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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道啓靈溪滌舊塵 軍礪忠膽鑄國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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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殘垣星黯朔風橫,未動兵機已攝魂。

非是寒刃能摧膽,道啓天心即國門。

土城殘垣的陰影裏,蘇清玄負手而立,仰望星空。

他們已提前到達土城。據報,吐蕃鐵騎今夜子時將至。

蘇清玄身後,赤纓在默默擦拭紅纓槍和兩柄短刃。

林婉清在燈下疾書守城方略,蕭靈玥低聲誦經唸佛。

蕭靈溪則緊緊抱着蘇清玄給她的那本《黃帝內經》手抄本,指節發白。

近處,雷虎、趙百川、陳石頭等在整頓各自士卒。

無人喧譁,只有粗重的喘息、沉悶的腳步、以及刀劍偶爾碰撞的輕響,在寒風中凝成一股沉默而堅韌的力量。

這力量,將在這座無名土城中,迎戰兩千鐵騎,迎來屬於他們的、血與火的成年禮。

夜色如墨,寒星零落。

廢棄土城矗立於雪原之上,殘垣斷壁在月光中投下猙獰暗影。

此城乃前朝爲經略西域所築戍堡,荒廢數百年,黃土夯築的城牆多有坍塌,最高處不過兩丈,矮處僅及人胸。

城呈方形,周長約三百步,四角原有角樓,如今只剩東南、西北兩處尚有臺基。城內散落着斷木、碎陶,一口深井位於中央,井口結着厚冰。

距吐蕃大軍預計到達,僅剩一個時辰。

“雷虎!”蘇清玄的聲音在寒風中清晰如刃。

“你和陳石頭帶隊一千五百人,清理城內雜物,以斷木、石塊加固城牆矮處!只給你半個時辰,回城頭據守!”

“諾!”雷虎抱拳,轉身吼道,“一隊、二隊,跟老子來!把能搬的全都搬上牆!”

一千五百名軍士如狼似虎衝入城中。

這些漢子個個膀大腰圓,兩人合抱的斷木扛起就走,磨盤大的石塊用繩索拖拽,夯土城牆在急促的腳步中微微震顫。

“趙百川!”蘇清玄目光轉向神射手。

“小人在!”

“你帶隊三百箭手,上東南、西北兩處角樓臺基!將所攜箭矢分爲三份,一份常用,兩份備用。沒有我的命令,一箭不許放!”

趙百川一怔:“蘇相,若吐蕃人抵近……”

“抵近自有抵近的打法。”蘇清玄淡淡道,“箭矢有限,須物盡其用。去!”

“諾!”趙百川咬牙,揮手率衆登城。

蘇清玄又看向周文瑾:“周大人,請你帶隊二百人,率文書、匠人及非戰人員,以輜重車輛在城內圍出兩道圓陣。”

“外層護住水井、糧草,內層安置女眷、傷員。陣中多備沙土、水囊,以防火箭。”

“卑職明白!”周文瑾匆匆而去。

“赤纓。”

赤纓無聲上前,眼眸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你領五百名最擅近戰的好手,編爲‘鋒矢隊’,不守固定位置。”蘇清玄看着她。

“城牆何處被突破,你便補向何處。我要你這支隊伍,如匕首般鋒利,如鬼魅般難測。”

赤纓緩緩抽出腰間兩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起幽藍寒光。她以指拭刃,點頭,不發一言,轉身點人去了。

最後,蘇清玄看向林婉清、蕭靈玥、蕭靈溪三人。

“婉清,你通典章,亦曉地理。這座土城的建造規制、薄弱之處,可能看出?”

林婉清早已在觀察,此刻抬手指向城牆西北角:“前朝築城,多用‘夯土版築’之法,分層夯實。經百年風化,牆體看似完好,實則內裏已有空洞。”

“尤其西北角,牆基有明顯水漬痕跡,應是夏季雪水滲入,冬日結冰膨脹所致。此處,最易坍塌。”

蘇清玄頷首:“好。稍後你去西北角,那裏有五百羽林衛,你協助防守。若見牆體異動,你先撤回周文瑾處。”

他又看向蕭靈玥:“殿......靈玥,苯教邪術惑亂人心,需以正法破之。今夜守城,將士心神最爲緊要。有勞你,於陣中誦經安神,持念護心。”

蕭靈玥合十:“蘇相放心。佛光雖微,可照暗夜;梵音雖柔,能定驚濤。”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蕭靈溪臉上。

小姑娘抱着醫書,臉色蒼白,卻努力挺直脊背,不讓自己發抖。

“靈溪。”蘇清玄的聲音溫和下來,“你隨軍醫學醫多日,今夜,便是你出師之時。”

“隨行醫官人少,今夜傷員必多。我要你獨當一面,設立一處傷兵營,處置輕傷,穩定重傷,可能做到?”

