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上了大氅,朱慈烺走過街巷,來到了關押諸多牌長的班房院口。
所謂班房,其實是小吏們私設的臨時拘留處,在大明典章制度中並不存在。
小吏們會藉着這班房惡劣的環境壓榨錢財,單只是關入便九死一生。
所以在場牌長們一見這班房,便是淚水漣漣,不管衛士們怎麼催促,都是不肯再進去了。
朱慈烺駐足門前,卻是對繆鼎言發問:“你說那人在哪,給我指出來。”
繆鼎言左右探望,卻是一指前方。
“哦?”
這人朱慈烺倒是見過一面,是在那殺屍令當晚,說要處置張頌詩時見過一面。
只是此時他鼻青臉腫,戴着個木枷蹲在地上,見朱慈烺走來才兩眼放光。
果然,他賭對了!
蔡錕登時喜上眉梢。
哪怕在大衆視角看來,這種行爲都與殺官謀反無異了。
屍殺隊衛士們更是血性十足,這一路走來,都是各種威脅要吊死他們。
此時這羣牌長的家屬們早就聞訊趕來,在一旁哭天喊地。
見到朱慈烺走來,都是紛紛跪地求情。
朱慈烺充耳不聞,只是冷着臉來到蔡錕面前:“你就是蔡錕?”
“小人正是蔡錕,小人有文官集團的內情可以告知,求總爺饒我一命。”
“若你確有文官集團與東林黨內情,那我的確能考慮饒你一命。”
一聽可以饒命,霎時間,整個蔡氏牌長的隊伍中便是叫喊聲此起彼伏。
“我也知道文官集團,我也是文官集團的,我老文官了。”
“文官集團萬歲萬歲萬萬歲,東林黨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從我爺爺那輩,那就是文官集團了,我知道的更多,問我,問我。”
“我們家從明初就是文官集團的,傳承二百年了,如有虛言,叫我天打五雷轟!”
“不不不不不——”見來了競爭對手,蔡錕急得大吼,“他們都是低級外圍的暗子,我與邑長蔡鼎珍交好,我才知道有用的情報,我纔是文官集團的忠臣孝子!”
本來蔡錕是想沒有價值創造價值,保下自己的命來。
可如果叫這羣人亂說,互相矛盾,說不得就漏了餡了。
但他又不能說他們是爲活命而編撰,因爲這正是他自己要做的,所以只能將其歸類爲外圍成員。
見此情形,不等朱慈烺問話,方枝兒先瞪眼道:“你知道甚麼,憑什麼你說他們是外圍成員?”
其餘的蔡氏牌長也跟着反駁道:“是啊,憑什麼?”
蔡錕冷哼一聲,只是戴着木枷站起,環視一圈:“既然你們說知道文官集團內情,那我問你們,文官集團是何時出現的?”
此話一出,衆多牌長都是一時訥訥,唯有少數幾人梗住脖子大喊。
“萬曆年間。”
“不,是北宋!”
蔡錕傲然一笑,冷哼一聲:“瞧你們那點出息。”
他看向朱慈烺一拱手,諂笑道:“總爺,我就說這羣人是外圍成員吧,只有我們這些邑長和邑長親信才知道內情。”
朱慈烺面色不變,只是向前走近了一步:“那你說,是何時出現的?”
“乃是夏朝!”蔡錕一口咬定。
此刻他無比慶幸蔡鼎珍逼着他去讀《張居正密碼》,否則他是真不知道這些“祕辛”。
此話一出,方枝兒差點暈厥過去。
不是,你小子怎麼知道的?
你真有那麼閒,看看話本也好啊,居然跑去把《大明真史》給讀了!
你是比我們多長了四十個心臟,還是有負血壓啊,主動看這本書?
她可是調查過的。
所謂的《大明真史》序兩篇,刊印到現在,除了幾個宿遷幕府的小吏硬着頭皮讀了,沒人看。
免費的,都沒人看。
好死不死,蔡鼎珍身邊的這位蔡錕還就那個真的讀了。
聽到此話,朱慈烺眼中先前的疑惑瞬間消散,只是化爲了“果是如此”的表情。
他緊跟着追問:“那東林黨是什麼時候成立的?”
