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周府。
一個道士打扮的人騎着驢,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府邸的大門口。
這人留着長長的鬍鬚,發須全白,年紀應當是不小,可偏偏身姿甚是矯健,都不需要別人來扶,一個側身就跳下了驢。
他手持拂塵,大步朝着門口走去。
“且慢!”
門口的軍士出面擋在他的面前。
道士一愣,斜視着這軍士,“我是來找周將軍的,你不認得我??”
軍士嚴肅的說道:“我家將軍病重,不見客。”
道士聽聞,頓時大笑了起來。
“我就是爲了這件事而來的,速速去稟告,就說我帶了良藥妙方,專程來給將軍治病!!”
軍士轉身走進了屋內,那老道眯着雙眼,不知從哪裏掏出酒壺,輕輕喫了起來。
片刻之後,那軍士再次走出來,示意道士入內。
周札的府邸亦是十分奢華,從外頭看不出來,可走進去之後,那完全就是一副暴發戶的裝飾,恨不得用黃金來做柱子,用玉石來鋪地,道士被軍士帶領着,一路走進了最裏頭的一間屋子。
道士大步走進屋內。
周札正坐在上位,身邊坐着四五個親信,他們臉色兇狠,穿戎裝,周札本人更是精神奕奕,哪裏還有一點病重的模樣?
道士也不廢話,拱手朝着周札行禮,“得知將軍發了大財,貧道特意前來恭賀!”
周札猛地看向道士,眼裏帶着些兇惡,“李悅,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脫笑着說道:“聽聞朝廷送了許多糧草往北邊,將軍定是負責派人押送,這不是要發財嗎?”
周札冷笑起來,拔出匕首來,“你也不怕我將你的舌頭割下來。”
“貧道活了八百歲,什麼都見過,將軍可嚇不住我。”
周札聞言,頓時大笑,收起了匕首,示意對方坐下來。
等到對方入座之後,周札方纔說道:“方纔,我們就是在談論這件事!”
“那羊小兒當我不知事!說的道貌岸然,就是想要喫獨食!”
“這江左之糧,豈能就這麼送到他子(北人蔑稱)的手裏?”
“說什麼有要任,其實,就是輕視我們這些南人....我本來還不想動手的,可他執意這麼做,那我也只能不客氣了。”
李脫點着頭,“將軍所言極是。”
“自傖子丟了北邊之後,便將吾等南人都當了奴,用我們的糧食,佔我們的土地,徭役稅賦都是我們來出,他們卻坐享其成!”
“那個喚作羊慎之的,更是個惡賊,只懂得欺騙那些無知的南人,還讓他們心甘情願的將糧食送出去給子用!”
周札周圍的衆人紛紛點頭,“確實如此。”
李脫問道:“將軍準備怎麼動手?”
周札說道:“如今他們纔剛剛離開渡口,肯定是不能在這裏下手的,這裏距離幾個渡口太近,船隻也太多,若是被看到,就算皇帝不能將我如何,也很是麻煩。”
“故而,我先稱病在家,免除嫌疑,而後派遣幾個可靠的人,帶着軍隊,提前到濡須口附近埋伏....”
“不可。”
李脫搖着頭,直截了當的否定了周札的這個計劃。
周札驚訝的看向他,李脫說道:“將軍太小看這些行主了,他們跟中軍可不一樣。”
“這些人多次與胡人作戰,很是驍勇,況且,那蘇峻手裏的人,多是精通水戰的,倘若將軍要在濡須口伏擊,與他們正面打鬥,就算能勝,傷亡也會極大,而且一定會惹出大麻煩來。”
周札說道:“我並不是要殺了羊慎之!也沒想要正面廝殺,派人攔住道路,進行恐嚇,總能分我幾艘糧...."
“這些行主,兇狠好鬥,他們絕不會這麼白白讓出糧食。”
李脫再次否決。
周札遲疑了下,問道:“那你覺得該怎麼動手呢?”
“最好的時機,就是那幫賊兵還沒有登船的時候。”
“嗯?”
李脫繼續說道:“他們到達廣陵渡後,肯定是要跟蘇峻等人相見,商談各種大事,先後登船,這不是短時日內所能完成的,將軍可以現在就聯絡各處的親信,讓他們以巡視水面爲由,往廣陵附近靠近。”
“等到船隻靠岸,在那幫賊人還沒有上船的時候,可以裝作盜賊,搶他幾艘船,若是他們敢追擊,那更好不過...嘿嘿...”
