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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玉門西渡定高昌 赤谷東藏伏龜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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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玉門西去雪嵯峨,慧劍初裁瀚海波。

暗劫忽生赤谷霧,心燈已映月牙河。

話說蘇清玄允了三女同行,使團隊伍自洛陽西行路口再度啓程,一路經潼關、過長安,沿渭水河谷向西,出隴山,渡黃河,歷時數月,方至河西走廊東端的涼州。再經甘州、肅州,沿途官員迎送、百姓瞻仰自不必細表。

使團規模龐大,又有四位身份特殊、容顏絕世的女子隨行,雖儘量遮掩,仍不免引人側目,行程自然比預想緩慢許多。

離了中原,景物漸異。

農田阡陌被連綿的草場、戈壁取代,天高地闊,長風浩蕩,帶着塞外特有的粗糲與蒼茫。

車簾捲起,蕭靈溪常趴在車窗邊,驚歎於遠處雪山的巍峨,又被忽然捲過的沙塵嗆得咳嗽;

林婉清更多時候是安靜翻閱隨身攜帶的西域地理志、風物考,偶爾抬眼望向窗外,清冷的眼眸映着無垠的荒原,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靈玥則始終手捻佛珠,默誦經文,對窗外景緻似無所動,唯有在路過殘破古寺遺址時,眼中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憫;

赤纓一如既往,大部分時間策馬護衛在蘇清玄車駕旁,警惕着周遭一切,只有在夜深人靜、蘇清玄於營外漫步時,纔會默默跟在幾步之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蘇清玄將三水安置在隊伍中部幾輛加固過的馬車內,由可靠的女醫官、侍女照料,外圍是精銳護衛。

他並未刻意與她們多接觸,每日只是例行詢問行程、安頓事宜,態度溫和有禮,卻保持着恰當的距離。

然而,四女同處一隊,又都與蘇清玄關係微妙,彼此之間難免有些無形的張力。

蕭靈溪對林婉清這位“才女”有些敬畏般的疏遠,對“出家”的姑姑蕭靈玥則是好奇中帶着同情,唯獨對一直跟在蘇清玄身邊的赤纓,有種小動物般的親近與依賴,常“赤纓姐姐”長、“赤纓姐姐”短地叫着。

赤纓對她也最爲耐心,會教她一些簡單的騎術、辨識方向,甚至如何在沙漠中尋找水源。

林婉清與蕭靈玥之間,則是一種客氣的疏離,偶爾就某卷經文、某個佛理交換一言半語,便各自沉默。

但最令人奇怪的是,在某些事物上,她們又出奇一致地——心有靈犀,比如:能同時感知到彼此的想法、情緒......

蘇清玄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唯有嘆息。

他大半心神,已沉浸在對西域局勢的推演、對前路艱難的籌謀,以及……體內那日益澎湃、幾乎壓制不住的飛昇氣機之中。

唯有在深夜獨處時,掌中摩挲着那幾件信物,望着帳外塞外格外清冷的月亮,纔會放任那一絲對紅塵的眷戀、對至親的愧疚、對身邊這幾縷情絲的憐惜、茫然,悄然蔓延。

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這一日,隊伍終於抵達了中原王朝實際控制範圍的西極——玉門關。

雄關屹立,土黃色的城牆在無盡戈壁與蒼白天穹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峭、蒼涼。

關門上方“玉門關”三個斑駁大字,彷彿凝結了千萬年徵人思婦的血淚與風霜。出了此關,便是真正的西域,是大夏律令、文教逐漸式微,胡風瀰漫、各族紛爭的化外之地。

關前,蘇清玄下令整隊。

他下車,仰望着這座古老的關隘,久久不語。身後,使團上下,無論官員、軍士、隨員,皆肅然無聲。

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決然,瀰漫在乾燥的空氣中。許多第一次出關的年輕人,臉色發白,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兵器或行囊。

赤纓默默遞上一囊水。蘇清玄接過,飲了一口,清涼的水劃過喉嚨,壓下心頭的波瀾。

他轉身,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幾位剛剛下車、望向關隘神情各異的女子臉上。

“前路漫漫,吉兇未卜。”

蘇清玄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若有畏難、思歸者,可於此止步。關內有驛站,可安排返回中原,朝廷絕不追究。此去,生死各安天命。”

無人應聲,無人退縮。

羽林衛挺直了脊樑,官員們整肅了衣冠,匠人們握緊了工具。

蕭靈溪咬了咬嘴脣,向前一步,大聲道:“我不回去!”