蕭靈溪渾身一顫,嘴脣動了動,想說“我怕我不行”,可看着蘇清玄那雙澄澈如鏡、充滿信任的眼眸,那句話便堵在喉中。

她忽然想起鷹愁澗,他以身爲橋、溝通天地的身影。與那相比,救治傷員,又算得了什麼?

“我……我能!”她重重點頭,眼中泛起淚光,卻強忍着不讓落下,“我一定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做到。”蘇清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避開傷處。

“醫道亦是道。救死扶傷,順天地好生之德,便是行道。去吧。”

蕭靈溪用力抹了把眼睛,抱着醫書,轉身跑向城內正在設立的傷兵營。

那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竟顯出幾分決絕的氣度。

蘇清玄目送她離去,這才緩步登上較爲完好的城頭,負手而立,望向西方。

月下雪原,一片死寂。

但以他的境界,已能清晰“聽”到二十裏外,那兩千鐵騎奔騰時,大地深處傳來的、沉悶如雷的震顫。

更能“感”到,那支軍隊上空瀰漫的、混雜着血腥、狂熱、以及某種陰邪氣息的“勢”。

“朗達瑪……”他低聲自語,“讓蘇某看看,你這位苯教悍將,有多少斤兩。”

子時三刻,吐蕃大軍,如黑色潮水般湧至土城之外一裏處。

沒有吶喊,沒有火炬,只有馬蹄包着毛氈的沉悶聲響,和鎧甲摩擦的窸窣。

這支騎兵顯然精於夜戰,在雪地中散開成半月陣型,緩緩逼近。

城頭,雷虎趴在一處垛口後,死死盯着那些黑影。

他手中陌刀已然出鞘,刀身用炭灰塗抹,不反半點月光。

他周圍的城頭上,一千五百名軍士屏息以待,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畢竟,這是他們大多數人,第一次近距離面對如此規模的敵軍。

“都穩住。”雷虎壓低聲音,喉音粗嘎,“記住蘇相的話:咱們據堅城,他們是攻方,優勢在咱!等他們靠近三十步,聽我號令,一起砸!”

軍士們無聲點頭。

便在此時,吐蕃軍陣中忽然響起一陣低沉古怪的吟唱!

那聲音非人非獸,似哭似笑,在寂靜雪夜中格外瘮人。

隨着吟唱,三名身穿五彩羽毛大氅、頭戴骷髏面具的苯教巫師,走出軍陣。

他們手持人骨法杖,杖頭懸掛銅鈴,邊唱邊舞,動作扭曲詭異。

銅鈴叮噹,與吟唱聲混合,竟形成一種奇特的韻律,透過寒風,絲絲縷縷飄向城牆。

“唔……”一名年輕軍士忽然悶哼一聲,捂住額頭,“頭、頭疼……”

緊接着,又有四五人面露痛苦之色,眼神開始渙散。

“是妖法!”雷虎怒吼,“捂上耳朵!別聽那鬼叫!”

可那聲音無孔不入,即便捂住耳朵,仍往腦仁裏鑽。

城牆上的守軍開始騷動,已有七八人丟下兵器,抱着頭蹲下,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呻吟。

就在此時,城內中央圓陣中,忽然響起清越悠揚的誦經聲。

是蕭靈玥。

她端坐於一方蒲團之上,雙手結說法印,眼眸微閉,脣齒開合間,一段《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如清泉流瀉: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聲音初時不高,卻蘊含着一種中正平和的穿透力,與苯教巫師那詭異吟唱截然不同。梵音所過之處,將士們腦中刺痛驟然一輕,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蕭靈玥繼續誦唸,聲音漸轉宏大莊嚴: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每一個字都如金玉墜地,清晰堅定。

漸漸地,那梵音竟在土城上空隱隱形成一層淡金色的、肉眼難見的光暈,將苯教巫師的邪音阻隔在外。

光暈籠罩下的將士,只覺心神寧定,恐懼消散,連手中刀劍都似輕了幾分。

西北角,林婉清立於牆後,聽着內外兩種聲音的較量,輕聲喃喃道:“昔孔聖不語怪力亂神,非謂其無,乃謂其非正道。”

“然邪音惑心,亂人氣,實與歪理邪說惑亂朝綱同出一轍。靈玥以佛法正音破之,正是以正驅邪之理。”

城下,三名苯教巫師見邪術被破,惱羞成怒。

爲首巫師尖嘯一聲,將法杖重重插入雪地,雙手撕開胸前皮襖,竟以指甲劃破心口,蘸血在額頭畫下一道扭曲符咒!

“嗄——!”

