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陶謙無計可施,只能長嘆一聲,緩緩開口道:
“諸公,曹兵勢大,銳不可當。”
“我軍新敗,士氣低迷。”
“老夫思之,與其坐待城破,生靈塗炭。”
“不如自縛往曹營,任其剖割,以救徐州一都百姓之命。”
此言一出,廳中一片譁然。
曹豹大步上前,拱手道:
“使君何出此言?下邳城堅糧足,曹軍雖衆,未必能破。”
“使君若自投虎口,豈非正中曹操下懷?”
許也道:
“使君不可!末將願率丹陽精兵,出城與曹操決一死戰!”
“便是戰死沙場,也勝過束手就擒!”
陶謙搖了搖頭,苦笑道:
“二將軍忠心可嘉,但曹操非等閒之輩,其帳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
“我軍連戰連敗,士氣已墮,如何能敵?”
“與其讓將士白白送死,百姓遭殃,不如老夫一人承擔。”
陳登上前一步,拱手道:
“使君,勝負乃兵家常事。”
“曹操遠道而來,糧草不繼,若能堅守數月。”
“待其師老兵疲,再出兵反擊,未必不能轉敗爲勝。”
陶謙看了陳登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陳登此人是徐州世家子弟,年輕有爲,頭腦清醒,辦事幹練。
但陶謙知道他心中的想法——
陳登效忠的是徐州,而不是他陶謙。
他那句“待其師老兵疲”,說的是爲徐州打算,而非爲陶謙打算。
陶謙嘆了口氣,正要說話、
忽見一人從文士列中走出,大步上前,拱手道:
“使君與百姓堅守勿出,某雖不才,願施小策,教曹操死無葬身之地!”
衆人循聲望去,說話之人正是糜竺。
陶謙眼中閃過一絲希望,連忙問道:
“子仲有何妙計?快快說來!”
糜竺不慌不忙,拱手道:
“使君,如今能救徐州者,唯有青州劉玄德。”
此言一出,廳中衆人神色各異。
“劉備?”陶謙眉頭微皺,沉吟道,“子仲是說,讓老夫向劉備求援?”
糜竺點頭道:“正是。”
“劉玄德乃漢室宗親,左將軍,領青州牧。”
“其麾下兵精糧足,文有徐庶、陳羣、孫乾等智謀之士,武有關羽、張飛、趙雲、太史慈等萬人之敵。”
“青州與徐州脣齒相依,若得劉玄德出兵相救,曹操必退。’
陶謙站起身來,在廳中踱了幾步,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子仲,劉備雖與老夫有舊。”
“但如今曹操勢大,劉備與之又是故交。”
“他當真願意爲了老夫,與曹操爲敵?”
安坐正要回答,陳登已搶先開口:
“使君,劉備仁義之名揚於四海。”
“聞其人能急人之困,扶危濟難,未嘗計及己私。”
“昔在平原,開倉散菜,百萬黃巾之衆,此事天下莫不聞之。”
“青徐二州,脣齒相依,徐州有急,青州亦難獨安。”
“以劉備之賢,必不坐視不顧也。”
陶謙聽了這話,心中稍稍安定,但仍有疑慮:
“話雖如此,但曹操與劉備頗有交情。”
“當年討之時,二人並肩作戰,曹操還舉薦過劉備。”
如今讓劉備出兵攻打舊友,他......他肯嗎?”
糜竺正色道:
“使君,劉備若動兵,非欲攻曹。”
“實爲解徐州之厄,救蒼生之命。
“曹操興師犯境,殘殺黎庶,此不義之甚也。”
“劉備素以仁義自許,安能坐視不顧?”
“且備與操雖有故舊,然大義所在,私交何足論乎?”