林婉清與蕭靈玥雖未言語,但平靜的目光已說明一切。

赤纓更是早已立於蘇清玄側後方,如同釘在地上的一杆標槍。

蘇清玄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上車。

“開關——!”

沉重的關門在刺耳的嘎吱聲中緩緩洞開,門外,是無垠的、反射着刺目白光的戈壁,與天際線處朦朧起伏的沙丘。熱浪裹挾着沙塵,撲面而來。

車輪再次轉動,碾過關檻,駛入那片陌生的、充滿未知的土地。關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將那熟悉的、屬於中原的煙火與牽掛,暫時隔絕。

出了玉門關,天地果然爲之一變。

綠意幾乎絕跡,目之所及,盡是灰黃的礫石、裸露的巖山,以及遠處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沙海。

日光毒辣,空氣乾燥得彷彿能吸走人肺裏最後一絲水分。

風聲是這裏永恆的背景音,時而嗚咽如泣,時而尖嘯如鬼。

隊伍沿着依稀可辨的古道前行,速度不得不放緩。儘管準備充分,帶了大量清水,但每日的消耗仍是驚人。

開始有人中暑,牲畜倒斃。夜晚紮營,寒風刺骨,與白日的酷熱判若兩個世界。

“大人,前方三十裏便是‘白龍堆’,沙丘連綿,地形極爲複雜,流沙陷阱遍佈,更是馬賊慣常出沒之地。”

副使、鴻臚寺少卿周文瑾策馬上前,向來沉穩的臉上也帶着揮之不去的憂色,“是否讓前軍多加派探馬,車隊緩行通過?”

蘇清玄坐於車內,掀開車簾一角望去。遠方,一片巨大的、宛如白色巨龍骸骨般的雅丹地貌橫亙前方,在蒸騰的熱浪中扭曲晃動,確有一股懾人的詭異氣息。

他微微頷首:“依周大人所言。傳令,隊伍收緊,斥候加倍,前後呼應。另,知會隨行商隊,務必緊跟大隊,互相照應,絕不可掉隊。”

“是。”周文瑾領命而去,號令聲在乾燥的空氣中傳開。

隊伍氣氛明顯繃緊了幾分。羽林衛騎兵散出更多遊騎,斥候像靈敏的沙狐般沒入前方起伏的沙丘之中。

蘇清玄卻放下車簾,神色如常,甚至抬手從身旁書箱中取出一卷邊角磨損的《大唐西域記》,就着車內午後斜照進來的、被紗簾過濾得略顯稀薄的光線,靜靜翻閱起來。

書頁間,玄奘法師當年孤身涉險、百折不回的足跡與心境,透過千年的文字,與此刻車外黃沙、手中書卷、胸中抱負隱隱共鳴。

所求不同,一爲“求法”,一爲“傳道”“安邦”,但那面對絕域依然向前的孤勇,或許並無二致。

夕陽將墜未墜之時,巨大的火輪懸在沙海盡頭,將天地萬物染成一片燃燒般的金紅色,瑰麗而悲壯。

隊伍在白龍堆邊緣一處背風的巨大沙巖下擇地紮營。篝火次第燃起,昏黃跳動的火光勉強驅散迅速瀰漫的寒意與黑暗中可能潛藏的危險。

隨行的學者、匠人們圍坐在較大的火堆旁,就着熱水啃食乾糧,低聲交談。

一位精通地理的老博士指着遠處奇特的岩層,推測着遠古的地質變遷;

一位農師則對偶爾可見的、耐旱的沙生植物充滿興趣;

還有一位年輕文吏,望着血色殘陽,低聲吟誦着前朝“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詩句,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鄉愁與壯懷。

蘇清玄也坐在主帳旁的一堆篝火邊,聽一位經驗豐富的老醫官講述西域可能遇到的奇異病症——熱毒、沙蝨、無名腫毒,以及一些疑似巫蠱的跡象。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上一兩句關鍵,神態平和專注,與朝堂上揮斥方遒、定鼎江山的首輔,亦與傳言中修爲通玄、飄然若仙的“蘇聖人”,都判若兩人。