他仰天厲嘯,那嘯聲中蘊含着瘋狂與怨毒。

另外兩名巫師亦如法炮製,三人圍成一圈,跳起一種更加癲狂的舞蹈。

隨着舞蹈,他們周身開始瀰漫出淡淡的黑氣,黑氣中隱隱有扭曲人臉浮現,發出無聲哀嚎。

“是‘陰魂咒’。”蕭靈玥忽然睜眼,眸中閃過一絲悲憫。

“以自身精血爲引,召喚戰場亡靈厲魄,附於士卒之身,令其悍不畏死,狀若瘋魔。此法陰毒,施術者亦折陽壽。”

她緩緩起身,取出一串古樸的檀木佛珠——

七寶靜心檀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顆,每顆皆刻有微細梵文。蕭靈玥將佛珠高舉過頂,朗聲道: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諸亡魂,何必爲人所驅,徒增罪業?我佛慈悲,願爲汝等誦經超度,早登極樂——

“南無阿彌陀佛!”

最後六字,她以佛門“獅子吼”心法喝出,聲如洪鐘大呂,震得城牆積雪簌簌落下!

佛珠之上,驟然迸發出柔和卻浩大的金光,如旭日初昇,照向那三名巫師!

“啊啊啊——!”

黑氣遇金光,如雪遇沸湯,迅速消融!

黑氣中的扭曲人臉,在金光照耀下,竟漸漸舒展,露出解脫之色,隨後化作點點光塵,消散於夜空。

三名巫師則如遭重擊,齊齊噴出黑血,萎頓在地,手中法杖寸寸斷裂!

苯教邪術,破!

直到此時,吐蕃前鋒將領才知遇上了硬茬。

他怒喝一聲,揮刀前指:“攻城!”

三百吐蕃騎兵先鋒驟然加速!馬蹄翻飛,雪泥四濺,如一道黑色鐵流撞向土城!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雷虎死死盯着,直到最前排吐蕃騎兵踏入三十步範圍,他才暴吼出聲:“砸!”

一百名前排軍士同時起身,將早已準備好的石塊、斷木、乃至凍結的土塊,雨點般砸下!

“嘭!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慘叫聲、馬嘶聲瞬間響成一片!

衝在最前的一百餘騎,連人帶馬被砸得骨斷筋折,鮮血染紅雪地。

但吐蕃騎兵着實悍勇,後續騎兵竟踏着同伴屍體,繼續前衝!

更有數十人於疾馳的馬上甩出飛爪,勾住牆頭,試圖攀爬!

“刀手上前!”雷虎陌刀一揮,將一根飛爪繩索斬斷,“把爬牆的砍下去!”

城牆頓時陷入混戰。

不斷有吐蕃兵攀上牆頭,與守軍廝殺。

雷虎一柄陌刀舞成旋風,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無人能近他三步。

但,其他城牆多處被突破,守軍開始出現傷亡。

就在此時,赤纓的“鋒矢隊”動了。

二百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上城牆,他們不守固定位置,專挑吐蕃兵聚集處突擊。

赤纓一馬當先,雙刃在月光下化作兩道死亡弧線,所過之處,吐蕃兵喉間皆綻開血線,一聲不吭栽下城牆。

其他“鋒矢隊”將士亦是個中好手,彼此配合默契,二十人一組,列小型戰陣,專攻下盤、關節等鎧甲薄弱處,手法狠辣高效。

不過半炷香時間,攀上城牆的吐蕃兵被清剿一空。

城下,三百前鋒已折損過半,餘者膽寒,紛紛後退。

第一波夜襲,守軍勝。

但無人歡呼。

城牆上下,橫七豎八躺着二十餘具守軍屍體,三十多人受傷。血腥味混着寒風,刺鼻難聞。

傷兵營中,蕭靈溪忙得腳不沾地。

她臉色慘白,看着一個個血肉模糊的傷員被抬進來,手都在抖。

但想起蘇清玄的話,她咬牙撕下一截衣襟,塞進口中咬住,強迫自己鎮定。

“刀傷入骨,須先清創,再以金瘡藥敷之,用乾淨布條包紮……”

她喃喃背誦醫書內容,顫抖着手爲一個腹部中刀的年輕軍士處理傷口。

那軍士不過十八九歲,疼得渾身抽搐,卻咬牙不吭聲,只死死盯着帳頂。

“忍、忍着點……”蕭靈溪聲音發顫,卻動作不停。

她用燒紅的匕首燙過傷口止血,撒上藥粉,再用煮沸晾乾的布條仔細包紮。

一套做完,竟頗有章法。

那年輕軍士虛弱地道謝:“多、多謝姑娘……”

