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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政事堂內的爭吵【求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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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從政出了福寧殿,腳步不疾不徐,穿過長長的甬道,往政事堂方向行去。

快到政事堂值房時,他便聽見了裏面的動靜。

梁從政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放緩了,在廊下站定,側耳細聽。

“——吳尚書,你倒是給老夫說說,什麼叫‘沒有調文便不能調卷’?”

這是曾布的聲音。

“官家要調閱吏部卷宗,你一個吏部尚書,不說趕緊去辦,反倒拿規矩來擋駕。”

“你吳居厚的規矩,比官家的旨意還大?”

“曾相公,此言差矣。”

吳居厚的聲音不卑不亢,帶着幾分冷硬,“下官說了,吏部有吏部的章程。”

“調閱官員卷宗,須有政事堂調文,這是百餘年來的成例。”

“下官不過是按章程辦事,何錯之有?”

“章程?”曾布冷笑一聲,“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官家初登大寶,想調閱幾份卷宗看看,又不是什麼軍國大事,何須如此大動干戈?”

“你吳尚書這般推三阻四,是什麼意思?”

吳居厚不爲所動,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腔調。

“曾相公,下官再重申一遍。官家調閱的是元祐黨人的卷宗。”

“此事章相公尚不知曉。”

“下官若不按章程辦事,日後章相公問起來,下官如何交代?”

曾布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交代?你吳居厚是吏部尚書,不是章相公的私吏!”

“你要交代,該向官家交代,向朝廷交代,不是向章惇交代!”

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嘲諷:“更何況,官家只是調閱卷宗,何時跟你說過要做什麼?”

“你吳尚書這就開始揣測上意了?你想幹什麼?”

值房裏安靜了一瞬。

梁從政在門外聽着,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曾布這話,說得夠狠。揣測上意——這四個字,在官場上,可是能要命的罪名。

果然,吳居厚的語氣微微一滯,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下官不敢揣測上意。下官只是按章程辦事。”

“曾相公若覺得下官做得不妥,大可請政事堂出具調文。屆時下官絕無二話。”

“日後別人問起來,我也好跟人說,是誰下的令調的文。”

曾布沒有再接話。

梁從政幾乎可以想象出他此刻的臉色,鐵青着,卻又不好發作。

他在心裏輕輕嘖了一聲。

曾布說得沒錯,吳居厚這番話,看似滴水不漏,實則處處都是破綻。

皇帝要調卷宗,你一個吏部尚書,不趕緊去辦,反倒搬出章程來擋駕。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若真想辦,沒有調文也能辦。

你若不想辦,有了調文也能挑出別的毛病。

什麼“章相公尚不知曉”,什麼“按章程辦事”——不過是藉口罷了。

大宋立朝百餘年,以章程抗旨的臣子不是沒有。

真宗朝的李沆,仁宗朝的包拯,敢跟皇帝頂,那是真有風骨。

你吳居厚是什麼人?

章惇一手提拔起來的,平日裏唯章惇馬首是瞻,如今倒擺出一副“按章程辦事”的剛正模樣,騙誰呢?

不過是怕元祐黨人卷宗被調走,怕官家動了召回舊黨的心思,怕新法一派的利益受損罷了。

梁從政正想着,忽然聽到值房裏傳來一聲極輕的茶盞磕碰聲。

是蔡卞。

他微微側頭,從門縫裏覷了一眼。

蔡卞坐在值房左側,手裏捧着一盞茶,低着頭,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梁從政心中瞭然。

這位蔡相公,怕是正左右爲難呢。

官家要調元祐黨人的卷宗,他蔡卞該是什麼態度?

支持?

那便是贊成官家調閱舊黨卷宗。

這卷宗一調,官家要做什麼,傻子都能猜到七八分。

他蔡卞是新法繼承者,若是在這件事上點了頭,回頭怎麼跟上下一幹人交代?

反對?

那不可能,官家要調吏部卷宗沒人能反對。

更何況。

官家前幾日纔給他透了消息,提醒他提防曾布。

這份信任,他蔡卞敢辜負麼?

