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北岸。
儘管夜色漆黑,可四處仍是一片明亮,許多篝火猶如羣星般灑落在各地。
此處是一片巨大的營地,一座座革帳聳立,一眼望不到其盡頭。
又看到有人影閃爍,有士卒手持火把,從這些營地之中穿行而過,或迎面與另外一般人相遇,有不少人是直接坐在了外頭,就圍着篝火躺在溼冷的地面上,瑟瑟發抖。
營地很有特色,若從高處看,便能看到營地總體呈現出一個巨大的圓形,一層一層的往外擴張,越往裏頭,巡視的軍士就越是多,革帳也就越是高大,燈火更加明亮。
在最中間的那座大革帳內,歡聲笑語不斷。
漢國太子劉粲坐在上位,懷裏則擁着兩位絕色美人,衣裳不整。
在他的左右,則是坐着許多的將領,手持酒盞,身邊都有美人作陪,在最中間,有幾個幾乎赤身的舞妓正在翩翩起舞。
劉粲長得高大,從相貌上還看不出明顯的胡人特點。
濃眉大眼,長得倒是端正。
劉粲的年紀雖然不大,卻已經爲國家立下過許多的功勞,他的爺爺劉淵在開國建邦之後,在永嘉四年病逝,由太子劉和繼位。
劉和上位之後,劉粲的父親劉聰便發動了叛亂,弒兄上位,成爲了新的皇帝。
這位劉聰,可謂是才幹與兇殘同樣突出的一個人,手腕冷酷,心思殘忍,可能力並不差,至於太子劉粲,更是如此。
劉粲繼承了其父的優點,具備一定才幹,不過,缺點也同樣繼承了下來,殘忍,好酒,好色,行事荒誕。
他大口喫着酒,整個人臉色通紅,捏的身邊女伴大聲尖叫。
他放聲大笑,“諸位,多喫些,等物資全部到達,營內就不許再飲酒了,下一次飲酒,便是要等到砍下李矩,祖逖等人腦袋的時候!”
衆人跟着大笑起來,紛紛舉起酒盞。
就在此刻,忽有侍衛走了進來,朝着劉粲行禮拜見。
“怎麼?”
“駐紮在最外層的羌子說:河水有異動,少了許多巡視士卒,好像有敵人渡河而來。”
“他們是這麼說的?他們能說清楚話嗎?”
劉粲的言語裏帶着濃濃的鄙夷。
此番劉粲聚集大軍,軍隊的成分頗爲複雜,有來自各個胡人部落的軍隊,不同的胡人之間矛盾重重,便是同一個胡人,不同部落亦是有衝突,有幾個世仇部落,那是見面就要開打的。
劉粲的謀臣們光是爲了給他們安排營地,就耗費了不少心思。
更別說是一同操練,一同行軍什麼的,那更是麻煩。
侍衛再次說道:“我聽清楚了,他們確實是這麼說的。”
值得一提的是,此刻劉粲等匈奴君主將軍們所使用的語言乃是漢語,所用的文字乃是漢字。
畢竟劉淵是個地地道道的大儒,在經學上很有造詣,漢化程度極極極高,他開國之後,奉漢室正統,又尊漢室先王。
興致上來了,他指不定還能親手寫一篇祭文來祭祀大漢歷代先祖....受他的影響,國內的文書詔令,乃至軍隊的命令等等,都用的是漢字和漢語。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二趙立之時。
同樣的,漢化程度較高的這一批胡人,十分輕視那些漢化程度低的胡人,更別說這些自命爲大漢繼承者的劉氏匈奴。
劉粲就不是很看得起這些雜胡,他揮了揮手,“不必理會這些人。”
“此處有十萬大軍,敵軍還敢來襲不成?”
“繼續喫酒!!”
朦朧的夜色之下,張握緊了手裏的刀,身邊有百餘人。
上天保佑,讓他們成功的渡了河。
在渡河之後,耿稚迅速下達命令,將千餘人的軍隊分成了十個部分,每隊僅有百人,他們在夜色下摸索着,朝着各個方向分散而去。
張皮壓低身體,盯着遠處那些來回走動的敵軍,夜間的風十分涼爽,可他的身上卻像是着了火,渾身熾熱,他聽着自己那越來越激烈的心跳聲,一切都像是放慢了速度。
幽靜的夜色愈發的安靜。
“殺!!!!”
張皮猛地仰頭嘶吼,他的聲音像是一道驚雷,忽然炸響。
下一刻,張飛了出去,遠處那些巡視的軍士們大驚失色,還來不及反應,張皮抬手便是一刀,將迎頭的軍官砍殺,又撲向其餘衆人。
這些雜胡兵看的張皮連着砍殺幾人,勢不可擋,嚇得轉身就跑。
張皮身後的軍士們則高舉火把,丟向周圍的革帳。
張皮就這麼帶頭一路衝殺進去。
蟄伏在各個方向的晉軍軍士一同殺了出來,襲擊巡視的軍士,大聲嘶吼,縱火焚燒營地。
十路隊伍從十個方向衝進了這座巨大的營地,像是將石頭丟進水裏,掀起一點點的漣漪,可隨後,整個水面都開始了波動,那幾個漣漪越來越大,直到整個水面都沸騰翻滾起來!!