此刻的他,更像一個虛心求教、爲漫長旅途做萬全準備的尋常行者。

夜漸深,萬籟俱寂,唯有不知疲倦的風掠過沙礫與巖縫,發出千奇百怪的嗚咽聲,如泣如訴。

蘇清玄回到自己簡樸的營帳,屏退左右,於鋪着毛氈的地上盤膝坐下,並未立即入定,而是將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悄然蔓延開去。

神識籠罩方圓數里,營地的一切纖毫畢現:巡邏士卒壓低的交談與警惕掃視四周的目光;駱駝跪臥反芻的細微聲響;馬匹偶爾的響鼻;甚至更遠處,沙鼠在洞穴中窸窣爬行……

自然,也包括營地中段,那幾輛特製的馬車所在。

蕭靈溪似乎睡不着,正趴在車窗邊,望着帳外篝火發呆,側影在車窗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只是眉頭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麼。

林婉清的車內還亮着微弱的燈燭,映出她伏案書寫的纖影,大概是在記錄今日見聞。

蕭靈玥的車內一片黑暗,靜寂無聲,但蘇清玄能感受到那串佛珠上流轉的、寧定的微弱佛法波動。

赤纓則未回車休息,依舊按劍坐在離他營帳不遠的一處陰影裏,閉目調息,但周身筋肉保持着隨時可暴起的鬆弛狀態,如同一頭假寐的雌豹。

蘇清玄心中微嘆,收回神識。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兩下,終究只是對着帳外值守的親兵,輕聲吩咐了一句:“今夜風寒露重,讓值夜的兄弟們多喝些熱湯驅寒,輪換勤些。”

親兵低聲應諾,腳步聲遠去。

如此晝行夜宿,謹慎前行,又過了十餘日,使團終於有驚無險地穿過白龍堆等險地,眼前景象再變。

遠方出現了雪山的淡影,空氣也略微溼潤了些。

沿着雪山融水形成的季節河牀痕跡,又行數日,一片不大的綠洲映入眼簾,其間可見夯土城牆與低矮房屋——

西域門戶之一,高昌,到了。

此地氣候較之前所經荒漠略好,但仍顯乾燥。幾處更顯古老的城池廢墟半掩在風沙之中,無言訴說着滄桑。

綠洲之內,依靠着一條水量不大的溪流,開墾出片片農田,種植着葡萄、棉花與些耐旱作物。房屋多是土坯壘就,與中原形制迥異。

百姓膚色較深,高鼻深目,穿着色彩鮮豔的袍服,好奇而又警惕地打量着這支突然出現的龐大、精悍且服飾奇異的隊伍。

高昌王麴文泰是個年約四旬、精瘦黝黑的漢子,聞報大夏首輔持節親至,震驚非同小可。

他既不敢怠慢這天朝上國的重臣,又深懼西邊吐蕃的威勢,心中忐忑,如履薄冰。

斟酌再三,還是率文武百官出城十裏相迎,禮節周全,無可挑剔,只是那笑容之下,眼神深處藏着的警惕、試探與濃濃的不安,卻瞞不過蘇清玄的眼睛。

麴文泰身後那些貴族、將領,目光更是肆無忌憚地在使團,尤其是在被簇擁在覈心、紫袍玉帶、手持節杖、氣度沉靜的蘇清玄身上來回掃視,衡量、猜測、戒備之意毫不掩飾。

“小王麴文泰,拜見上國天使蘇相!遠迎來遲,還望恕罪!”麴文泰上前,以高昌禮撫胸躬身,說的卻是帶着濃重口音的夏語。

蘇清玄早已下車,見狀上前兩步,竟以流利的高昌語(昔年西行遊學所習)微笑道:“大王多禮了。清玄奉大夏天子之命,巡閱西域,意在通商睦鄰,廣播仁化。今過寶地,特來拜會,多有叨擾。”

此言一出,麴文泰與其身後通曉夏語的臣子皆是一驚。沒料到這位年輕得過分、名震天下的大夏首輔,竟通曉己方語言,且語音純正!

