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興慶宮承天殿中,同樣亮着徹夜不熄的燭火。
殿內陳設比汴京的福寧殿粗獷得多。
四壁懸着牛皮輿圖,案上擺着銀製酒器,炭盆裏燒的是賀蘭山的青木炭,火苗舔舐間散發出一股松脂的辛辣氣息。
御座之上,李乾順倚着憑几,手中捏着一份從南面軍司加急送來的蠟丸密報。
他今年不過十七歲,面容尚帶幾分少年人的青澀,眉宇間卻已有了幾分久經政爭的沉鬱。
去年梁太後被遼使鴆殺,他纔算是真正坐穩了這把椅子,可朝堂之上,母黨的餘毒尚未肅清,皇族、漢臣、蕃將各有盤算。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密報,抬起眼,目光掃過殿中兩側的臣僚,緩緩開口,
“宋國新君已在渭州集結大軍,折可適領了帥印。”
“諸位都說說,宋人這是真要打,還是擺個架勢給咱們看?”
話音落下,殿中沉默了片刻。
率先開口的,是樞密院都承旨嵬名安國。
他身形魁梧,虯髯如戟,是皇族之中主戰最力的一位,當年隨小梁太後數次南徵,於宋軍手中喫過不少苦頭,卻也最是不服氣。
他大步出班,雙手抱拳,聲如洪鐘。
“陛下,宋人不過是虛張聲勢!”
“趙煦剛死,新君繼位才幾個月,汴京城裏那把龍椅還沒坐熱乎,哪有膽子在西北動刀兵?”
“更何況,南邊青唐吐蕃聚兵近十萬,咱們夏國再出十萬。”
“宋軍便是三頭六臂,也沒有兩線開戰的本事!”
他話音剛落,文班之中便走出一個身着緋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臣,正是翰林學士院承旨田景文。
他早年曾在宋境讀過幾年書,於宋廷內情比尋常夏臣知道得多些,說話也不似嵬名安國那般直來直去。
他先是對李乾順躬身一禮,纔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嵬名都承之言,臣不敢苟同。”
“據咱們安插在宋國的暗樁傳回的消息——宋人此番調動,不只是渭州一路。”
“河東路、河北西路的禁軍也在往西調,陝西諸路的常平倉已被盡數打開,汴京的太倉存糧正沿官道源源不斷西運。”
“工部晝夜趕造的箭矢、弩機、鐵甲,裝車發往前線。”
“連宋國皇帝的內帑都盡數充作了軍資。”
末了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御座。
“陛下,虛張聲勢,用不着這般大的陣仗。臣以爲,宋國此番,恐怕是真要打了。”
嵬名安國冷笑一聲,轉過身來盯着田景文,語氣裏滿是譏誚。
“田承旨,你莫不是在宋國讀了幾年書,便把膽子讀小了?”
“他宋國國庫空虛,西北各路連年用兵,民力已疲。”
“就算他把常平倉的糧都掏出來,也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
“真要打,他拿什麼打?”
“拿什麼打?”
田景文也不惱,只是淡淡反問,。
“嵬名都承莫非忘了——紹聖三年平夏城之役,章楶以不足萬人守城,咱們十萬大軍猛攻十餘日,折了多少精銳?”
“元符二年章楶又在葫蘆河川淺攻進築,一步一營,步步蠶食,把戰線推到了天都山腳下。”
“去年咱們剛遣使向汴京求和,若不是宋帝忽然駕崩,那和約怕是早已簽了。”
“如今折可適是章楶一手提拔起來的,用兵之法一脈相承。”
“此人的分量,嵬名都承應當比下官更清楚纔是。”
這話一出,嵬名安國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平夏城之敗是他心頭一塊舊傷,田景文當面提起,無異於當衆揭了他的瘡疤。
他臉色漲紅,正要發作,旁邊一人已搶先開了口。
“兩位不必爭了。”
說話的是鎮國大將軍嵬名保忠,年過六旬,鬚髮皆白,當年梁太後擅政時他便統兵在外,李乾順親政後第一個拉攏的便是他。
他起身走到殿中,對李乾順深深一揖,緩緩說道。
“陛下,田承旨所言不無道理,宋軍此番調兵遣將,確實不似虛張聲勢。”
“然嵬名都承所言亦非無理。”
“宋國新君初立,山陵未成,府庫空虛,他縱有戰意,也未必真有打一場大戰的本錢。”
李乾順聞言微微頷首。
這話說到了他心坎上。
嵬名保忠見他點頭,便繼續說道:“依老臣之見,宋人打的算盤。”
“多半是趁咱們措手不及之際,在青唐方向速戰速決,先平定吐蕃叛亂,再回師東向,以得勝之師壓我邊境。”
“到那時,他進可攻、退可守,咱們便處處受制了。”
他頓了頓,神色愈發凝重:“故此,老臣以爲,不管宋國是真打還是假打,咱們該有的防備,一分也不能少。”
“若是賭錯了——輸的便是數十萬大軍,是河湟,是河西。”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嵬名安國咬着牙沒再說話,田景文也微微點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嵬名保忠身上。
嵬名保忠轉過身,面朝李乾順,雙手抱拳,沉聲道。
“陛下,老臣有三策,斗膽上陳。”