蕭靈溪鼻子一酸,搖搖頭,又奔向下一名傷員。

城外,吐蕃大軍主力,一直駐足土城前。

火把如林,照得雪夜亮如白晝。

近兩千鐵騎列陣,鴉雀無聲,只有戰馬偶爾噴鼻的聲響。

那種沉悶的壓力,比喧囂吶喊更令人窒息。

軍陣正中,一杆金犛黑幡大纛之下,一員大將端坐於雄駿的烏騅馬上。

此人黑袍黑甲,面戴青銅惡鬼面具,只露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森冷無情。

他便是朗達瑪。

朗達瑪緩緩抬手。

身後,一名千夫長會意,策馬上前,用生硬的夏語朝城頭喊道:

“城內的人聽着!我乃吐蕃‘天鐵勇士’朗達瑪將軍麾下千夫長扎西!爾等殺我士卒,破我法術,罪無可赦!”

“現在出城投降,獻上所有財物女子,朗達瑪將軍或可饒你們不死!若敢頑抗,城破之後,雞犬不留!”

城頭寂靜。

片刻,蘇清玄的身影出現在最高一處垛口後。

他紫袍玉帶,未着甲冑,在漫天火把映照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巍然。

“朗達瑪將軍。”蘇清玄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四野。

“我乃大夏首輔蘇清玄,奉天子命,持節巡閱西域,締結盟好。將軍無故率軍攔截,襲殺使團,是欲挑起兩國戰端麼?”

朗達瑪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鐵石摩擦:“蘇清玄?呵,本將軍聽過你的名字。

都說你是大夏的‘聖人’,用兵如神。今日一見,不過是個躲在土牆後的懦夫。”

“兵者,詭道也。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不能守則走。”

蘇清玄語氣平靜:“將軍以兩千鐵騎,圍我三千步兵,卻只爲試探,不敢強攻,只以言語相激,莫非是心中畏懼,不敢與蘇某正面一戰?”

朗達瑪眼中兇光一閃,冷笑道:“激將法?本將軍無需你激。我只看結果,你既不肯降,那便——死!”

他右手重重揮下。

“嗚——嗚嗚——”

號角長鳴。

吐蕃軍陣開始變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最後是弓箭手。竟是標準的步兵攻城陣型!

原來,朗達瑪見主城牆並不矮,原先低矮的城牆又被填高,騎兵無用,竟令麾下棄馬步戰!

“五百人,第一陣,攻!”朗達瑪令旗一指。

“殺——!”

五百吐蕃步兵,扛着臨時砍伐樹木製成的簡陋雲梯,如潮水般湧向土城!

城頭,趙百川深吸一口氣,張弓搭箭。他身後,五十名箭手亦弓如滿月。

“八十步……七十步……”趙百川心中默數,手心沁出汗。

他從未一次面對這麼多敵人,那黑壓壓的人頭,那震天的殺聲,讓他心跳如鼓。

“穩住。六十步再放箭!”蘇清玄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雖輕,卻如定海神針。

“箭在弦上,心在箭先。你眼中不該有五百人,只該有你要射的那一個,既使是在移動中,也要完全鎖定他。”

趙百川渾身一震,眼神驟然凝聚。

是啊,他只需射中自己要射的人,其他人,自有同袍應對。

“六十步——放!”

百支利箭離弦,帶着淒厲尖嘯,落入吐蕃軍陣!剎那間,十餘朵血花綻開,衝在最前的吐蕃兵慘叫着倒地。

但後續者踏屍而過,毫不退縮!

“自由散射!專射扛梯者、軍官!”趙百川吼道,自己則屏息凝神,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敵陣。

忽然,他看見一個身穿鐵甲、揮舞彎刀呼喝的百夫長。

“就是你了。”

弓弦震響,箭如流星。

那百夫長正舉刀吶喊,喉間忽然多出一截箭羽,他愕然瞪眼,撲通栽倒。

趙百川心中一定,再開弓,又一箭射穿一名雲梯手的咽喉。

但,畢竟敵人並不少,城牆下,雲梯開始架上牆頭。吐蕃兵如蟻附般攀爬而上!

“滾木礌石!”雷虎嘶吼。

守軍將早已備好的滾木、礌石推下,慘叫聲不絕於耳。

但吐蕃兵悍不畏死,很快又有數十人攀上城牆,與守軍廝殺在一處。

這一次,朗達瑪投入的是精銳。

這些吐蕃兵個個身經百戰,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加之後軍弓箭手的掩護,守軍雖有城牆之利,但隨着傷亡人數增加,漸漸被壓制。

東南角,一段城牆被突破,數十名吐蕃兵殺上城頭,守軍節節敗退。

“鋒矢隊!”赤纓清叱一聲,率衆撲上。

她雙刃翻飛,瞬間割開兩名吐蕃兵的咽喉,但第三名吐蕃兵竟不閃不避,硬生生以肩膀接她一刃,同時手中彎刀狠狠劈向她脖頸!