陶謙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點頭,道:
“......也罷。”
“子仲,老夫便請你出使青州,面見劉玄德,請他出兵相救。”
麋竺拱手道:“諾。”
“坐定不辱使命。”
陶謙又道:“你且去賬房支取金銀玉帛,作爲禮物,贈與劉備。”
“另外,老夫再寫一封親筆信,你一併帶去。”
糜竺道:“使君放心,竺理會得。”
陶謙回到案前,鋪開竹簡,提起毛筆,略一沉吟,便揮毫寫了起來。
片刻之後,他寫完了信,吹乾墨跡,雙手遞給糜竺。
“子仲,這封信你親手交給劉備,就說老夫在徐州恭候大駕。”
糜竺接過竹簡,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拱手道:
“坐即刻啓程,不敢耽擱。”
說罷,他轉身走出了大廳。
麋竺出了府門,翻身上馬,帶着兩個隨從,策馬向北而去。
秋風迎面吹來,帶着些許涼意。
行不多遠,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麋竺勒馬回頭,只見一騎從後趕來,馬上之人正是陳登。
糜竺有些意外,拱手道:
“元龍,你追來何事?”
陳登策馬來到近前,翻身下馬,拱手禮,道:
“子仲,登有一言相向。”
糜竺也下了馬,看着陳登,見他神色鄭重,便道:
“元龍有話直說。”
陳登看了看左右,見四下無人,壓低聲音道:
“子,你在使君面前推薦劉備,果真只爲救徐州乎?"
麋坐一怔,隨即正色道:
“元龍此言何意?徐州有難,百姓遭罪,只有劉將軍能救徐州。”
“坐舉薦劉將軍,自然是救徐州無疑。”
“元龍此話,莫非質疑我之初心乎?”
陳登微微一笑,道:
“子仲,你我都清楚,徐州之難,非自今日始。”
麋竺眉頭微皺,道:
“元龍,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登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遠方,緩緩道:
“子仲,陶使君春秋已高,比年親暱宵小,疏遠賢良。”
“曹宏之輩,把持州政,鬻爵賣官,貪墨橫行。”
“趙昱以直言見疏,我等之諫,亦如水沃石。”
“使君老邁昏聵,已不堪爲徐州之主矣。”
糜竺聞言,臉色一變。
連忙四下張望,見無人聽見,方纔低聲斥道:
“元龍!這話你也敢說?”
“使君待我等不薄,你怎可如此言語?”
陳登卻不慌不忙,搖頭道:
“子仲,吾非背主,亦非怨主。”
“吾所爲者,爲徐州百萬蒼生計耳。”
“使君於我有恩,然徐州百姓何罪之有?”
“彼等日夜翹首,惟求安居樂業。
“而今安在哉?曹操重兵壓境,百姓塗炭。”
“此非陶使君所用非人、處事失宜之故乎?”
乘坐默然。
他知道陳登說的是實情。
陶謙這些年確實變了,變得剛愎自用,聽不進逆耳忠言。
他寵信曹宏等奸佞小人,疏遠趙昱等正直之士。
徐州的刑罰日漸混亂,政事日漸腐敗。
若非陳登、麋坐等人苦心經營,徐州恐怕早就亂了。
“子仲,”陳登續道,聲音低沉而誠懇,“你此番北上求援,劉玄德若能來,固然可解眼前之危。”
“然君曾思之否?劉玄德其人,勝於你我多矣。”
“彼年少有爲,仁德愛民,帳下文武濟濟。”
“若得彼入據徐州,何患徐州之不治乎?”
麋竺心中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陳登:
“元龍,你是說……...要讓劉玄德取代陶使君?”
陳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子仲,君謂劉玄德果能治徐州乎?”
糜竺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劉玄德此人,竺雖未深交。
“但觀其人品作爲,確有雄才大略,且仁義愛民,不比陶使君差。”
陳登道:“那便是了。”
“徐州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明主。”
麋坐嘆了口氣,道:
“元龍,你這是要背主啊。”
陳登搖頭道:
“不是背主,而是讓賢。“
“使君年既老邁,精力已衰,實難應此亂世之局。”
“而劉青州,無論春秋、才具、聲望,皆有口皆碑。
“若能迎其入主徐州,安得有此兵連禍結之患乎?”