驚訝之餘,那份因語言隔閡而產生的居高臨下與疏離感,無形中消減了不少。

麴文泰連忙再次行禮,姿態更恭謹幾分:“蘇相竟通我族語,真乃天朝上國,人才輩出!小王欽佩!快請入城!”

一行人被引入城中。

所謂王城,規模不過中原一中等縣城,王宮亦是一處稍大的、混合了中原歇山頂與西域圓拱門風格的夯土建築羣,色彩豔麗,裝飾繁複,內裏陳設卻顯簡樸,甚至有些地方泥皮剝落,露出裏面的草秸。

當晚,麴文泰於王宮設宴接風。長條木案擺開,烤得金黃流油的全羊、濃郁的馬奶酒、晶瑩的葡萄、清甜的甜瓜堆滿桌案。

高昌樂師彈奏着音色激越的胡琵琶、篳篥,舞女身着輕薄紗衣,旋轉如風,跳着熱情奔放的胡旋舞。

麴文泰與貴族們輪番向蘇清玄敬酒,言辭極盡恭維,盛讚“天朝威儀”“上國風華”,對通商、盟好等實質話題,卻總是巧妙地繞開,或語焉不詳。

蘇清玄面帶微笑,來者不拒,卻只以隨行攜帶的清茶代酒,言談從容,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

林婉清坐於他下首不遠,面對高昌學者試探性的關於中原典籍、禮樂的詢問,她從容應對,引經據典,見解精闢,更從席間葡萄美酒談到中原釀醋工藝,從胡旋舞的節奏論及中原雅樂韻律,學識之淵博,談吐之風雅,令在座不少高昌文士刮目相看,不敢因她是女子而有絲毫輕視。

蘇清玄看在眼中,心中讚許,卻仍不急着切入正題。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熱烈,實則流於表面。

一名高昌武將,名叫阿史那社爾的,似乎飲多了馬奶酒,面色赤紅,忽然起身,衝着蘇清玄方向大聲道:

“久聞蘇相文武全才,在北疆談笑間平定金帳王庭,武功赫赫,威震草原!今日得見蘇相,果然風采照人!不知我等偏遠小國之將,可否有幸,一睹上國武功風采?”

語氣看似充滿仰慕,實則挑釁之意甚明,席間歡愉氣氛爲之一凝。

周文瑾等人面色微沉,手不自覺按向腰間佩劍。羽林衛將領更是目光銳利如刀,射向那武將。

蘇清玄放下手中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阿史那社爾,又轉向面露一絲尷尬、欲言又止的麴文泰,微微一笑,朗聲道:

“將軍謬讚,愧不敢當。北疆之定,乃將士用命,陛下洪福,清玄不過略盡本分。今日歡宴,賓主盡歡,實不宜動刀兵,煞風景。”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席間高昌貴族,語氣溫和卻清晰:“倒是清玄一路行來,見貴國綠洲之外,沙地日侵,良田縮減。又觀城中水渠,水量似有不足。可是爲缺水所困?”

此言正中高昌國最大痛處!

麴文泰眼睛猛地睜大,也顧不得方纔武將的失禮,連忙道:“蘇相明察!我高昌國小民貧,全賴雪山融水滋養。然近年來,雪線似有後退,水流不穩,加之沙侵日甚,農田灌溉確是大難!不知上國……”

蘇清玄抬手止住他後面奉承的話,微笑道:

“清玄隨行人員中,有善於水利、農耕之匠人。我中原西北亦有乾旱之地,百姓發明‘坎兒井’之法,於地下深處尋暗河,開豎井、挖暗渠,引水灌溉,又可減少烈日蒸發。此法或可解貴國缺水之困。大王與諸位若是有興趣,明日可於宮前空場一觀,我讓匠人演示講解。”

坎兒井?地下引水?減少蒸發?麴文泰與在座高昌重臣聽得眼睛發亮,呼吸都急促起來。水是高昌的命脈!

若有此法,簡直是救國之術!那挑釁的武將阿史那社爾也愣住了,訕訕坐下,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另外,”蘇清玄繼續道,指向席間甘甜如蜜的葡萄,“貴國葡萄品質極佳,然多用於鮮食或釀酒,路途遙遠,易腐難運,價值未能盡顯。我中原有晾曬制幹、釀製果醋、熬製糖膏之法,可使葡萄便於儲存、遠銷,價值倍增。若大王不棄,此等技藝,亦可一併傳授。”

不比武,不炫技,不提任何要求,先送上兩份關乎國計民生、足以讓高昌國力提升一個臺階的厚禮!