“總爺不要試探了,東林黨實際的成立時間是北宋,而真正開始活動是在萬曆年間!”
“那王陽明……”
“實乃亂臣賊子!”
朱慈烺扭過頭,拿手指着蔡錕,對王臺輔咧嘴笑道:“我說這城內有文官集團吧,這不就水落石出了。”
王臺輔呆呆地看着蔡錕,他是怎麼都沒有想到,這文官集團真的存在!
這不,都有人主動站出來承認了,甚至與朱慈烺的《張居正密碼》說的分毫不差。
難道還有別的解釋嗎?
怪不得,怪不得洪武舊制會被廢除,怪不得大明社稷淪喪至此,乃是真有文官集團在搗亂啊!
該死的文官集團!
想想之前的經歷,再看看眼前的情況,王臺輔慚愧萬分地對着朱慈烺長揖:“臺輔先前愚鈍,竟然懷疑恩主,險些誤了恩主大事矣。”
完了,又進去一個,方枝兒閉上了眼睛,累了,毀滅吧。
方枝兒放棄了掙扎,可其他蔡氏牌長卻是不服。
我們都要死,你卻能活,憑什麼?
“總爺,我舉報,此人前日拿了兩套《大明真史》回家,必定是在那《大明真史》上讀到的。”
聽到這牌長反駁,方枝兒卻是雙眼一亮,她差點忘了這一茬。
“非也非也。”蔡錕徹底進入了狀態,“若文官集團做事,叫你們猜到,那還叫文官集團嗎?”
再次面向朱慈烺,蔡錕拱手道:“城內衆人愚鈍,都把您的大作當做笑話,爲何蔡邑長要突然拿您的大作閱讀呢?
若我不是文官集團之人,恐怕也要像這些普通人一般,對這大作恥笑了。
正是因爲我們害怕被揭穿,害怕您寫出更多祕辛,纔會買來閱讀。
總爺作《大明真史》而文官集團懼,這纔是蔡邑長髮動兵變的第一個原因,那就是讀到了您的大作啊。”
是啊,本來這《大明真史》早就刊印全城,但卻是沒人要的東西。
爲什麼蔡家突然就拿了兩套回家閱讀呢?
從繆鼎言到王臺輔,都是頗有醒悟之感,這就對上了。
不然,這大清洗只是掃大街,又沒有涉及到蔡家的利益,何必兵變呢?
那不就只有試圖斬滅這泄露文官集團存在的源頭——朱總兵了嗎?
“這蔡鼎珍是奔着《大明真史》來的,爲何不如先前般徐徐圖之,而是突發兵變?”此刻,反倒是朱慈烺深入追問。
“稟總爺,這正是蔡邑長決心發動兵變的另一個原因啊。”蔡錕搖頭晃腦,語氣悲憫,“您派方贊畫查倉,正如那土木堡之變中巡邊的英宗。
要知道,蔡鼎珍賣了好多常平倉中的糧食,正如土木堡之變中九邊販賣兵器軍糧的行徑。
這宣仁街之變,就是土木堡之變,是楊洪邊軍屠殺英宗京營的變種啊!”
此言一出,四下寂靜。
倒是繆鼎言第一個反應過來,怒錘牆壁:“這文官集團,策劃了靖康之變,還要策劃土木堡之變,如今又來策劃宣仁街之變……當真,當真可惡!”
朱慈烺卻是早有預料,安撫道:“景皋莫氣,這是文官集團的老手段了,我早已見怪不怪。”
王臺輔也是憤憤道:“我說太祖爺如此仁慈之人,爲何要剝皮實草呢,原來是這文官集團如此可恨!”
“可他如此一鬧,不怕活屍入城嗎?”方枝兒實在忍不住,不管身份地追問道。
如今活屍在外,全城人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雙方火併,朱慈烺還控制着城門,一旦出事,活屍入城,那豈不是他也要死?
人命大過天呢。
“我也問過蔡邑長這句話,但是他說……”
“說了什麼?”方枝兒厲聲追問道。
“他說,今日欲效先輩土木堡之謀……”蔡錕眼中無比堅定,“我寧捨命滅族,亦要親手殺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