糜竺默然良久。
他的心中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一方面,他覺得陳登說得有道理,陶謙確實老了。
徐州需要一個更年輕,更有能力的掌舵人。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這樣做對不起陶謙,畢竟陶謙對他有知遇之恩。
“元龍,”麋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啞,“陶使君那邊……………怎麼辦?”
陳登道:“到時候再說。
“今迫在眉睫者,乃速請劉玄德來援徐州。”
“至若日後之事,唯當隨勢而行,徐觀其變耳。”
糜竺點了點頭,嘆道:
“......也罷。”
“元龍,汝言是也。”
“今燃眉之急,惟先救徐州耳。我等且行且觀之。”
陳登拱手道:“子仲深明大義,登佩服。”
“此去青州,一路保重。”
糜竺也拱手還禮,翻身上馬,帶着隨從,繼續向北而去。
陳登站在路邊,望着麋竺遠去的背影,負手而立。
“劉備劉玄德,“陳登喃喃道,“你若真如傳聞中那般仁義,徐州便有救了。”
麋坐一路北上,不敢耽擱。
他日夜兼程,餓了便在馬上哨幾口乾糧,渴了便喝幾口冷水。
隨從勸他歇息,他搖頭道:
“兵事緊急,遲一刻,徐州百姓便多受一刻苦難。”
“我豈能歇息?”
這一日,麋竺終於進入了青州地界。
青州與徐州雖只一界之隔,但景象卻大不相同。
徐州境內,遭遇兵亂,已是田野荒蕪,村莊凋敝。
路旁不時可見逃難的百姓。
而青州境內,田野碧綠,村莊整齊。
百姓安居樂業,臉上都帶着平和的笑容。
路旁的稻穀已經成熟,金燦燦的一片,在秋風中起伏如海。
麋竺看在眼裏,心中暗暗感嘆:
劉備果然治青有方,短短兩年,便將一個殘破的青州治理得如此富庶安寧。
這樣的人,若能治理徐州,徐州何愁不興?
又行了一日,糜竺來到平原城外。
平原是青州的治所,也是劉備的大本營。
城高池深,城牆用青磚砌成,高大堅固。
城頭上旌旗招展,士兵巡邏往來,戒備森嚴。
糜竺正要派人通報,忽見城門內走出一隊人馬。
爲首一人,騎着一匹白馬。
那人年約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眉眼間透着一股英氣。
糜竺定睛一看,不由得又驚又喜。
此人他認識——正是孫羽,孫飛卿。
當年孫羽南下購船時,二人曾有一面之緣。
那時兩人還簽訂了食鹽貿易的協定。
後來便是孫羽去東城拜訪魯肅,一路上的交情。
雖不算深,但也算舊識。
孫羽遠遠望見糜竺,面帶微笑,策馬迎了上來。
到得近前,他翻身下馬,拱手笑道:
“麋別駕,別來無恙乎?”
糜竺也連忙下馬,拱手還禮,笑道:
“孫君,一別數月,風采更勝往昔。”
“坐有禮了。”
孫羽道:“別駕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使君知徐州有難,料想徐州必使來,故專門派羽在此迎候。”
“別駕請隨我來。”
麋竺心中大喜,暗想劉備果然仁義。
未等自己開口,便已知曉來意,還專門派人迎接。
這樣的態度,說明劉備對徐州之事十分重視。
他連忙道:“有勞府君。”
當下,糜竺隨着孫羽,進了平原城。
城中的景象,更讓糜竺驚歎。
街道寬闊平坦,兩旁店鋪林立,行人摩肩接踵。
市井繁華,一片昇平氣象。
不時可見巡邏的士兵,步伐整齊,甲冑鮮明,精神抖擻。
城中還有幾處學堂,傳來朗朗讀書聲,稚嫩而悅耳。
麋竺心中暗暗感嘆:青州之治,已初見成效。
這已非劉備一人能辦成的,他身邊的能人也不少!