麴文泰徹底愣住了,帳內高昌文武也全都愣住了,旋即爆發出激動的議論聲。看向蘇清玄及使團衆人的目光,瞬間從警惕、戒備、試探,變成了驚愕、難以置信,以及迅速燃起的火熱與期盼!

“蘇相……此言當真?”麴文泰聲音都有些發顫。

“軍中無戲言。”蘇清玄笑容溫和,卻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明日便可驗證。”

接下來的幾日,高昌王宮前的空場變成了臨時的學堂與工坊。

隨行的老匠人帶着徒弟,堆起沙盤,製作模型,詳細講解坎兒井的原理、選址、開挖方法,並親自指導高昌選派的聰明工匠動手嘗試。

葡萄的晾曬架、釀醋缸、熬糖鍋也架了起來,中原匠人毫無保留地演示着每道工序。

更有隨行醫官在市集旁擺開攤位,爲高昌百姓免費診病施藥,治癒了好幾個被當地巫醫宣佈無救的病人。

高昌百姓從最初的遠遠圍觀、畏懼好奇,到漸漸靠近、主動幫忙打下手、如飢似渴地學習,態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們發現,這些“天朝”來的人,並不傲慢,反而十分和氣,教東西實實在在,治病救人分文不取,和傳說中凶神惡煞的吐蕃人、貪婪狡詐的某些商隊截然不同。

麴文泰坐不住了。他親眼看到坎兒井模型流出汩汩清水(以水袋模擬),看到葡萄乾晶瑩剔透、果醋清香撲鼻,看到百姓對中原醫官感激涕零。

第三日傍晚,他親自來到綠洲邊緣,找到正在觀察土質、與老農交談的蘇清玄,摒退左右,竟對着蘇清玄深深一揖到地,滿臉愧色:“蘇相……小王,慚愧無地!”

蘇清玄扶起他,溫聲道:“大王何出此言?”

“小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麴文泰痛心疾首,“先前疑心蘇相來意,更有人攛掇試探,想看看上國是否只是炫武逞強……小王實在糊塗!見識淺薄!”

蘇清玄搖搖頭,指着不遠處正圍在匠人身邊、一邊比劃一邊興奮討論的幾個高昌青年,緩聲道:

“大王請看他們。黎民百姓,所求者何?不過是一口乾淨水,一碗飽腹飯,一件禦寒衣,一方安身地,一世太平年。爲君者,所求者,亦當如是。”

“我大夏願與四方友邦互通有無,非爲索取疆土貢賦,實爲共享技藝,共謀福祉。貴國得水利,得技藝,可富民強國;我大夏得商路暢通,貨物其流,可利國益民。百姓富足,邊境安寧,此乃兩利之事,何必先存猜忌,徒增隔閡?”

他轉過身,目光清澈如雪山水,看着麴文泰:“清玄此來西域,非爲耀武揚威,非爲勒索貢賦。只爲在這玉門關外,絲綢古道之上,多交一個朋友,少樹一個敵人。只爲讓這駝鈴商隊,多一份平安保障,少一聲冷箭驚嘯。大王以爲,此願如何?”

麴文泰胸中激盪,看着眼前這位風姿卓絕、氣度恢弘、言行如一的年輕首輔,想起這幾日所見所聞,再想想西邊吐蕃使者動輒勒索、睥睨逼迫的嘴臉,一股熱流混雜着慚愧與決斷湧上心頭。

他後退一步,整理衣冠,竟以大夏臣子覲見上官之禮,對着蘇清玄,也對着東方洛陽方向,鄭重下拜:

“高昌國主麴文泰,謹代表高昌一國,願與上邦大夏,永結盟好,開放所有商市,習中原文教,遵上國禮儀!自今日起,高昌即爲大夏西域之屏藩友邦!請蘇相代爲上奏大夏天子陛下!若有背棄,人神共殛!”

