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選擇從腎臟開始。
原因有兩個。
第一,腎乃先天之本,藏精之所。精是人體生命藉以萌生、生長、發育的基本物質。
王子仲在書裏也寫了:腎生肝者,水生木也。
從腎入手,可以順着五行相生的路子,腎水生肝木,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再生腎水。一圈走下來,五臟皆得其養。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個原因。
腎臟本身就有過濾毒素、代謝廢物的功能。而他現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增強身體對穢炁毒性的淨化能力。
從腎臟開始修煉,正好對症。
周元睜開眼,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牀邊,盤膝坐好。
他沒有急着開始,而是先調整了一下呼吸。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再深吸,再吐。
反覆幾次之後,心境漸漸平靜下來,像是一池被風吹皺的水面重新恢復了平整。
然後他把意識沉入中丹田。
中丹田裏,先天一炁和那粒金黃色的水行穢炁丹丸共存着。
周元從先天一炁中分出一縷。
那縷先天一炁極細極輕,像是從一大團棉花上扯下來的一絲棉絮。
周元引導着它從中丹田出發,沿着經脈緩緩下行,經過羶中、巨闕、中脘,一路向下,然後折而向後,進入後腰兩側的腎臟所在之處。
左右兩腎,各得一半。
炁息入腎的瞬間,周元感覺到兩腎微微一暖,像是有人在腰眼上貼了兩片暖寶寶。
那種暖意並不強烈,但很舒服,從後腰向四周慢慢擴散。
他按照《五臟養身》上記載的法門,讓那縷先天一炁在腎臟中緩緩浸潤。
像水滲入乾涸的泥土一樣,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去。
與此同時,他也在仔細感受着腎臟對先天一炁的反饋。
王子仲在書裏寫過,根據異人身體情況、先天一炁偏向的不同,先天一炁在進入對應臟腑之後,會自然而然地發生轉化。
這種轉化不是人爲強加的,而是臟腑本身的“氣性”在起作用。
就像把一塊白布放進染缸裏,布自然會染上染缸的顏色。
周元的腎臟,就是一個染缸。
而它的顏色,是水行的顏色。
中丹田裏的先天一炁,因爲長期和金黃色水行穢炁共存,本身就已經帶上了水行的偏向。
現在這縷炁息進入腎臟之後,這種偏向被迅速放大、加速。
僅僅過了一刻鐘左右,周元就感覺到了變化。
那縷先天一炁在腎臟的浸潤下,顏色開始發生細微的改變。
不同於先天一炁原本就有的淡藍,是略微發黑的一種藍色。
水行之炁。
周元心頭一喜,但沒有急着加速,而是繼續保持原來的節奏,讓那縷炁息在腎臟中緩慢浸潤。
又過了大概兩刻鐘,那顏色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濃郁。最後隱隱呈現出一種接近於黑的墨藍。
與此同時,周元感覺到兩腎開始出現一種鼓脹感。
那是是一種“滿了”的感覺。
就像是一個容器被注滿了水,水面已經漫到了邊緣,再往裏倒就會溢出來。
周元立刻停止了轉化。
盈不可久,過猶不及。
這是他從修煉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裏的道理。
他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周元把意識重新沉入體內,檢視這一番修煉的成果。
腎臟之中,新生的水行之炁安靜地待在那裏,顏色墨藍,質地清靈,和之前那些濁重的穢炁完全不同。
如果說穢炁是渾濁的黃河水,那這水行之炁就是深山裏湧出來的清泉,雖然同樣是水,但一濁一清,天差地別。
而中丹田裏的先天一炁,已經被轉化了大約六成。
原本佔了五成的先天一炁,現在只剩下兩成左右,相當於自身全部先天一炁的五分之一,其餘的都變成了水行之炁,儲存在腎臟之中。
周元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個消耗比例有點超出他的預期。
他原本以爲轉化水行之炁只需要少量的先天一炁作爲引子,沒想到竟然消耗了這麼多。
周元把注意力轉向中丹田。
就在他的意識掃過中丹田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忽然湧上心頭。
中丹田裏,那粒金黃色的水行穢炁丹丸,正在微微顫動着。
那種顫動很輕微,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樣,正在向腎臟的方向發出一種隱隱的波動。
而腎臟中新生的水行之炁,也在發出同樣的波動。
兩種波動,一濁一清,一在中焦,一在下焦,卻遙相呼應,就像是兩塊磁石,正在隔着一段距離互相吸引。
周元眉頭緊皺。
這種情況,《五臟養身》上沒有記載,三穢法裏也沒有。又是他沒遇到過的新變化。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順其自然。
既然這兩種水行之炁互相吸引,那就讓它們接觸試試。
王子仲太爺說過,修煉《五臟養身》要“順其自然而導之”。強行壓制這種本能反應,反而可能出問題。
周元穩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引導着腎臟中的水行之炁。
他沒有一次性引太多,而是從那一團墨藍色的炁息中分出了大約一半,沿着經脈緩緩上行,向中丹田的方向流去。
水行之炁進入中丹田的剎那。
那粒金黃色的水行穢炁丹丸猛地一震。
緊接着,兩種炁息像是兩塊互相尋找了許久的磁石終於碰到了一起,瞬間糾纏、盤旋、交織。
墨藍色的水行之炁和金黃色水行穢炁,一清一濁,在丹田中旋轉起來。
起初是涇渭分明的兩股,清是清,濁是濁,各自保持着自己的形態。但轉着轉着,清濁之間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
像是太極圖中的陰陽魚,雖然黑白分明,卻又渾然一體。
周元心頭劇震。
他看見中丹田裏,那團新生的水行之炁在水行穢炁丹丸的牽引下,正在緩緩地凝聚、收縮、摶合。
原本散漫無形的炁息,在旋轉中漸漸向中心聚攏,形態變得越來越凝實。
這個過程持續了好一會兒。
等到一切歸於平靜的時候,中丹田裏多了一粒丹丸。
墨藍色的丹丸。
比之水行穢炁那粒金黃色的丹丸要小一些,但顏色截然不同。
一顆是濁黃如金,一顆是清藍如墨。兩顆丹丸懸浮在中丹田裏,各自緩緩自轉,但又隱隱保持着一種對稱的軌跡,互相繞着對方旋轉。
彷彿是太極圖上的兩個魚眼。
而中丹田裏剩餘的那些先天一炁,大約兩成左右,也沒有閒着。
它們自動散開,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炁膜,將兩粒丹丸同時包裹在內。
如同虛鼎承丹。
一鼎,兩丹。一清一濁,一陰一陽。
兩儀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