來到府衙前,孫羽引着糜竺,穿過幾進院落,來到大廳之中。
大廳寬廣明亮,陳設簡樸而不失莊重。
正中一張案幾,後面坐着一個人。
雙手過膝,耳垂及肩,正是劉備劉玄德。
劉備見糜竺進來,站起身來,面帶微笑,拱手道:
“糜別駕遠來,備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糜竺連忙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道:
“徐州別駕麋竺,拜見劉使君。”
劉備道:“別駕不必多禮,請坐。”
糜竺在客位坐下,孫羽在一旁相陪。
劉備也重新落座,命人上茶。
麋坐無心喝茶,直接開門見山。
但劉備卻笑着揮手說:
“糜別駕此來,所爲何事,備已知曉。”
糜竺一怔,隨即拱手道:
“......使君明鑑。
“徐州正遭兵戈之禍,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
“使君特命坐前來,懇請使君出兵相救。”
劉備嘆了口氣,道:
“此事備也知道些內情。”
糜竺面露詫異之色,便問:
“使君想說什麼?”
劉備道:“前者,備遣太史子義引兵巡剿琅琊羣盜。”
“聞曹太公將過徐州,故從飛卿之議,特令子義加意防護,以防不虞。
“不意竟爲張闓所乘,害曹操弟曹德。”
“曹操爲弟復仇,興師來犯,雖其情可憫,然師出有名”
糜竺頷首:“……...…使君所言極是。”
“曹德之死,實張所爲,與使君無涉。”
“曹操遷怒於使君,加兵徐州,此不義之舉也。”
“今曹操大軍所過,殘戮甚衆,徐州生靈塗炭。”
“使君能急人之困,扶危濟難,故奉陶使君之命,來此乞師。”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眼眶泛紅,續道:
“若使君不肯答應,則徐州百姓何辜?”
“他們日日夜夜期盼着使君的大軍,如同盼望久旱之甘霖。”
“懇請使君,看在百萬生靈的份上,出兵相救!”
說着,他站起身來,擦起袍角,便要跪下。
劉備連忙起身,上前扶住,道:
“別駕不必如此,快快請起。”
糜竺抬起頭來,眼中含着淚光,看着劉備。
劉備嘆了口氣,道:
“......別駕且先回館驛歇息。”
“出兵之事,容備與麾下商議一番,再做決斷。”
糜竺心中雖急,但知此事不能強求,只得拱手道:
“如此,坐靜候佳音。”
“只是兵事緊急,遲一日,徐州百姓便多受一日苦難。”
“請使君速做決斷。”
劉備點頭道:“別駕放心,備理會得。”
糜竺告辭離去,孫羽送他出了府衙,安排在館驛歇息。
劉備重新坐回主位,眉頭微皺,沉思不語。
這時,徐庶、魯肅二人從側廳走了進來。
二人方纔一直在側廳旁聽,知悉了糜竺的來意。
徐庶搖着羽扇,面色從容,眼中卻透着幾分深邃。
魯肅則面色平靜,步履沉穩,眉宇間帶着幾分睿智。
二人在劉備面前站定,齊齊拱手行禮。
劉備擺擺手,示意二人坐下,然後開口道:
“元直,子敬,麋竺來意,你二人才都已聽見了。”
“徐州求援,備當如何處置?你二人但說無妨。”
徐庶率先開口,拱手道:
“明公,庶以爲,此事當從長計議。”
劉備道:“元直請細言之。”
徐庶道:“如今兗徐州火,曹操攻陶謙,兩家相爭,必有一傷。”
“明公可坐收漁翁之利,待時機成熟,徐州可一鼓而下。”
“甚至兗州,亦未嘗不可圖也。”
劉備聞言,眉頭一皺,道:
“元直是說,讓備坐視徐州不管,待其兩敗俱傷,再出兵收取?”
徐庶點頭道:“正是。”
“明公試想,曹操與陶謙皆實力雄厚,二人相爭,必是龍爭虎鬥。”
“無論誰勝誰負,必然元氣大傷。”
“屆時明公以逸待勞,出兵南下,徐州唾手可得。”
“若曹操勝,明公可乘勝追擊,直取兗州。”
“若陶謙勝,明公亦可藉機收服徐州。”
“此乃萬全之策。
劉備聽了這話,沉默不語,手指輕輕敲擊着案幾,發出“篤篤”的聲響。
徐庶見狀,又道:
“明公,此乃天賜良機,不可錯過。”
“若明公出兵救陶謙,便要與曹操爲敵。”
“曹操此人,亂世之奸雄也。”
“如今得了兗州,已是兵強馬壯,絕非易與之輩。”
“明公何必爲了一個垂死的陶謙,與曹操結仇?”