周札坐在上位,聽着李脫的話,又看向其餘幾個心腹。
他們大多點着頭,也都是贊同的。
周札的眼裏沒有一絲的擔憂或忌憚,北邊的流民並不知道朝廷的虛弱,可江左豪強是知道的,因此,他們近些年裏的行爲越來越誇張。
周札的兄長謀反,皇帝心裏知道,卻不敢處置,周札的侄子讓人用周札的名義起兵,皇帝依舊是不敢問罪。
這一切,都是因爲中軍實在太弱,江左能戰的軍隊,就只有這些江左豪強手裏的私人部曲,朝廷根本指揮不動。
包括那位戴淵,爲什麼皇帝如此重用他呢?因爲人家也是廣陵人,跟周家的關係十分親近,甚至參與過周札大哥的謀反事件裏,可司馬睿沒辦法,還是得用他。
周札根本不怕皇帝知道,也不怕皇帝問罪,王敦連着幾次派人來找他,跟他送去各種禮物,態度卑微,周札覺得,王敦比起皇帝要更加尊敬自己,若是皇帝執意問罪,那就換個人來做主江左好了。
周札跟李脫密謀之後,就即刻派遣自己的麾下,前往各處巡口,告知機密。
岸邊的一處哨口。
周曲督跪在屋內,聽着頂頭上司大聲宣讀來自周札的命令。
“都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都給我仔細些,即刻召集麾下衆人,誰敢耽誤了這件事,格殺勿論!”
前來宣讀詔令的傢伙,跟周札是近親,他挺着肚子,強硬的下達了命令,而後,也不等這些人說什麼,嘴裏抱怨着,快步離開了這裏。
周曲督站起身來,眼裏閃爍着冷光。
身邊的幾個小軍官急忙起身,湊到了他的身邊。
“大哥!這下可怎麼辦啊?”
“羊公子可是給了我們不少好處的,他的船隻每次經過,都不忘記救濟我們,況且,我兒子.....”
“好了。”
周曲督打斷了他們,他的眼神冷酷。
周札這個畜生,從來不把麾下的士卒當人看,剋扣糧草,剋扣軍需,他那幾個親戚更是如此,暴虐無恩,總是因爲很小的事情處置軍士,毆打羞辱。
水面上的這些軍士們,哪怕是他這個曲督,過的都很不好。
直到劉銅找上門來,給他們在私下裏介紹了一門好生意,他們的日子才漸漸好起來。
周曲督看了看周圍的衆人,緩緩說道:“諸位,我這幾個本家,從來不把我當人看,對你們更是如此...剋扣貪墨,毆打辱罵,無惡不作。”
“羊公子看得起我們,好心分給我們一口肉,那呂良生的船隻經過了幾次,每次都不曾失言...我不願意去做謀害他的事情。”
“你們意下如何?”
聽到他的話,衆人頓時點頭。
“大哥,便是不談什麼恩德,光是這生意,就不能斷在周札的手裏啊!”
“我們不想再過從前的苦日子!!"
又有軍士說道:“可命令已經下來了,要怎麼應對呢?若是不執行,周札哪裏會放過我們?”
又有人說道:“不如直接告發?”
“你瘋了!!告發他?誰敢治他的罪?到頭來還不是要殺我們?”
衆人議論紛紛,周曲督卻有了想法,他示意衆人靠近,低聲交代了起來。
大船緩緩行駛在水面上。
羊慎之站在船頭,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衆人也都不敢打擾,只有楊大守在他的身邊。
過了些時日,韓績忽快步走了上來,當他前來的時候,曹丘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亦站在了遠處,裝作無意的瞥向這個方向。
“尚書郎,有一小船靠近,自稱乃是商賈呂良生,乃是尚書郎故交,是來送行的。”
“呂君?”
羊慎之愣了下,“確實是我的故交,讓他過來吧。”
那小船從大船之中穿梭,終於來到了羊慎之所在的這艘大船身邊,有人從船側放下吊籃,將人給吊上來。
呂良生很快就出現在了羊慎之的面前,實際上,羊慎之在離開之前,是跟他告過別的,呂良生的臉色十分凝重,看到羊慎之,卻沒有急着開口。
羊慎之就領着他進了船艙,又讓楊大看好門,詢問大事。
呂良生急忙將水面上的軍士找到自己,告發周札陰謀的事情全部告知給了羊慎之。
羊慎之聽的很認真,也不打斷,等到呂良生說完,他又詢問了幾個具體的內容,呂良生一一回答。
在呂良生說完之後,羊慎之卻緩緩握緊了拳頭。
“這頭該殺的老畜牲。”
呂良生還是頭次聽到羊慎之說髒話。
“我知道這件事了,你早些回去吧,往後要當心些,勿要被周札這老畜牲報復了...”
“喏,可公子這裏?”
“不必擔心,替我在私下裏答謝那些告發周札的軍士們。”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