聲,他召來飛劍,以飛劍遁光施展尺寸山海神行祕法,三人破開黑暗,直衝凌江。

還未曾抵達廣淩水府,在凌江洪水奔流之處,一頭巨大的蛟龍探出頭來。

遠遠看到劍光,它便開口喊道:

“灌江山的朋友,此次之事,與我廣淩水府無關,更不是北海的安排。”

這頭蛟龍,正是碧水蛟王。

遠處的劍光停了下來,也有聲音傳出:

“龍鰍歸你廣淩水府管轄,此事已發,不是蛟王你一句話就能了事的。”

碧水蚊王也鬱悶得不行。

它現在也一頭霧水,龍鰍王是北海派來的,本是在他府中,前段時日,說要幫忙去處理瀾江上遊靈脈的問題。

於是去到瀾江黑鯰總管處。

哪裏想到,龍鰍王會鬧出這等亂子。

同從北海過來的妖族,這時也是相當混亂,各都出去追殺龍鰍王去了。

這個老泥鰍瘋了,要水淹一郡,自己找死就罷,還要拖累他背一口大黑鍋,真要給這老泥鰍燉了才解恨。

看到遠處劍光大亮,碧水蛟王做出承諾:

“廣淩水府會給灌江山一個交代,那龍鰍朝東去了,我北海的人正在追殺。請道友對江山諸位朋友知會一聲,北海不想破壞與道門祖庭的關係,與此事無關。”

話音落,那劍光遠遁而去。

這時凌江之上,波濤翻湧,碧水蚊王大喝一聲:“來人!”

“在~~!!!”

水府之中,出來數百兇悍妖兵。

“去給我將瀾江黑鯰魚與沂水河伯府的人全數抓回來!!"

“膽敢反抗,盡數誅殺!”

“是~!!”

衆妖得令,駕馭水浪水霧,朝瀾江水府極速殺了過去。

可以見得,整個瀾江勢力,將迎來一次大清洗....

宋星河、茅巖,鄭修緣三人稍微放緩速度,朝平原郡城方向飛遁。

沿途許多地方,有被大水淹過的痕跡。

因爲一直關注幻陰教的情況,故而他們反應很快,即便如此,還是有許多人遭難。

三人一路分析,快要到平原郡時,才轉過話題。

鄭修緣一早便在江山,而茅巖則是被魏夫人派去的。

他去到灌江山的目的,更多還是在一封信帖上,此帖乃是魏夫人所書,交給玄真人的。

言下之意,是要帶走一名閤眼緣的後輩。

那信送到鷹峯上,既然魏夫人都開口了,還是要一名下院門人,玄真人一脈自然答應。

對於茅巖來說,此事便算做成了。

哪怕幻陰教之事暫無着落,失了算計,此次平原郡之行,也算大獲成功。

在茅巖心中,靜湖莊中的秦小子,甚至比抓幻陰教主傳人更加重要。

幻陰教乃是宿怨,而秦小子則是未來。

稍微有些意外的是....

這事傳到了劍凌峯,被玄念真人的二徒弟,也就是眼前這位宋星河知道了。

玄念真人排行老二,是除祖師之外,灌江山第一劍術高手。

一千六百年前,就已渡過瓊霄四九雷劫,如今的修爲不好揣測。

他曾經收的一些弟子,都已經逝去。

可這位真人,卻一直在劍凌峯上。

原本玄念真人不過向外界之事,但平原郡出了個禁忌存在,使金峯主、虛白子等人都陷在其中。

正參悟大道的真人們,便朝下詢問。

宋星河彙報上去,原本沒表態的玄念真人,忽然聽說元松觀出了個小劍仙,還以風月小傳養煉劍心,這可將他老人家“驚”壞了。

更聽說魏夫人看中了這小輩,玄念真人興趣更增。

於是,一道祕令,就來到宋星河身上。

平原郡城外,宋星河朝兩人一嘆:“兩位道友,我劍凌峯一脈,可謂是人丁稀薄。尋一個劍術天才,那可難得很吶。”

他嘆息時,語調哀婉,絲毫不見方纔斬龍鰍、喝問碧水蛟王時的凌厲。

茅巖與鄭修緣都看向他。

茅巖有些戒備:“宋道友,玄真人那邊都已同意,魏夫人合了眼緣,要將秦宣帶入崇津關修行。”

“欸~!”

宋星河一撫短鬚,笑着取出一方劍匣。

“二位有所不知,我家師尊一直想收一名小徒弟,只是沒找到有緣的。這口飛劍名曰青虹,是他老人家早年所用,一直想以此劍尋個愛徒。”

“我拿過去,僅是給這秦宣試試,也不打緊。”

沒等茅巖與鄭修緣說話,宋星河又道:

“咱們先去拜訪魏夫人,再去平原王墓拜訪那位禁忌存在,師尊給了我一樣東西,也不知這位老前輩能否給個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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