劉備正要開口,魯肅已站起身來,拱手道:
“明公,肅有一言。”
魯肅經過孫羽的舉薦,已經與劉備照過面,並深入交流了一番。
劉備對魯肅的才華有驚又喜,稱讚其是自己的鄧禹。
並任命他爲軍師中郎將。
劉備道:“子敬請說。”
魯肅道:“明公以道義之名立於天下,天下人所以歸心者,非爲明公之兵強馬壯,乃爲明公之仁義也。”
“如今陶謙窮途末路,若能救之,則天下人皆感明公之高義。”
“若乘人之危,奪其基業,則爲天下人所不恥。”
他頓了頓,續道:
“況曹操興兵犯徐州,名爲報仇,實爲吞併徐州。”
“若讓曹操得了徐州,其實力必將大增,屆時青州亦難自保。”
“與其坐視曹操坐大,不如出兵救徐州,與陶謙聯手,共抗曹操。”
“如此,既可保全徐州,又可遏制曹操。”
“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爲?”
徐庶搖頭道:“子敬,你這話雖有理,但太過理想。”
“陶謙此人,年邁昏聵,不堪大用。”
“即使明公救了他,他也未必感恩。”
“況且曹操兵鋒正銳,若明公貿然介入,只怕引火燒身。”
魯肅道:“元直,汝過小覷陶謙矣。”
“陶公雖老,然坐鎮徐州有年,根柢深固。”
“若得與彼聯手,未必不可破。”
“縱不能大勝,亦足令曹操知難而退也。”
二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劉備聽了半晌,忽然開口道:
“好了,你二人都不要爭了。”
徐庶和魯肅齊齊住口,看向劉備。
劉備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道:
“元直之策,雖利於目前,然備決不爲此乘危之舉。”
“備自舉兵以來,以仁義爲根本,以信義待天下。
“若今日見利忘義,他日何以服人?”
“且備與孟德雖有舊誼,然大義所在,私交豈論乎?”
話音稍頓,復言:
“徐州黎庶無辜,罹此茶毒,備安能漠然坐視?”
“備意已決,親率師旅,往援陶謙。”
徐庶聽了這話,神色微變,欲言又止。
魯肅則是微微點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劉備看向魯肅,道:
“子敬,你的話,備深以爲然。”
“道義二字,乃立身之本,不可動搖。”
魯肅拱手道:“明公英明。”
劉備又看向徐庶,道:
“元直,汝言亦自有理。”
“然備寧可與曹操堂堂對陣,亦不願爲乘危苟得之事。”
“此事毋庸複議,備意決矣。”
徐庶嘆了口氣,拱手道:
“明公既然心意已決,庶自當遵從。”
“只是......明公當如何出兵?帶多少兵馬?何人隨行?”
“這些還需細細商議。”
劉備點頭道:“元直說得對,此事確需從長計議。”
當下,三人便圍坐在案前,商議出兵之事。
劉備決定親自率兵南下,以關羽、張飛、趙雲爲先鋒。
太史慈、周泰、蔣欽隨行。
徐庶、魯肅爲謀士。
共起精兵兩萬,前往徐州。
魯肅道:“明公,曹操此次傾巢而出,兵力至少在五萬以上。”
“我軍雖精,但兵力不及。”
“若與曹操硬拼,恐非上策。肅以爲,當以智取,不可力敵。”
劉備道:“子敬有何妙計?”
