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方的龍椅之上,一道近乎凝成實質,體型龐大如墨般的龍影盤旋繚繞,將姬無帝牢牢護在中央。
那巨龍猛地仰頭,發出一聲震動九霄的龍吟咆哮,聲浪如實質般在大殿中激盪,震得樑柱嗡嗡作響。
“不好...
胡隆踏進廳門的剎那,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那股無形卻如山嶽壓頂的威壓並未刻意釋放,卻讓在座三人同時脊背一僵——旗袍婦人指尖微微一顫,茶盞中水面泛起細密漣漪;中年刀客下意識按住刀柄,指節泛白;而那位端坐主位、始終閉目養神的祈家族長,則緩緩睜開了眼。
他面容古拙,眉骨高聳,一雙瞳仁竟似蒙着薄霧,灰白之中透出三分渾濁、七分深沉。可當目光落在胡隆身上時,那層霧氣驟然消散,瞳孔深處掠過一道金芒,如鏽刃出鞘,寒光乍現。
“胡家新任族長?”他開口,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青銅鐘壁,“果然……不似傳言那般孱弱。”
胡隆沒應聲,只緩步向前,鞋底與青磚相觸,竟無半點聲響。他徑直走到廳中空地,停步,抬眸。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交鋒,沒有氣息對撞,可整個廳堂溫度陡降。檐角銅鈴無聲震顫,懸垂的琉璃風鈴竟自發嗡鳴,音調低沉得近乎哀鳴。旗袍婦人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纏着暗金符紙的手腕,指尖悄然掐訣;刀客腰間長刀發出一聲極輕的“錚”鳴,刀鞘微震,似有不甘蟄伏之靈慾掙脫束縛。
胡隆卻忽然笑了。
不是譏誚,不是輕蔑,而是一種純粹到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前輕輕一點。
“噗。”
一聲輕響,比方纔刀客拍碎茶幾時更輕,卻更刺耳。
那點虛空,憑空裂開一道細若髮絲的黑痕。
黑痕延展,三寸、五寸、一尺……最終橫亙於胡隆與祈家族長之間,如墨線割裂天地。線之左側,光線扭曲,空氣泛起水波狀漣漪;線之右側,一切如常,連飄浮的塵埃軌跡都未曾改變。
可就在那黑痕出現的同一瞬——
祈家族長眼中金芒驟然暴漲,喉頭猛地一梗,一口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他寬大的袖袍下,左手五指瞬間痙攣蜷曲,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血珠,染紅了袖內暗繡的祈家祖紋。
旗袍婦人面色劇變,手中茶盞“咔嚓”一聲裂開蛛網紋,滾燙茶水潑灑而出,卻在離手三寸處懸停凝滯,蒸騰的熱氣被無形之力擰成螺旋,嘶嘶作響。
刀客腰間長刀徹底出鞘三寸,雪亮刀身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虛影在刃面遊走,彷彿那刀已非金鐵所鑄,而是某種活物在恐懼戰慄。
胡隆收回手指,黑痕隨之湮滅,彷彿從未存在。
他這纔開口,語速平緩,字字清晰:“祈族長,你剛突破壯腑第二境避穢,體內穢氣未淨,爐火不穩。強行催動‘觀天印’窺我命格,反噬已入心脈第七寸。再強撐三息,心竅必生蝕斑。”
話音落,祈家族長喉結劇烈滾動,額角青筋暴起,終於壓制不住,猛地咳嗽一聲。
一縷漆黑如墨的血絲自脣角溢出,落地即燃,騰起一簇幽藍冷焰,燒灼青磚,留下焦黑爪痕。
“你……”他聲音嘶啞破碎,第一次失卻了上位者的從容,“你怎麼可能……”
“我怎麼知道?”胡隆打斷他,眼神淡漠,“你體內那點穢氣,在我眼裏,比燭火照夜還要分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狼狽之態,語氣毫無波瀾:“你們祈家,是想嫁女入胡家?”
旗袍婦人強自鎮定,掩袖拭去脣邊茶漬,笑容嫵媚依舊,卻多了幾分強撐的僵硬:“胡族長誤會了。我家小女祈瑤,天資卓絕,十六歲便破淬骨第三關‘叩髓’,如今更是被姬家一位執事親點,收爲記名弟子。此番聯姻,實乃兩全其美,貴我兩家,同氣連枝……”
“同氣連枝?”胡隆忽然側首,看向一直沉默立於角落的胡齊,“胡齊,你父親當年,是不是也這麼跟姬家說的?”