消息傳出,高昌舉國歡騰。

當晚,王宮再開盛宴,這一次,氣氛真誠而熱烈,再無絲毫虛與委蛇。美酒佳餚,歌舞歡騰。

麴文泰與貴族們真心敬酒,蘇清玄也略飲了幾杯西域的葡萄美酒,臉頰微泛紅暈,眼中帶着溫和的笑意,甚至隨着那歡快的胡樂,用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打着節拍。

此刻的他,不再是朝堂上算無遺策、令人敬畏的首輔,也不是傳說中修爲通神、飄然世外的聖人,更像是一個卸下些許重擔、享受這異域歡愉的年輕人。

周文瑾與使團成員看在眼裏,心中詫異,又覺溫暖。

他們隱隱覺得,出了玉門關的蘇相,似乎有哪裏變得不太一樣了,少了幾分居於廟堂之高、俯瞰衆生的疏離感,多了幾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夜色漸深,宴席未散。蕭靈溪藉口更衣,悄悄溜出喧鬧的大殿,獨自來到王宮外一處安靜的草垛旁。夜風吹拂着她因飲了點酒而發熱的臉頰,也帶來了遠處沙海的氣息。

她遙望殿內燈火通明,聽着隱約傳來的笑語與樂聲,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尋着那道紫袍身影。看着他與人談笑風生,看着他臉上那難得一見的、鬆弛而真實的笑意,一時竟看得癡了。

夜風帶着涼意掠過,她感到臉頰有些溼漉漉的,抬手一摸,竟是不知何時流下的淚水。

心中湧起一股混雜着甜蜜、酸楚、擔憂與無比眷戀的複雜情緒。她知道,這樣的他,這樣的時刻,如同沙漠中偶然得見的清泉,珍貴而易逝。

在高昌盤桓數日,簽訂盟約、交換文書、留下部分匠人深入指導後,使團再次西行。

麴文泰親自送出百裏,饋贈了大量本地特產,並派一隊熟悉道路的高昌騎兵作爲嚮導,灑淚而別。

下一站,是更靠西、也更爲強大複雜的城邦——龜茲。

此處依靠更大流量的河水,綠洲廣闊,水草豐美,商旅雲集,東西文化交匯,佛教極爲盛行,國力在西域諸國中屬佼佼者。

但也正因如此,龜茲內部勢力錯綜複雜,國王年老,幾位王子明爭暗鬥,國師鳩摩羅位高權重,貴族們各自依附,對外來勢力戒心極重。

還未至龜茲王城,麻煩已悄然而至。

隊伍行經一處名爲“赤谷”的險峻山道,兩側是赤紅色的陡峭山崖,道路狹窄迂迴。就在大隊人馬行進至峽谷中段時,異變陡生!

兩側山崖上忽然滾下無數擂石滾木,轟然砸入隊伍之中,頓時人仰馬翻,驚呼慘叫聲四起!緊接着,尖利的唿哨聲響起,數百騎“馬賊”從山崖後方、巖石縫隙中呼嘯而出!

這些人皆以黑布蒙面,騎術精湛,悍不畏死,更兼熟悉地形,藉着山石掩護,張弓搭箭,或揮舞彎刀,朝着陷入混亂的使團隊伍猛撲過來,攻勢凌厲,目標明確——直指隊伍核心的欽差車駕!

“有埋伏!保護蘇相!”周文瑾拔劍高呼,聲音卻掩不住一絲驚惶。護衛的羽林衛精銳雖悍勇,但事發突然,地形不利,陣型被落石打亂,一時間竟被壓制,陷入苦戰。

蘇清玄立於相對安全的輜重車旁,神色平靜地觀察着整個戰局。以他的修爲,其實早在這些“馬賊”於數里外集結時便已察覺,只是他並未點破。

一來,算是“練兵”,一支成熟的隊伍,不能都依賴於他個人功夫;

二來,他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膽敢襲擊大夏欽差儀仗。

此刻,他冷靜地打量着這些襲擊者,只見他們進退之間頗有章法,互相掩護配合默契,弓馬嫺熟更勝尋常軍隊,絕非烏合之衆的流寇,倒像是……訓練有素、久經戰陣的精兵僞裝!