魯肅道:“徐州城池衆多,曹軍分兵把守,兵力分散。”
“我軍可先派一支精兵,繞過曹軍主力,直取曹軍糧道,斷其糧草。”
“糧草一斷,曹軍必亂。”
“屆時明公再率主力,與陶謙裏應外合,前後夾擊,曹操必敗。”
徐庶聽了,點頭道:
“……..…子敬此計甚妙。”
“糧道乃大軍命脈,若能斷之,曹軍自潰。”
劉備撫掌笑道:“善!便依子敬之計。”
三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天色將晚,方纔散去。
次日清晨,劉備升帳點兵。
大廳中,衆將齊聚,甲冑鮮明,威風凜凜。
關羽、張飛、趙雲、太史慈、周泰、蔣欽,分列兩側,個個精神抖擻,氣勢如虹。
劉備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衆將,朗聲道:
“諸位,徐州有難,備已決意出兵相救。”
“今日點兵,明日啓程。”
“爾等各司其職,不得有誤。”
衆將齊聲應諾:“諾!”
關羽出列,拱手道:“兄長,弟有一事不解。”
劉備道:“雲長請說。
關羽道:“兄長此番出兵,是爲救徐州,還是爲取徐州?”
此言一出,廳中一片寂靜。
衆將的目光都落在劉備臉上,等待他的回答。
劉備站起身來,正色道:
“雲長,備此番出兵,只爲救徐州百姓,別無他念。”
“使君有難,備當援手。”
“至於取徐州之事,備從未想過,也絕不會做。”
關羽點了點頭,退回列中。
劉備又道:“備雖不才,但行事光明磊落,從不做那乘人之危之事。”
“今日在此明言,諸位當共鑑之。”
衆將齊齊拱手,道:“明公高義,我等敬佩!”
次日,劉備率兩萬精兵,浩浩蕩蕩,離開平原,向徐州進發。
秋風獵獵,旌旗招展。
大軍行進在官道上,塵土飛揚,馬蹄聲如雷鳴。
劉備騎在馬上,目光堅毅,望着南方的天際,心中暗暗想道:
“陶恭祖,備來也。”
“孟德兄,你我雖爲舊交,但今日徐州之難,備不能坐視。'
“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他深吸一口氣,策馬向前,帶領大軍,直奔徐州而去。
大軍行至徐州邊境,探馬來報:
“前方三十裏,便是曹軍大營。”
“曹軍圍了下邳,日夜攻打,形勢甚急。”
劉備勒住馬,舉目遠眺。
只見南方天際,隱隱有黑煙升起,直衝雲霄。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之色。
“傳令下去,加速前進。”劉備沉聲道。
衆軍得令,腳步加快,隊列卻絲毫不亂。
青州兵訓練有素,進退有度,行軍如同平日裏操練一般,井然有序。
不到半日,大軍已至下邳城北。
遠遠望去,只見曹軍營寨連綿數十裏。
營帳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般。
營寨外圍挖了深深的壕溝,壕溝外佈滿了鹿角、拒馬,防備嚴。
營中旌旗招展,士兵巡邏往來,戒備森嚴。
營寨正中,一杆大燾高聳入雲,上書一個鬥大的“曹”字,在秋風中獵獵飄揚。
劉備命大軍在距離曹營十裏處紮營,自己則帶着張飛和一千精兵,前往曹營邊緣探察虛實。
張飛騎在馬上,手持丈八蛇矛。
他環顧四周,見曹營防守嚴密,不由咧嘴笑道:
“兄長,曹操這廝好大排場,競調這許多兵馬來圍徐州。”
“少頃待小弟殺入陣中,教他人仰馬翻!”
劉備搖了搖頭,道:
“......益德不可魯莽。”
“此番前來,是爲解徐州之圍,非爲與曹操廝殺。”
“若能勸其退兵,那是最好。
“若不能,再動刀兵不遲。”
張飛撇了撇嘴,嘟囔道:
“......兄長也心善。”
“曹操此賊已據徐州十數城,屠戮無算,掠掠甚多。”
“兄長尚欲與之論理乎?”