以命換命!

赤纓瞳孔一縮,身形詭異地一扭,彎刀貼着她脖頸劃過,帶起一溜血珠。她左手短刃順勢插入對方肋下,一攪一拉,那吐蕃兵慘叫着倒下。

但就這麼一耽擱,又有三名吐蕃兵圍了上來。

赤纓深吸一口氣,忽然閉上雙眼。

下一瞬,她動了。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迅猛的突擊,只是最簡單的——刺、抹、挑、劃。

但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敵人招式銜接的縫隙,落在鎧甲保護不到的關節、咽喉、眼窩。

她的動作不快,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在跳一支死亡之舞。

三個呼吸,三名吐蕃兵捂喉倒地。

赤纓睜眼,眸中一片冰冷清明。

她忽然明白了,蘇清玄那日指點她劍法時說的話——“留三分餘地,不是爲敵,是爲己。”

以前她每一擊都務求斃命,不留後手,看似兇猛,實則將自己也置於險地。

如今留三分力,三分神,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戰場,更從容地應對變局。

這,便是兵家“以正合,以奇勝”的真意麼?

她不再多想,率鋒矢隊如一把燒紅的刀子切入黃油,將這段城牆上的吐蕃兵清剿一空。

但其他地方,形勢依舊危急。

守軍已傷亡過半,雷虎身中三刀,渾身浴血,仍死戰不退;

趙百川箭矢射盡,抽出腰刀與攀上城牆的吐蕃兵肉搏;

陳石頭左臂被砍了一刀,白骨森森,卻用右手死死抵住一架雲梯,不讓敵人攀上。

城下,朗達瑪看着膠着的戰局,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他抬手,又要下令增兵。

便在此時,西北角忽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緊接着,轟隆巨響,塵土飛揚——那段本就脆弱的城牆,在連續承受撞擊和震動後,終於坍塌了!

露出一個丈寬的缺口!

“城牆破了!”吐蕃軍中爆發出震天歡呼。

朗達瑪眼中厲色一閃:“親衛隊,隨我衝!破城之後,財物女子,任取任奪!”

“吼——!”

兩百名臉刺青紋的朗達瑪親衛,如地獄惡鬼般衝出,直撲缺口!

城頭,蘇清玄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該他出手了。

但他出手的方式,卻非衆人所想。

蘇清玄沒有躍下城牆,沒有施展驚天動地的神通。

他只是緩步走到那處缺口前,負手而立,靜靜看着如潮水般湧來的朗達瑪親衛。

“蘇相!快退!”周文瑾在後方嘶聲大喊。

蘇清玄恍若未聞。

第一波親衛已衝至缺口前百步,甚至能看清他們猙獰的眼神,聞見他們身上濃烈的羊羶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蘇清玄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金石交擊,敲在每一個守軍心頭:

“雷虎,你陌刀勢大力沉,然過於求猛,忘了刀亦有‘脊’。以脊御力,以刃破敵,方是正道。”

雷虎正與三名親衛廝殺,聞言渾身劇震。

他忽然想起蘇清玄傳他那三式,手指在刀身上劃過一道弧線——

“刀之脊,如人之脊,承力轉力,不在硬抗,而在圓轉。”

“吼——!”

雷虎狂吼一聲,陌刀不再一味劈砍,而是以刀脊貼住一柄劈來的彎刀,順勢一引一壓,那親衛力道用空,踉蹌前撲,被雷虎反手一刀背砸碎肩胛!

緊接着,雷虎刀勢圓轉,借力打力,又將另外兩人兵刃盪開,一刀橫斬,兩人腰腹迸血倒地!

“趙百川。”蘇清玄聲音又起,“你箭法準,卻過於求‘中’。箭之道,不在‘中’,在‘時’。

何時發箭,何時斂息,何時動如雷霆,何時靜如處子,方是神射真意。”

趙百川正被兩名吐蕃兵逼得連連後退,聞言腦中如電光石火。

他忽然棄了硬拼的念頭,身形一晃,躲到一處垛口後,閉目,深呼吸,再睜眼時,眸中一片冰冷。

他不再看那兩名追來的親衛,而是目光越過他們,看向後方——那裏,一名親衛正張弓欲射城頭傷員。

就是此刻。

趙百川從垛口後閃出,腰刀脫手擲出!那親衛弓箭手猝不及防,被一刀貫胸!

