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師兄!你別亂動!”
李振義摁住蘇鑫肩頭,忙道:
“你身上還有一些古怪的東西沒弄掉,我們約的卦師還得等會才能過來。”
蘇鑫目中泛起少許回憶的神色,低聲喃喃:“我剛剛好像......好像看到掌門了......”
“嗯,”落織仙子應了聲,出現在蘇鑫眼前。
前一瞬還在痛苦輕哼的蘇鑫,一個激靈竟直接坐了起來,顧不得長髮,面龐上的泥垢,瞬間擺出了一個標準的打坐姿勢。
蘇鑫用出了長老級氣泡音:
“貧道一時不察竟被奸人暗算,讓掌門費心了,萬幸此間並無大礙。”
落織扭頭看向一旁,似乎是想罵人,但總歸是忍住了。
李振義默默拿出一面琉璃鏡,擺在蘇鑫面前。
“這是?”
“師兄你被蒼蘭子做成兵俑了,不過只完成了一小半。”
李振義把琉璃鏡丟給蘇鑫,蘇鑫抬手扣着自己臉上的泥垢。
卻覺這泥垢竟與他面容‘融'在了一起,非指甲可扣動,用法力也化不開,更別說......
“我法力呢?爲何我神魂被鎖在了泥丸宮!”
“這個,”李振義安慰道,“是卦師的手段,我們不敢亂弄,師兄您先躺着吧要不?”
落織忽然道:“他會不會被奪舍?”
蘇鑫苦笑:“掌門思慮也是對的......”
“嗯,”落織道,“考你幾個題,風起落紅鋪滿徑,下半句。”
蘇鑫一愣,隨後那張老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起了紅暈。
一個大男人,還是在長安城混了一年,拉扯起了伏妖司的‘謀士智者,此刻竟如被摸了小手的黃花大姑娘。
“這這這……………你怎麼,我那些詩是胡謅的,掌門您不要誤會,下半句是......恰如我意覆君城。”
李振義身形略微後仰。
他成這倆中年男女某種玩法的一環了?
落織又問:“你六歲那年掉進哪了?”
“後山的巖縫……………去刮蜂蜜被蟄了,進去躲避出不來了,如果不是你跑回去喊大人過來,我怕是要餓死在那。”
“桃花林第幾株是你種下的?”
“我沒種啊,掌門你記憶混淆了嗎?”
“嗯,他已沒什麼大礙。”
落織仙子滿意地點點頭:
“你們兩個聊吧,我去尋汝意師叔。
“觀察此間百態,有利於修行道心。
“若今日蘇長老就能痊癒,那我也要儘快趕回門內。”
李振義含笑點頭,落織仙子飄去了門外。
蘇鑫深吸了口氣,忽然一把扯過旁邊的被子,把自己蒙了起來,在裏面發出了幾聲‘痛苦’的低吼。
“啊!我的情詩三百首她肯定都看到了!”
李振義嘆道:“不止啊。”
“不止?”蘇鑫在被子中冒出了個頭,瞪眼問,“難道我藏很深的那十幾首也被發現了?那極盡露骨之詞,也被師姐看到啦?”
“那倒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蘇鑫長長舒了口氣。
李振義嘿嘿笑着:“爲了早日尋到師兄蹤跡,門內諸長老一起參悟了師兄鉅著,情詩三百首。”
蘇鑫定在那,雙眼迅速失去光彩,無力地躺了下去,渾身寫滿了“好想死'等字眼。
一個人碎掉是什麼樣子......
李振義在這一天,有了清晰的認知。
“啊——李真意我掐死你!你自己看不行嗎!”
“大家都愛你啊蘇師兄!錯了錯了!”
“枉我對你如此信任,我還怎麼回門內!”
“你不該更關心,落織師姐的反應嗎?”
“也對,”蘇鑫目中重新燃燒起了光芒,“她,什麼反應?”
李振義沉吟一二:“給她看笑了,大概。”
蘇鑫頓時耷拉腦袋:“啊,自我了斷也不是不行呢,呵呵哈哈……………”
“說點正經的,你咋被蒼蘭子算計了?”
“我去拜師來的。”
蘇鑫說到正事就切換了個狀態:
“咸陽城一戰過後,我心底的疑惑越來越深了。
“疑惑?”
“爲什麼是咸陽,不是長安?”
蘇鑫反問:
“對方如果要禍亂天下,直接進攻長安不妥嗎?