劉備嘆了口氣,道:
“孟德與我,畢竟是舊交。”
“當年討董之時,並肩作戰,情同手足。”
“今雖各事其主,然能免幹戈,則免之爲上。”
張飛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一行人繼續前行,繞過一片樹林,來到曹營東北角。
這裏地勢稍高,可以俯瞰曹營全貌。
劉備勒住馬,駐足觀望。
只見曹營中軍帳外,有一隊士兵正在操練,動作整齊劃一,喊殺聲震天。
“曹軍果然精銳。”劉備喃喃道。
就在這時,忽然寨內一聲鼓響,“咚、咚、咚”,如同悶雷滾過長空。
緊接着,寨門大開,馬軍步軍如潮似浪,洶湧而出。
當先一員大將,乃於禁也。
於禁勒住馬,長槍一指,高聲喝道:
“何處狂徒!往那裏去!”
身後的曹軍士兵齊聲吶喊,聲勢浩大,震得路旁的樹葉簌簌落下。
張飛見了,眼中精光一閃。
豹眼圓睜,虯髯倒豎,怒喝道:
“喝!於禁豎子,識得汝張爺爺否!”
話音未落,他已拍馬舞矛,直取於禁。
丈八蛇矛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直奔於禁咽喉刺去。
於禁見來勢兇猛,不敢怠慢,連忙舉槍格擋。
“當”的一聲,槍矛相交,濺出幾點火星。
於禁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槍桿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險些拿捏不住。
他心中一驚,暗想:
這張飛果然名不虛傳,力大無窮!
兩馬交錯,張飛回身又是一矛,於禁勉強招架。
二人你來我往,戰了數合。
於禁雖然武藝不弱,但與張飛相比,終究差了一截。
只見張飛的矛法如同狂風暴雨,一招接一招,連綿不絕。
壓得於禁喘不過氣來。
劉備見張飛佔了上風,掣出腰間的雙股劍,高高舉起,大喝一聲:
“全軍出擊!”
一千精兵齊聲吶喊,如同山呼海嘯,朝曹軍衝去。
劉備一馬當先,雙股劍在陽光下閃着寒光。
身先士卒,氣勢如虹。
於禁見青州軍來勢兇猛,且張飛有萬夫不當之勇。
自己這邊兵力雖多,但士氣已挫,不敢戀戰。
他虛晃一槍,撥轉馬頭,大喝道:
“撤!”
曹軍見主將敗退,頓時亂了陣腳,紛紛向後潰逃。
有的丟了兵器,有的丟了旗幟。
爭先恐後,互相踐踏,狼狽不堪。
張飛哪裏肯放?
他大喝一聲,挺矛追殺,一路勢如破竹。
丈八蛇矛所過之處,曹軍士兵紛紛倒地,無人能擋。
他一邊追殺,一邊高喊:
“於禁孺子,休得逃遁!”
“且與張爺爺再決三百合!”
於禁頭也不回,拼命打馬向前,心中又驚又怒。
他萬萬沒有想到,劉備會在這個時候殺到,而且來勢如此之猛。
劉備率軍追殺了一陣,見曹軍已潰散,便收住兵馬,不再追趕。
他抬眼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正是下邳。
陶謙在城頭遠遠望見青州軍殺退曹軍,心中大喜。
連忙命人打開城門,迎接劉備入城。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劉備率軍入城,只見城中百姓三三兩兩站在路旁,面帶驚恐之色,偷偷打量着這支陌生的軍隊。
這些日子,曹軍圍城,城中人心惶惶。
百姓們日夜擔驚受怕,生怕城破之日,便是滅頂之災。
如今見到援軍到來,心中既是歡喜,又是忐忑。
歡喜的是終於有了盼頭,忐忑的是不知這支軍隊能否擊退曹軍。
劉備一路行來,見百姓面有菜色,衣不蔽體,心中暗暗歎息。
他回頭對隨行的魯肅道:
“子敬,傳令下去,讓軍中省下一些糧草,分給城中百姓。”
魯肅拱手道:“諾。”
陶謙已在府衙門口等候。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官袍,雖已年邁,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
只是眼中的疲憊之色,怎麼也遮掩不住。
劉備來到府衙前,翻身下馬。
陶謙連忙上前幾步,拱手笑道:
“劉使君遠道而來,老夫有失迎,恕罪,恕罪。”
劉備拱手還禮,道:
“......陶使君客氣了。”
“備來遲,致使使君受驚,徐州百姓受苦,備之過也。”
陶謙道:“使君哪裏話?”