而趙百川自己,則在擲刀的同時矮身翻滾,恰好躲過追兵劈來的兩刀,順手撈起地上一柄掉落的彎刀,反手一撩,割開一人腳踝,再挺身一刺,捅入另一人小腹。

兔起鶻落,兩人斃命。

“陳石頭。”蘇清玄看向那年輕什長,“爲將者,非獨勇力。你手中那捲兵書,可曾記得‘兵形象水’四字?”

陳石頭正用身體死死抵住一架雲梯,聞言一愣,下意識回道:“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

“然也。”蘇清玄頷首,“那你此刻,是在‘避實’,還是在‘就實’?”

陳石頭渾身一顫,猛然醒悟!

他不再傻傻抵着雲梯,而是側身一讓,同時將手中長矛插入雲梯橫槓縫隙,用力一撬!

那雲梯本就傾斜,被這一撬,頓時重心失衡,帶着梯上五六名吐蕃兵,轟然倒向外側,摔下城牆!

蘇清玄的聲音繼續響起,不再是單獨指點,而是如春風化雨,灑向整個戰場:

“赤纓,你兵鋒已利,可再添三分‘仁’。仁者非婦人之仁,是知爲何而戰,爲誰而戰。明此心,刀鋒所指,方是正道。”

“周大人,你熟讀經史,可知‘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此刻城中衆人,便是‘民’。護住他們,便是護住社稷根本。”

“婉清,儒家有‘勇’——見義不爲,無勇也。此刻義在守土,勇在護民。”

“靈玥,佛家有‘金剛怒目’,降妖伏魔。此等屠戮生靈之輩,便是魔。”

每一句話,都如一道清泉,注入守軍將士即將乾涸的心田。

他們忽然覺得,手中的刀更穩了,腳下的地更實了,胸中那口即將散去的氣,又一點點凝聚、燃燒!

而蘇清玄自己,依舊立於缺口前,看着已衝至十步內的朗達瑪親衛。

爲首親衛隊長,面刺青紋,眼中閃爍着野獸般的兇光。

他厲吼一聲,雙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挾着呼嘯風聲,狠狠砸向蘇清玄頭頂!

這一棒,足以開碑裂石。

蘇清玄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抬手格擋。

他只是靜靜看着那砸下的狼牙棒,看着棒頭上猙獰的鐵刺,看着親衛隊長因用力而扭曲的臉。

然後,他輕輕吹了一口氣。

真的只是一口氣,如冬日呵出白霧,輕柔縹緲。

但那柄重達四十斤、以精鐵打造的狼牙棒,卻在距他頭頂三尺處,驟然停滯。

緊接着,棒身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白霜,白霜蔓延,

瞬間覆蓋整個狼牙棒,並順着棒柄,蔓延到親衛隊長的手臂、肩膀、乃至全身!

“咔、咔嚓……”

輕微的冰裂聲響起。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親衛隊長連人帶棒,竟被凍成了一尊冰雕!

他臉上還保持着猙獰的表情,眼中卻只剩無盡的恐懼與茫然。

蘇清玄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點。

“嘩啦——”

冰雕粉碎,化作一地冰晶,在火把映照下,折射出悽豔的光。

死寂。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呆呆看着那一地冰晶,看着那個紫袍玉帶、纖塵不染的身影。

這……還是人麼?

朗達瑪面具下的臉,第一次露出驚容。

但他畢竟是百戰悍將,深知此刻不能亂了軍心,旋即厲聲大喝:“裝神弄鬼!一起上!殺了他!”

剩餘吐蕃兵將雖然恐懼,但軍令如山,且人數衆多,只得硬着頭皮,發一聲喊,一齊湧上!

蘇清玄終於動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但以他落腳處爲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冰藍色漣漪,驟然擴散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地面凝結出厚厚的冰層,空氣溫度驟降,呼出的氣息瞬間成霜。

衝在最前的十幾名親衛,腳下一滑,紛紛摔倒。

他們想爬起,卻發現手腳已被凍在地上,動彈不得。

後續者收勢不及,撞作一團,亂成一團。

蘇清玄又踏出第二步!

冰藍色漣漪再度擴散,這次更遠、更疾。

數十名親衛兵被漣漪掃中,只覺一股冰寒刺骨的寒意透體而入。

四肢百骸瞬間僵硬,血液幾乎凍結,紛紛僵立當場,如冰雕般動彈不得。

蘇清玄踏出第三步!

這一步,他踏出了缺口,來到了城外。

冰藍色漣漪如潮水般湧向朗達瑪本陣。

戰馬驚嘶,人立而起,士卒們驚恐後退,陣型大亂。

朗達瑪瞳孔驟縮,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無論蘇清玄有何神異,所謂一力降十會。

他自幼天生神力,力大無窮......而且......還有“聖器”所恃。

“蘇清玄!”思忖間,他暴喝一聲,從馬背上一躍而起,黑袍鼓盪,如一隻巨大的黑鷹撲下!