“反正是用肋骨妖窟和人造妖魔封起大陣,雖然長安城比咸陽城大了十幾倍,但那種大陣只需要在城中核心區域展開,長安城一樣會淪陷。
“此間民衆化作難民,大唐的根基也就毀了。”
李振義身形略微後仰。
他還真沒考慮到這一點。
蘇鑫盤起腿來,抬手要攝來茶杯,卻發現自己神魂被禁,並無法力。
李振義在袖中取出茶水點心。
蘇鑫仰頭灌了半壺靈茶,整個人氣色都變好了些。
他繼續道:“我觀察長安很久了,隱隱察覺,大唐天子身旁,應該是有一股力量在護持,最初我以爲是那些佛修,可後來發現,不是。”
“師兄如何發現的?”李振義好奇地問。
“佛修不太會佈陣,他們擅長唸經、禱告,陣法也是靠一個個和尚爲道基。”
蘇鑫道:
“但皇宮附近被大陣包裹,靈識無法探查,進入皇宮靈識偶爾還會被壓制。
“這個大陣有點像是,我們護山大陣,但又全然不同。
“靈氣與此陣並無半點交流。
“我很早之前就察覺到了這一點,只是,東奔西走太過忙碌,而且我也只是聽命於虞大人的一名外修士,也不好直接探查。
“這次咸陽城之危,我覺得,自己必須正視這個問題了。”
李振義緩緩點頭:“然後呢?你做了什麼?又怎麼認識的蒼蘭子?這不是審問哈,師弟我也陷在這裏面了,必須弄清楚。”
蘇鑫緩緩點頭:“是將仕郎李淳風,提醒了我。’
李振義微微一怔。
與此同時。
大唐皇宮,甘露殿內。
甘露殿相當於李世民的書房與寢宮,李世民的後宮佳麗並不算多,自妖魔亂世以來,他寵幸妃嬪的頻率都下降了許多。
此刻的甘露殿內,李淳風坐在一旁椅子上,品嚐着面前那一小碟的零嘴。
李世民則是靠在椅背中,手指不斷敲打着座椅扶手。
“你竟真殺了這個蒼蘭子,此前不是說,蒼蘭子在兵俑之道沉浸最深,有機會能打開秦皇陵,讓兵俑聽他號令嗎?”
“是劫主大人讓我殺的。
李淳風簡單回應着,捏着蜜餞兒送入口中,輕輕咀嚼。
“劫主代表天命,正統祭司都要遵循天命。
“陛下,臣不過是在做,天讓臣做的事。”
“什麼劫主不劫主。”
李世民輕嘆了聲:
“不過是兩邊仙佛在較量罷了。
“咱們的玉皇大帝陛下,此前爲了壓三清道祖極力吹捧西天如來,可惜也就那般。
“三清道祖爲清源之根、萬法源頭,得不到香火對他們而言並非什麼大事,他們本就不在意,可對整個天地而言,那就倒黴咯。
“現在,他們還在麻痹自己,不想睜眼看看這已癲亂的塵世。”
李淳風笑而不語。
李世民輕輕一嘆,並未多吐槽,目光也變得有些悠遠。
他道:“既然蒼蘭子已死,秦皇陵的出入口便封了吧。”
“好,”李淳風答應了一聲,“不讓劫主試試,他能否控制那些兵俑嗎?”
“不必這般麻煩。”
李世民目光略微閃爍:
“朕還不能確定,此人背後的天,到底是哪個天。
“你對此評價如何?”
李淳風想了想,答曰:“心性淳樸,善念深種,是個能託付重任之人。”
“那就是,太過稚嫩,還需打磨?”
李世民仔細思索着:
“萬物化生教此刻正謀劃攻打東海神龍宗、至真觀、神農谷、神泉門。
“他們第一個下手的,應該是戰力最強的東海神龍宗。
“神龍宗內多體修,且山門在一座海島之上,護山大陣最弱,且門內不知有多少內應。
“淳風,不如你陪李真意去一趟,這個宗門還是蠻不錯的,後續可以收編入大唐軍中。”
李淳風卻搖了搖頭:“若非劫主下令,淳風是不想去的。”
“此事在你,朕不過是給個提醒。”
李世民那魁梧的身形散發着淡淡威壓,嗓音卻十分溫和:
“你的卦,可以成爲他去的引。
“有時候不必非拘泥於卦象,也要主動去謀算什麼。”
“請容臣拒絕。”
李淳風起身行了個叉手禮:
“強求一事則百事皆亂,淳風要做的,只是在卦象的指引下,趨吉避凶、逢兇化吉,僅此罷了。
“陛下,您還要處理政事,臣先行告退。”
李世民擺了擺手。
李淳風含笑點頭,出了殿門就開了自己的油紙傘,漸漸消失在了衆宮人的視線中。
李世民身旁,那老太監低頭湊了過來,小聲道:
“陛下,這卦師越來越放肆了,張口劫主、閉口劫主,對那牽線傀儡畢恭畢敬,着實短視。”
“看不懂就不要亂獻讒言。”
李世民笑罵:
“李淳風是在躲避因果。
“你覺得他是尊重那個劫主?其實只是想找個背鍋之人。
“他是朕瞧着長大的,性子如何,朕最是清楚不過。
“他想學範蠡,功成身退,抱得美人歸,再用他自覺清高的雙眼審視這個骯髒的泥潭,從而在百年時自得一笑罷了。
“你去,準備一些補品,送去蘇愛卿處。
“記得找個機會幫他穩固下道基,祛除那些邪祟,莫要讓勞苦功高者寒了心。”
老太監低頭領命:“老奴遵旨。”
李世民略微擺手,老太監退去了角落陰影中。
而這位大唐天子拿起了面前的奏摺,彷彿此前這一幕並未發生,繼續做他帝王該做之事。
細雨軟綿。
李淳風打算先回家一趟,再去幫蘇鑫解開兵俑之禁。
他撐着自己的油紙傘,時而走在繁忙的街路,時而踏入幽深的小巷,行而復行,面前出現了那個熟悉的院門。
李淳風剛想推門,一旁牆頭,有隻黑貓像是從空氣中跳了出來,對着他輕輕眨眼。
“喵~”
“淳風兄。”
李振義的嗓音,也從巷口飄來,帶着幾分掩蓋不住的讚歎:
“你家竟然就在玄都觀旁不遠,那些修行者卻都沒看見,厲害呀。’
李淳風罕見地緊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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