胡齊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垂眸,聲如蚊蚋:“是……”
胡隆沒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祈家族長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你女兒祈瑤,十六歲叩髓?那她左肩胛骨下,第三根肋骨末端,可有一道淺褐色胎記,形如半枚殘月?”
祈家族長瞳孔驟縮!
旗袍婦人笑意徹底凍結,指尖死死掐進掌心。
刀客呼吸一窒,長刀“嗆啷”一聲徹底出鞘,雪刃直指胡隆咽喉——卻在離頸三寸處轟然崩斷!斷刃化作齏粉,簌簌飄落,如一場微型雪暴。
“你……你怎會知……”祈家族長聲音顫抖,再無半分威嚴,只剩下驚駭與難以置信。
胡隆卻不再解釋。
他緩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地面青磚皆無聲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卻無絲毫震動外泄。待他行至祈家族長面前不足三步之地,才停下。
“我不殺你。”他語氣平淡,卻比雷霆更令人心膽俱裂,“但你需明白——胡家不是你們祈家攀附權貴的墊腳石。更不是姬家伸向煙港市的一條狗腿。”
“今日起,祈家不得以任何名義,踏入煙港市半步。你女兒祈瑤,若敢踏足此地,我親手摺斷她叩髓之骨。”
“至於姬家……”他微微一頓,紅金色瞳孔深處,似有熔巖翻湧,“你回去告訴那位收她爲記名弟子的執事——若他真覺得煙港市好拿捏,大可親自來。我胡隆,在此恭候。”
話音落,他轉身。
一步跨出,身影已至廳門。
“胡齊,送客。”
胡齊躬身,面無表情:“請。”
祈家族長掙扎起身,踉蹌一步,喉頭又是一甜,卻死死咬住牙關,將那口逆血嚥下。他不敢再看胡隆背影,只死死盯着地面那道被幽藍冷焰灼燒出的爪痕,嘴脣翕動,似在默唸什麼古老咒文。
旗袍婦人強笑一聲,拂袖掩去袖口符紙焦痕:“胡族長好手段……妾身……告辭。”
刀客拾起斷刃殘渣,攥緊拳頭,指縫間滲出鮮血,混着鐵屑滴落地面,發出“滋滋”輕響,蒸騰起一縷青煙。
三人退出廳門,腳步凌亂,再無來時半分倨傲。
門扉合攏,廳內重歸寂靜。
胡隆負手立於窗前,窗外海風鹹腥撲面,捲起他衣角獵獵。
胡齊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良久,胡隆開口,聲音低沉:“胡齊,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胡齊身軀劇震,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上冰冷青磚:“……是姬家。”
“因何而死?”
“因……因他查到了姬家在夕島市地下三百米,埋設的‘歸墟引’陣基。”胡齊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帶着血味,“那是舊術禁陣,以活人精魄爲薪柴,抽取整座城市地脈陰氣,供養陣眼中的……一具古屍。”
胡隆沒回頭。
他只是靜靜望着窗外翻湧的鉛灰色海雲,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烏雲,彷彿望見了某處深埋地下的幽暗洞穴。
“歸墟引……”他低聲重複,舌尖滾過這二字,竟似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氣,“原來如此。”
太素面板,無聲浮現。
【檢測到高維因果擾動:歸墟引·初階陣紋(殘)】
【源值波動:+0.87縷(當前累計:192.00縷)】
【提示:該陣紋與‘天人觀自在心經’第十七重‘照見五蘊皆空’存在隱性共鳴,推演契合度:63.7%】
胡隆眼底金芒一閃而逝。
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赤金色氣血真勁自指尖逸出,懸停於半空,如活物般緩緩旋轉。隨即,真勁拉伸、延展、摺疊,竟在瞬息之間,勾勒出一座微縮的立體陣圖——九根血色光柱呈環形矗立,中央一具模糊人形盤坐,周身纏繞灰黑色氣流,頭頂懸浮一輪殘缺黑月。
正是歸墟引!
胡齊瞪大雙眼,渾身血液幾乎凍結:“主……主人?!”
