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喊殺聲停了。山道上橫七豎八地倒滿了人和馬的屍骸。
雨水順着山道往下淌,將那些暗紅色的血跡衝成一道又一道的細流,匯入山道旁的溝渠裏,將整條溝渠都染成了淺淺的血紅色。
嵬名阿難被兩名宋軍士卒押着,跪在苗履面前。
他渾身是血,甲冑上濺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同袍的血跡。
頭盔不知掉在了何處,露出一頭被雨水打得溼透的灰白亂髮。
他一條腿受了傷,跪在地上時膝蓋深陷在泥水裏,傷口被泥水一浸,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卻咬着牙一聲不吭。
苗履拄着鐵鐧,低頭看着跪在泥地裏的嵬名阿難。
雨水順着他的盔檐淌下來,滴在嵬名阿難的臉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血水染紅的牙齒。
“喲,還是個都統。老劉,咱們今兒個可是撈着大魚了。”
這時劉法從後方大步走來。
雨水打在他臉上,順着眉骨往下淌,那張一向沉肅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他走到嵬名阿難面前站定,低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姓名。”
劉法的聲音平淡,不帶半分感情。
嵬名阿難沒有抬頭。
他盯着腳下那片被血水染紅的泥地,嘴脣緊閉,一言不發。
苗履眉頭一皺,將鐵鐧往地上一拄,砸得泥水四濺,粗聲道。
“問你話呢,聾了不成?”
嵬名阿難依舊沒有說話。
他緩緩抬起頭,看了劉法一眼,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
“殺了我。你們別想從我嘴裏聽到一個字。”
苗履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劉法卻抬手止住了他。
劉法低頭看着嵬名阿難,那雙沉靜的眼睛裏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瞭然的平靜。
“你以爲不說,別人就不說了?”
劉法轉過身,不再看他,只丟下一句話。
“把他押下去,單獨關押。”
“喏!”兩名士卒將嵬名阿難從泥地裏拽起來,拖了下去。
還沒等人被押走,便有一名都頭快步走來,在劉法和苗履面前單膝跪地,抱拳稟道。
“稟二位將軍!從其他俘虜嘴裏問出來了!”
劉法轉過身來:“說。”
那都頭語速極快:“這三千輕騎只是前部,後面還有五千步卒正在往零波山趕來!”
“領兵的是卓囉城監軍司副統軍阿藏訛龐!”
“按路程算,約莫在半日之後便能抵達此處!”
劉法和苗履同時轉過頭,對視了一眼。
苗履的眼睛瞪得滾圓,張着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來:“還有五千?”
劉法的眼中卻燃起了一點幽深的光。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山。
“這三千騎兵是來救急的。速度快,所以走在前頭。”
“但輕騎雖快,兵力不夠。仁多保忠不會只派一路援兵。”
他轉過身,望向雨幕深處那條通往零波山的山道,嘴角浮起冷冽的笑意。
“五千步卒。”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什麼。
“五千人,在步兵裏算整整兩個軍了,配上這三千輕騎,足以解零波山之圍。”
苗履哈哈大笑,將鐵鐧往肩上一扛,粗聲道。
“好!好!來得正好!老子正愁砍得不夠痛快呢!”
劉法收回目光,轉過身來,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睛裏,此刻燃起了灼熱的光芒。
他沒有對苗履說話,而是轉向身旁的親兵營校尉,一字一句地說道。
“傳令下去。俘虜之中,除將官以外——全部就地處決。”
那校尉愣了一下,臉色驟然變了。
“將軍……”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殺俘不祥啊,是不是……遣一隊人將他們押回後方?”
“我不知道?”劉法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校尉臉上。
“可我們沒有時間去管理押送這些俘虜。”
“殺了,朝廷怪罪下來——我劉法擔了。”
校尉聞言沒有說什麼,只是抱拳沉聲道:“末將遵命!”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鐵甲鏗鏘之聲消失在雨幕深處。
被押在道旁的嵬名阿難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來,怒目圓睜,對着劉法破口大罵。
“你這屠夫!你敢殺降!將來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劉法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舊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看不出喜怒,卻莫名讓人心底發寒。
“拖走。”他淡淡吐出兩個字。
兩名士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嵬名阿難的胳膊,將他拖往山道後方。
嵬名阿難的怒罵聲從雨幕中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被嘩嘩的雨聲吞沒了。
苗履拄着鐵鐧,站在雨中看了劉法好一會兒,忽然仰面大笑起來。
他大步走到劉法身邊,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劉法的肩頭。
“老劉,以前沒看你這麼果斷。是我看錯你了。”
劉法轉頭看着他。
“如此良機,我絕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
他的聲音很輕,被雨幕壓着,苗履卻聽得清清楚楚。
苗履收起笑意,看着劉法那雙在雨幕中燃着幽光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放心。”他將鐵鐧往地上一拄,砸得泥水四濺,粗聲道,“這事算我一份。”
劉法微微一笑。
然後轉過身,一把攥住馬鞍,翻身上馬。
“傳令——全軍上馬!”
他的聲音穿透了雨幕,在這片血水橫流的山道上炸開。
“連帶着西夏人的馬匹,即刻出發!”
苗履也翻身上馬,將鐵鐧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吼道。
“都給老子利索點!前頭還有五千頭羊等着咱們去砍呢!”
山道上響起一片鐵甲碰撞聲。
五千精騎齊齊上馬,連帶着繳獲的西夏戰馬也被牽了過來。
那些戰馬脖頸上還烙着西夏軍司的印記,此刻卻已備上了宋軍的鞍韉。
士卒們動作極快,將傷者扶上馬背,將陣亡同袍的屍骸用油布裹好綁在馬背上,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已整隊完畢。
劉法勒馬立於隊前,最後望了一眼身後那條血水橫流的山道。
雨幕中,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骸已漸漸被雨水衝去了顏色。
他收回目光,拔出腰間佩刀,刀尖指向西北。
“出!”
五千精騎,加繳獲的千餘匹西夏戰馬,匯成一道黑色的鐵流,沿着山道往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身後,山坳深處,漸漸響起了慘烈的哀嚎聲和怒罵聲。
有西夏語的咒罵,有臨死前的慘叫,有刀鋒切入骨肉時那一聲沉悶的悶響。
然後,這些聲音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
雨聲嘩嘩地落下來,將一切都衝得乾乾淨淨。
鐵流越來越遠,越來越快,最終消失在雨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