“敵襲!!”
“敵襲!”
各種雜亂的聲音在營地內響起,有人敲鑼打鼓,提醒後方的軍士,有人慌張的逃出革帳,有人逃離,有人發狂的左右砍殺。
整個營地忽然就炸響,所有的地方都傳來了嘈雜聲,每個地方似乎都有人在動,每個地方都像是在燃燒。
大軍就這麼廝殺了起來,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誰廝殺。
通紅的火光越來越大,猶如一條巨大的火龍,盤旋在營地之中,不斷地吞噬沿路的營帳,士卒,利用他們的養分繼續壯大自己。
天空都像是被這火龍所照亮,在火光的照耀下,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張張驚恐,瘋狂,猙獰的臉。
整整齊齊的營地就此裂開,螞蟻似的軍士朝着各地逃離。
爛醉的劉粲被幾個將領架出來,看到外頭的火光,劉粲的醉意消散了許多,他瞪大了雙眼,“怎麼?!出了什麼事?!”
“殿下!!羌兵反了!!”
“不是羌兵,是丁零兵反了!”
“不對,是那些晉人!”
劉粲看向各地,所能看到的只有沖天的火光,似是有人正在圍攻他的主營,能聽到從不遠處傳來的喊殺聲。
劉粲大怒,“來人啊,取我甲冑!”
“殿下!!不可啊!”
“當速速撤離!!"
“先領着我們本部人馬撤離,我們的人馬不能折損在這裏!!等天亮時再做決定!!”
劉粲還想拒絕,奈何,他的酒勁還不曾完全消失,整個人沒什麼力氣,在幾個將領的扶持下,迅速召集主力部隊,往陽鄉方向撤離。
張皮也不知自己砍殺了多久,他已經換了好幾把刀,像是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裏衝殺,反正就是一路殺,一路放火......
天色漸漸亮起。
張皮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面,他整個人像是從血海裏遊出來的,沒有一點乾淨的地方。
昨日的火還不曾熄滅,滾燙熾熱的火隨風撲打在他的身上。
“張皮?”
“張皮!!”
張皮緩緩睜開了雙眼,耿稚正跪在他的身邊,看向他的眼神滿是焦急。
看到張皮醒來,耿稚亦不敢鬆懈,急忙在張皮身上摸索起來。
張皮忍不住罵道:“犬入的,把我當成你夫人了?摸什麼?!”
耿稚確定這廝沒有受到致命傷,身上也沒有缺失部件,這才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邊,他亦罵道:“直娘賊,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夫人,昨晚就投河水自殺了!”
“你這廝命大,命大!”
張皮張開嘴,大笑了起來。
而後,他咬着牙,掙扎着坐起來,看向前方。
在前方,尚還有數百弟兄,他們各個都很疲憊,可眼裏卻都是笑意,都看着他們二人。
張皮愣了下,不可置信的看向稚,“贏了???”
耿稚站起身來,又將張皮給拽了起來,示意他跟上自己。
張皮跟在身邊,就這麼往前走去。
兩旁多是廢墟。
在廢墟之中,能看到許多俘虜,他們三三兩兩的蹲在一起,有幾個被捆綁起來,聽到腳步聲,嚇得低下頭,不敢張望。
有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無時無刻的籠罩在周圍,張皮卻不覺得有什麼不適。
耿稚帶着他來到了一處地方,張皮抬頭一看,頓時傻了眼。
在諸多廢墟之中,能看到許多堆積如山的糧食,還有大量的軍械,藥材,布帛....
耿稚笑着說道:“這幫人怕着火,特意在這些地方做了防火措施,設了隔火帶,沒想到,這些東西竟是落在了我們的手裏!”
“我粗淺的估算了一遍,這些都是要能拿回滎陽去,我們能再拉出一萬人的軍隊出來,大軍很久都不再愁喫喝,那些武器,也都是上好的鐵,我方纔挑了幾個不錯的...”
張皮大喜,“好啊,那還等什麼呢?”
“往回運啊!”
耿稚幽幽的看向他,“拿什麼運?”
“不是說好拿他們的船,木筏嗎?”
“燒了...一個都沒剩下。”
“那就讓對岸的參軍來接啊。
“拿什麼接?”
張皮頓時無言以對。
可想辦法確實不是他擅長的事情,他撓了撓頭,“那我們要怎麼辦?燒了?”
耿稚有些不忍,“那多可惜...我看,不如就先讓人打造木筏,等對岸湊出船隻...另外,我們還得加固營地,做好準備,等敵人發現我們的數目之後,一定會反攻的,昨日一番苦戰,抓的都是些雜胡,匈奴人是一個都沒抓到...”
“就看我們能守幾天吧,倘若參軍那邊無法支援,我們又實在守不住,那就燒了糧食,再多殺幾個胡人....再一同去見家人吧。”
“好。”
ps:聰遣其太子粲率劉雅生等步騎十萬屯北岸....誦使將張皮簡精卒幹人夜渡河,十道俱攻,衆驚擾,一時奔潰,殺傷太半,因據其營,獲其器械軍資不可勝數。及旦,粲見皮等人少,更與雅生悉餘衆攻之,苦戰二十餘日
不能下。——《晉書·李矩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