更何況,曾布正虎視眈眈地盯着他,恨不得他行差踏錯半步。

他若是在這件事上讓官家不高興了,曾布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梁從政看着蔡卞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心中暗暗搖頭。

這位蔡相公,平日裏以陰狠果決著稱,可今日這事,他怕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至於許將。

梁從政的目光移向值房最裏側。

許將坐在那裏,手裏捏着一份文書,低頭細看,彷彿值房裏的爭吵與他毫無關係。

梁從政收回目光,整了整官袍,抬手推開了值房的門。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值房裏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梁從政邁步而入,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恭謹,先是對着衆人團團一揖,隨即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相公,官家有旨。”

曾布微微一怔,連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面朝北面站定。

梁從政清了清嗓子:“官家口諭——召中書侍郎曾布,即刻入福寧殿見駕。”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一旁的蔡卞,又補了一句。

“官家特意吩咐了,只召曾相公一人。輦轎已在門外候着,請曾相公隨臣同往。”

話音落下,值房裏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曾布的臉上,先是一愣,隨即,一抹掩不住的喜色,從他眼底浮了上來。

輦轎。

官家派輦轎來接他。

這是何等的恩榮?

何等的信號?

若說剛纔吳居厚威脅要讓人知曉誰下的調文,讓他一時有些猶豫的話。

那現在的他,已經沒有絲毫可擔心的了。

只要有官家在背後撐着,他有什麼好怕的?

曾布壓下心中的狂喜,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恭謹持重的模樣。

他對着梁從政微微頷首,沉聲道。

“臣曾布,領旨。”

“都知請稍候。”

說罷,他走回書案後,鋪開一張空白的素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片刻。然後落筆。

值房裏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吳居厚站在一旁,看着曾布落筆的動作,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想開口,可目光掃過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他是吏部尚書不假,可他畢竟不是參政,沒有資格對政事堂的決議指手畫腳。

當着官家身邊人的面,他若再多說半個字,便是越權,便是不敬。

他的眼中滿是焦急,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卻只能攥緊了拳頭,死死盯着曾布筆下那份正在成形的調文。

片刻之後,曾布擱下筆,將素紙提起,輕輕吹了吹墨跡。

調文寫好了。

他卻沒有立刻放下,而是抬起頭,目光在蔡卞和許將臉上緩緩掃過,臉上帶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元度,衝元。”

“調文我已擬好,二位可要一同署名?”

梁從政垂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一個曾子宣。

調閱吏部文書,按制只需政事堂一位宰執署名即可。

他一人署名,這調文便能生效。

可他偏偏要問蔡卞和許將——你們要不要署名?

這哪裏是問,這是在將蔡卞的軍。

你蔡卞若是署名,那便是贊成調閱元祐黨人卷宗。

這卷宗一調,官家要做什麼,朝野上下遲早會知道。

到那時候,你蔡卞如何面對章惇,如何面對朝中一衆新法官員?

你若是不署名——那更好。

官家派御輦來接我曾布,曾某第一個署了名。

你蔡卞卻推三阻四,不肯落筆。

官家會怎麼想?

怎麼算,他曾布都不虧。

值房裏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般。

蔡卞坐在椅子上,手裏還端着那盞早已涼透的茶。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調文上,又移開,落在曾布臉上,又移開。

眉頭擰得越來越緊,嘴脣抿成一條線。

半晌。

他終於開口了。

“子宣兄既已署名,調閱卷宗之事,便已是政事堂的決意。”

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既非什麼朝廷大事,多一個少一個署名,也沒什麼分別。我便不畫蛇添足了。”

曾布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可惜了。

這蔡卞,果然奸猾。

這番話,既不得罪官家,又不給新黨留下把柄,兩不得罪,滴水不漏。

他轉頭看向許將:“衝元呢?”

許將抬起眼,目光從文書上移開,看了看曾布,又看了看那份調文,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吞如水的模樣。

“元度兄所言極是。”

他淡淡開口。

“既有子宣兄署名,此事便已定了。我署不署,都是一樣。”

說罷,他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手中的文書,彷彿方纔什麼都沒發生過。

曾布眉頭皺了一下,但也不再糾纏,將調文仔細摺好,遞給了吳居厚。

然後轉身對梁從政道:“梁都知,請。”

梁從政側身讓過,做了個“請”的手勢。

曾布邁步走出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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