“使君能來,已是老夫和徐州百姓之大幸。”
“快快請進。”
二人並肩走進府衙,來到大廳之中。
分賓主落座,陶謙命人上茶。
陶謙看向劉備,上下打量着。
此人除了傳聞中標誌性的雙手過膝,耳垂及肩之外。
儀表更是軒昂,氣度不凡。
真乃帝王之相也。
“劉使君,”陶謙開口道,“老夫有一事相求。”
劉備道:“使君請說。”
陶謙嘆了口氣,道:
“老夫老邁無能,忝居徐州之物,不能守土安民。”
“致令曹操興師犯境,黎庶罹殃。
“每一念此,痛切心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備臉上,繼續道:
“今天下擾亂,王綱不振;公乃漢室宗親,正宜力扶社稷。”
“老夫情願將徐州相讓,公推辭。”
“謙當自寫表文,申秦朝廷。
此言一出,大廳中一片寂靜。
劉備聞言,愕然變色,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他愣了片刻,隨即站起身來,離席再拜。
恭恭敬敬地向陶謙行了一禮,正色道:
“使君何出此言?劉備雖漢朝苗裔,但功微德薄。”
“爲青州牧猶恐不稱職,何況徐州?”
“今爲大義,故來相助。”
“使君出此言,莫非疑劉備有吞併之心耶?”
他的聲音略顯激動,眼眶微微泛紅,續道:
“若舉此念,皇天不佑!”
“備之心跡,天地可鑑!”
陶謙連忙起身,扶住劉備,道:
“......使君誤會了。”
“此乃老夫之實情也,絕非試探。”
“老夫年邁,精力不濟,徐州政務繁重,實難勝任。”
“使君年輕有爲,仁義愛民,正可擔此重任。”
劉備搖頭道:“使君此言差矣。”
“備此番前來,只爲救徐州之難,別無他念。”
“使君若再言讓位,備便告辭離去。”
陶謙見劉備態度堅決,且言辭懇切,心中更加敬佩。
他嘆了口氣,道:
“既如此,老夫便不再提。”
“只是使君大恩,老夫沒齒難忘。”
所謂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陶謙自感時日無多,又不想揹負徐州受劫的罵名。
便想把眼下這個爛攤子扔給劉備。
既是全了自己最後的心願,又能報答劉備的恩情。
但令陶謙意外的是,劉備居然不受。
二人重新落座,氣氛稍緩。
這時,糜竺出列,拱手道:
“陶使君,劉使君,今兵臨城下,形勢危急,且當商議退敵之策。”
“待事平之日,再議讓位之事不遲。”
劉備點頭道:“麋別駕說得對,當務之急,是退曹兵。
他頓了頓,又道:
“備有一計,可先禮後兵。”
“備願修書一封,遣人送往曹營,勸令解和。”
“操若不從,再廝殺未遲。”
陶謙道:“使君與曹操有舊,若能使曹操退兵,那是最好不過。”
“只是......曹操會聽嗎?”
劉備道:“成與不成,且試之。”
當下,劉備命人取來竹簡和毛筆,鋪在案上。
其書略曰:
“備自關外得拜君顏,嗣後天各一方,不及趨待。”
“曏者,尊父曹侯,實因張闓不仁,以致受兵戈之禍。”
“然備已遣太史子義往救,雖終未能保下令弟,然此實非陶恭祖之過也。”
“目今黃巾遺孽,擾亂於外;董卓餘黨,盤踞於內。”
“願明公先朝廷之急,而後私仇;撒徐州之兵,以救國難。”
“則徐州幸甚,天下幸甚!”
寫完之後,劉備吹乾墨跡,將竹簡封好。
交給一名親兵,吩咐道:
“速將此信送入曹營,面交曹操。”
親兵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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