人在半空,他已抽出腰間一柄彎刀——

那刀造型奇特,刀身漆黑,刀刃卻泛着暗紅血光,刀柄鑲嵌着一顆慘白的骷髏頭。

“噬魂刀!”有吐蕃老兵驚呼,“將軍動用聖器了!”

朗達瑪雙手持刀,一刀劈下!

刀未至,一股陰森、暴戾、充滿死亡氣息的刀意已鎖定蘇清玄。

刀風過處,連空氣都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這一刀,凝聚了朗達瑪全身力道與畢生修爲,更蘊含着苯教祕法“血祭”之力——

此刀每殺一人,便會吸攝一絲死者怨魂,儲於刀中。

朗達瑪以此刀征戰多年,刀中怨魂已逾千數,一刀斬出,鬼哭神嚎,尋常武者未戰先怯,心神被奪。

但蘇清玄,不是尋常武者。

他抬頭,看着那劈下的噬魂刀,看着刀身上浮現的無數扭曲怨魂面孔,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可憐。生前爲人奴,死後爲刀奴,不得超生,永世受苦。”

他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一夾。

“叮。”

一聲輕響,如玉石相擊。

那柄足以裂石開山的噬魂刀,竟被他以兩根手指,穩穩夾在指間。

刀身上翻湧的黑氣、浮現的怨魂,在觸及他手指的瞬間,如遇驕陽,發出淒厲尖嚎,迅速消融。

朗達瑪瞳孔縮成針尖。

他全力一刀,竟被人以手指夾住?

這不可能!

他狂吼一聲,運足全身功力,想要抽刀再斬。

但那兩根手指,卻如鐵鑄一般,紋絲不動。

蘇清玄看着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朗達瑪將軍,你信奉苯教,可知苯教亦講‘因果’?

你以此刀造殺孽,吸怨魂,以爲可增己力。”

“卻不知,怨魂纏身,業力反噬,你早已被這刀控制,淪爲只知殺戮的傀儡。

可悲,可嘆!”

“胡說!”朗達瑪面具下青筋暴起。

“此刀乃苯教聖器,得之可獲神力!你懂什麼!”

“神力?”蘇清玄搖頭,“我讓你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力’。”

他夾着刀鋒的兩指,輕輕一折。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響徹戰場。

那柄飲血無數、兇名赫赫的噬魂刀,竟從中斷爲兩截!

斷口處,無數怨魂尖嘯着湧出,在空中扭曲盤旋,

卻無一人敢靠近蘇清玄,反而朝着朗達瑪撲去——

它們被此刀禁錮多年,怨毒深重,此刻刀毀,自然要找原主復仇!

“不——!”朗達瑪驚恐大叫,想要後退,卻已不及。

無數怨魂撲到他身上,撕咬、抓撓,鑽入他口鼻耳眼。

他慘叫着摔倒在地,翻滾掙扎,一張佈滿青黑色紋路、猙獰可怖的臉,痛苦扭曲。

那些紋路此刻如活物般蠕動,正是常年被怨魂侵蝕的跡象。

不過幾個呼吸,朗達瑪的慘叫聲漸漸微弱,最終不動了。

他雙眼圓睜,死不瞑目,臉上還殘留着極致的恐懼。

蘇清玄將手中半截斷刀扔在地上,望向剩餘的吐蕃大軍。

無人敢與他對視。

不知是誰先扔下兵器,掉頭就跑。

緊接着,兵敗如山倒,剩餘吐蕃大軍,竟在朗達瑪死後,瞬間崩潰,狼奔豕突,逃入茫茫雪原。

城上守軍呆呆看着這一幕,恍如夢中。

這就……贏了?

蘇清玄轉身,走回城中,步履依舊從容。

走過缺口時,他看了一眼那些被凍住的吐蕃士兵,袖袍輕輕一揮。

冰層消融,親衛們紛紛軟倒在地,雖未死,卻已筋骨凍傷,再無戰力。

“綁了,暫且看押。”蘇清玄對周文瑾道,又看向蕭靈溪。

“靈溪,這些人雖爲敵,亦是傷者。有勞你爲他們救治,莫讓凍死。”

蕭靈溪怔怔點頭,看着蘇清玄從她身邊走過,走向城中那口深井。

他站在井邊,低頭看着井中堅冰,沉默良久,忽然輕聲道:

“你們都看見了。我今日可退兩千軍,明日或可退兩萬軍。”

“然我終有一日,會離開......到那時,大夏的邊疆,大夏的安危,靠誰去守?”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激動、或茫然、或崇敬的臉。

“靠你們!”