“不必驚慌。”胡隆淡淡道,“這陣圖,我已見過三次。”
他指尖輕彈,陣圖轟然潰散,化作點點金芒,消散於風中。
“第一次,在祈瑤幼時臍帶血中,殘留的陣紋餘韻。”
“第二次,在胡家祠堂百年供桌暗格裏,你父親臨終前刻下的半幅殘圖。”
“第三次……”他目光轉向窗外,“就在剛纔,祈家族長袖口薰香裏,那抹若有若無的‘冥羅子’氣味。”
胡齊如遭雷擊,腦中轟然炸響!
冥羅子——產自南疆絕地的毒草,百年難尋一株,卻是佈設歸墟引陣時,唯一能中和活人精魄怨氣、使其不被地脈反噬的“引媒”!
原來……原來父親當年拼死查到的,不只是陣基,更是姬家借祈家之手,在煙港市周邊佈設的第二處陣眼!
胡隆轉過身,目光如炬:“胡齊,你父親留下的東西,除了那半幅殘圖,還有沒有別的?”
胡齊急忙從懷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漆黑的卵石,表面佈滿天然紋路,形如龜甲:“只有這個……父親說,這是‘歸墟引’的‘陣核雛形’,若能參透其中紋路,或可反向推演出陣法破綻……但他……他耗盡心血,只解出第一重‘鎖魄’之紋,便……便力竭而亡……”
胡隆接過卵石。
入手冰涼,卻隱隱搏動,彷彿一顆沉睡的心臟。
他指尖撫過卵石表面,一縷精神力悄然探入。
剎那間——
識海翻騰!無數破碎畫面洶湧灌入:漆黑地宮、燃燒的符紙、慘白的人臉、滴落的黑血、一隻覆蓋鱗片的巨大手掌自地底探出……最後,所有畫面定格於一張蒼老面孔上。
那面孔胡齊認得——是胡家上代族長,胡隆的祖父!
畫面中,祖父雙目空洞,嘴角卻掛着詭異微笑,手中正將一枚同樣漆黑的卵石,塞入一名襁褓嬰兒的襁褓之中。
那嬰兒……眉心一點硃砂痣,與胡隆如出一轍。
“轟!”
胡隆識海劇震,精神力如潮水般倒卷而回。
他指尖一顫,卵石險些墜地,卻被一股無形力量託住。
胡齊驚恐抬頭,只見胡隆面色前所未有的蒼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紅金色瞳孔深處,竟有兩道細微的黑色裂紋一閃而逝,隨即被洶湧而來的赤金光芒徹底淹沒。
“主人?!”胡齊失聲。
胡隆閉目,深深吸氣,再睜開時,眸中已恢復清明,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原來如此。”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斬斷萬鈞的決絕,“我胡家,從來就不是被選中的棋子……而是,最早執棋的人。”
他將卵石遞還給胡齊,語氣不容置疑:“把這東西,埋進胡家祖墳最深處,用你全部氣血澆灌,七日之內,我要它‘活’過來。”
胡齊雙手捧過卵石,指尖顫抖:“是……主人!”
“還有。”胡隆目光投向窗外陰沉海天,“通知所有胡家密武者,即日起,徹查煙港市、夕島市、巡陽市三地所有新建地下工程、廢棄礦井、濱海溶洞。凡發現地脈陰氣異常匯聚之處,立刻標記,不得擅入。”
“是!”
“最後……”胡隆頓了頓,聲音低沉如海嘯前的死寂,“你去一趟姬家駐煙港分舵。告訴他們——”
“胡隆,三日後,登門拜訪。”
“不爲聯姻,不爲談判。”
“只爲……討還一筆,遲到了三十年的血債。”
話音落,胡隆袖袍一揮。
廳內所有蛛網狀裂紋瞬間彌合如初,青磚光潔如鏡,彷彿方纔那場無聲風暴,從未發生。
唯有窗外,鉛雲翻湧愈急,一道慘白閃電撕裂天幕,照亮他半邊側臉——輪廓冷硬如刀削,眼底卻有熔巖奔湧,赤金與暗黑交織,似有遠古巨獸,在血脈深處,緩緩睜開了第三隻眼。
海風驟然狂暴,捲起千堆雪,狠狠撞向胡家高聳的飛檐。
檐角銅鈴瘋狂震顫,發出刺耳長鳴,卻在最高亢那一瞬——
“錚!!!”
——徹底崩斷。
斷鈴墜地,裂成七瓣。
每一瓣上,都映着胡隆此刻的瞳影。
赤金爲底,黑紋如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