而且,其中幾人出手的路數,隱隱帶着西域某國軍隊的痕跡。

“蘇大哥,這些人不對勁!”赤纓已策馬來到蘇清玄身邊,手中長槍低垂,眼神銳利如鷹,掃視着戰場,低聲道,“像是軍人假扮。左前方那塊巨巖後,似是指揮所在。”

蘇清玄微微頷首,對身旁一名羽林衛統領低聲吩咐幾句。

那統領領命,眼中兇光一閃,點起一隊最爲悍勇、身手矯健的騎兵,不顧頭頂箭矢與前方攔阻,悍然朝着赤纓所指的方向,也就是“馬賊”陣型一個看似薄弱、實則很可能是指揮中樞的側翼,猛插過去!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林婉清不知何時已下車,立於一輛傾倒的貨車之後。她面色微微發白,但眼神沉靜,自懷中取出一管青翠欲滴的玉簫,湊到脣邊。

沒有激昂殺伐之音,一縷清越悠揚、如泉水叮咚、如春風拂過新柳的簫聲,奇異地穿透了峽谷中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慘呼聲,清晰地迴盪開來。

這簫聲並非武功中的音波攻伐之術,卻蘊藏着一股中正平和、沛然莫御的儒家浩然之氣,聞之令人心神一清,躁意頓消,勇氣暗生。

大夏將士聞之,精神不由一振,混亂的陣腳漸漸穩住,反擊更有章法。而那些兇悍的“馬賊”則感到心頭莫名煩惡,氣血微滯,攻勢爲之一緩。

蘇清玄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看向林婉清。

沒想到她於音律之道,竟已暗合儒家養氣正心之法,並能以音抒意,影響戰陣之氣。

此女才情,果真深不可測。

就在這簫聲迴響、敵勢稍緩的剎那,那隊奉命突擊的羽林衛精銳,已如一把尖刀,狠狠捅入了“馬賊”側翼,與其中武藝明顯高出一截的十餘騎護衛激戰在一起。

那羽林衛統領更是驍勇,手中馬槊如毒龍出洞,不過數合,便將一名似乎是頭領的蒙麪人挑落馬下,槍尖一劃,挑落了其蒙面黑巾!

火光與天光映照下,露出一張高鼻深目、蓄着短髯、約莫三十餘歲的西域男子面孔,其頭盔樣式、甲冑紋路,分明是龜茲國高級將領的制式!

那人被俘,眼見事敗,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吹響一枚骨哨。尖銳的哨音響徹峽谷,殘餘的“馬賊”聞聲,毫不戀戰,立刻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沒入複雜崎嶇的山道縫隙,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數十具同夥屍體與傷員。

一場精心策劃的伏擊,就此被挫敗。但使團也付出了二十餘人陣亡、數十人受傷的代價,輜重車輛損毀數輛。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血腥味與塵土氣息。

蘇清玄面色沉靜,不見喜怒,立刻下令救治傷員,清點損失。他親自走到重傷員身邊,俯身查看,毫不猶豫地運起精純內力,渡入傷者體內,護住其心脈,穩定傷勢。

動作沉穩迅捷,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從容。他救治不分大夏兵士還是受傷被俘的龜茲“馬賊”,皆一視同仁。

那名被俘的龜茲將領,肩胛中箭,躺在地上,看着這位年輕的首輔親手爲一個普通士卒接骨敷藥,眼神複雜,有憤恨,有驚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清理戰場時,果然在幾具“馬賊”屍體上,搜出了龜茲王室侍衛的獨特腰牌,以及制式的箭矢。證據確鑿,此次襲擊,乃龜茲國內部有人不欲大夏使團順利抵達,甚至想將其殲滅於途中。

“蘇相,龜茲國情況複雜,看來有人不願我們入境。”

周文瑾包紮着臂上一道擦傷,憂心忡忡,“國王尉遲伏師氈年老體衰,大權似已旁落。國師鳩摩羅聲望極高,但態度不明。幾位王子更是各自擁兵,爭鬥不休。我們此行,恐是步步荊棘。”

“無妨。”蘇清玄望向西方赤谷的出口,那裏依稀可見更廣闊的綠洲輪廓,語氣平靜無波,“正要見識一番,這西域強邦,究竟是何氣象。”

正是:

赤谷煙烽照膽寒,龜茲宮闕隱雕鞍。

琵琶未語先成劫,一片冰心渡燧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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