“靠雷虎手中的陌刀,靠趙百川弓上的箭,靠陳石頭心中的兵書,靠赤纓刃上的寒光,靠周大人案頭的文書,靠林姑娘腹中的才學,靠蕭姑孃的佛心,靠靈溪手裏的銀針。”

“靠每一個,知道自己爲何而戰、爲誰而守的,大夏兒郎。”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今日之戰,你們守住的,不只是這座土城,更是你們心中的‘道’。兵家有兵家的道,儒家有儒家的道,佛家有佛家的道,道家有道家的道。”

“萬道殊途,卻同歸於一個‘義’字——保境安民,護我大夏。”

“此道,便是你們日後獨當一面、讓蘇某可安心離去的......根本!”

“你們......也別怪我狠心,看着你們衝在最前,未施援手,我,要的是你們能獨擋一面!”

言罷,他不再多言,盤膝坐於井邊,閉目調息。

衆人沉默。

許久,雷虎第一個跪下,重重磕頭,虎目含淚:

“蘇相!小人明白了!小人這條命,從今往後,不再是爲一口飯喫,是爲守我關中老家,守我大夏河山!”

趙百川、陳石頭、以及所有軍士,齊刷刷跪倒:“願爲大夏效死!願爲黎民守邊!”

聲震雪嶺,久久迴盪。

赤纓默默收起雙刃,走到蘇清玄身後三步處,如一杆標槍般站立,守護。

她看着那道閉目調息的身影,眼中只有堅定。

林婉清望着蘇清玄,又看看跪了滿地的將士,輕聲自語: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蘇相,你是在用這種方式,踐行聖人之道麼?”

蕭靈玥合十低誦:“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蘇相是以身示道,點化衆生。善哉,善哉。”

蕭靈溪抱着醫書,眼淚終於滾落。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擦去淚水,轉身跑向傷兵營——

那裏,還有許多傷員需要救治。

這一夜,土城內外,血火淬鍊,道啓衆生。

大夏軍魂,於此鑄成。

三日後,一支由噶爾·東贊派來的吐蕃使隊,抵達土城。

爲首者是位年邁文官,自稱是噶爾·東讚的書記官,奉老將軍之命,前來請罪。

“朗達瑪驕橫跋扈,擅自出兵,襲擾上國使團,罪該萬死。”老書記官躬身道。

“噶爾將軍已將其所爲上報邏些,贊普亦下詔申飭。

爲表歉意,吐蕃願開放蔥嶺南道,供貴使團通行,並贈駿馬百匹、犛牛千頭、藥材若幹,以補貴使損失。”

蘇清玄於城中接見了他,神色平淡:“朗達瑪已死,此事便了。然本相有一言,請轉告噶爾將軍。”

“蘇相請講。”

“吐蕃與大夏,爭鬥數百年,邊民死傷無算,田地荒蕪,十室九空。此等局面,於吐蕃,於大夏,有何益處?”

蘇清玄緩緩道,“本相此行,非爲耀武揚威,實爲尋一條共存共榮之路。西域諸國,可與我大夏約爲兄弟,吐蕃,爲何不可?”

老書記官渾身一震,抬頭看向蘇清玄,見他神色認真,不似作僞,良久,才深深一揖:

“蘇相之言,老朽必一字不漏,轉呈噶爾將軍。

將軍亦常言,吐蕃之敵在西、在北,不在東。或許……真有轉圜之機。”

“但願如此。”蘇清玄頷首。

“禮物本相收下,但非爲賠償,乃爲兩國交好之始。請回吧。”

送走吐蕃使隊,周文瑾忍不住問:“蘇相,吐蕃當真願和?”

“一時之利,或可和;長久之安,在勢均。”蘇清玄望向西方。

“唯有讓吐蕃明白,與我大夏爲敵,得不償失;與我大夏爲友,利大於弊,和平方能長久。

此,便是我們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頓了頓,聲音轉低:“亦是本相離去前,能爲這天下,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周文瑾心頭一酸,想要說什麼,卻見蘇清玄已轉身,走向正在整裝的隊伍。

雪後初晴,陽光照耀着這座歷經血火的土城,照耀着城牆上來不及清洗的暗紅血跡,

也照耀着那些雖帶傷疲憊、眼神卻愈發堅毅的將士的臉。

“拔營。”蘇清玄翻身上馬,聲音清朗,“繼續西行。”

隊伍緩緩開出土城,在雪原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軌跡。

前方,蔥嶺巍峨,雲天遼闊。

而他們身後,那座無名土城的殘垣,在朝陽中靜靜矗立。

彷彿一座無聲的豐碑,銘刻着這個雪夜,一羣人爲家國、爲大道,以血火淬鍊出的——魂!

正是:

一刃劈開生死路,千旌鑄就鐵衣魂。

莫言雪嶺無知己,亙古長風記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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