李乾順坐直了身子:“老將軍但說無妨。”
“其一,”嵬名保忠伸出一根手指,“嚴令南面諸路監軍司加強戒備,增派斥候,日夜哨探宋軍動向。”
“前線各處城寨寨堡,即刻進入臨戰狀態,糧草軍械加緊儲備,不得有半分懈怠。”
“若宋軍果真動手,前線須能頂住頭一輪猛攻,爲後續調兵爭取時日。”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即刻遣使北上,前往遼國上京,將宋國興兵南犯之事報與遼主知曉。”
“大遼與我有盟約之誼,且宋國若在西北坐大,於大遼亦非好事。”
“即便遼主不直接出兵牽制,只需在河北邊境做出些動靜,宋國便得分兵應對,於咱們便是莫大的助力。”
殿中衆臣紛紛頷首。
這個法子確實穩妥——借遼制宋,是西夏用了幾十年的老法子,屢試不爽。
“其三,”嵬名保忠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青唐吐蕃那邊,不能讓他們獨自扛着。”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衆臣,緩緩說道。
“吐蕃叛亂本是宋國自己惹出來的禍——王贍縱兵剽掠,燒殺姦淫,把原本歸順的部族生生逼反。”
“他們眼下與宋國已是血海深仇,沒有回頭路了。”
“可吐蕃人缺戰馬,缺軍械,缺能打硬仗的將帥。這些東西,咱們有。”
他伸手指了指殿外:“咱們庫中那批冷鍛甲,是當年從宋軍手裏繳來的。”
“還有賀蘭山牧場的戰馬,剛從北邊運來的那一批——這些都送去青唐。”
“不要錢,只要他們替咱們在前頭好好放宋國的血。”
他收回手,對着李乾順抱拳一禮,聲音沉穩如鐵。
“這三條,不求必勝,但求不敗。”
“只要宋國的血在河湟流乾了,不出三年,他們自己便會把那片土地吐出來。”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嵬名安國率先出班,抱拳道:“陛下,末將附議。嵬名老將軍三策,穩當。”
田景文也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附議。”
緊接着,殿中衆臣一個接一個出班,齊齊躬身抱拳,聲音震得燭火都在微微晃動:“請陛下聖裁!”
李乾順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伏拜一地的文武重臣,沉默了許久。
他將手中那份蠟丸密報輕輕放在案角,端起銀盞抿了一口溫熱的馬奶酒。
嵬名保忠的三策確實穩妥。
可穩妥二字,含着一層他不太願意細想的意味。
這二十年來,夏國何曾需要用這般守勢的法子應對宋國?
元昊立國之時,夏軍打的是進攻,奪的是土地。
可如今,老將軍獻的三策,樁樁件件都是在防,在守,在借刀殺人。
可他想起去年梁太後被遼使鴆殺之後,自己翻看御案上的軍報時看到的那一串數字。
紹聖三年平夏城,折兵萬餘。
元符元年洪德砦,被折可適八千精騎擊潰十萬大軍。
元符二年天都山,章楶一路築城進逼,己方寸土未復。
從紹聖到元符,短短數年,夏國精銳折損過半,士氣一落千丈。
他把銀盞擱下,酒液在盞中微微晃動。
“就依老將軍所奏。”
李乾順緩緩開口,目光落在嵬名保忠身上,語氣平靜而鄭重。
“前線各路監軍司,即刻進入臨戰狀態,晝夜哨探,不得有誤。”
“遣使赴遼之事,由田承旨草擬圖書,措辭當哀懇有加,選得力之人沿途護送,務必將書信安然送達遼主手中。”
他頓了頓,看向嵬名保忠:“至於援助青唐軍械戰馬一事——”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一字一句道。
“開武庫,選精甲一千副,神臂弓兩百張,弩機五十架,羽箭五萬支,一併送往青唐。”
“馬匹從北邊牧場調撥戰馬一千匹。”
嵬名保忠微微一怔,旋即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這個數目,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李乾順從御座上站起身來。
他身高不過中等,又生得瘦削,站在那張寬大的御座之前,本該顯得有些單薄。
可他此刻身姿筆直,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掃過殿中一衆臣僚,那眼神裏分明帶着一股決絕。
“傳朕的旨意。”
“宋國既然想打,那就打。”
“朕倒要看看,是他宋人的骨頭硬,還是咱們夏國人的刀硬。”
殿中衆臣齊齊跪倒,山呼海嘯般的應諾聲在承天殿中久久迴盪——
“臣等遵旨!”
待衆臣魚貫退出,李乾順獨自立在輿圖前,目光落在南面那一片用朱漆圈出的河湟諸州上。
“趙似?你十七,朕也十七。”
“看是朕取回我西夏故土,還是你趙似繼你父兄之志...”
說道這,他猛然止住話語,隨後看向宮門外,喃喃道。
“朕必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