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劉如意在季布率領親衛的護送下,由郎中丞王恬啓的引領,前往長安城東城的一處營寨,這裏作爲臨時安置烈士遺孤的住處。
劉邦一聲令下,王恬啓不敢怠慢分毫,着人陸續收集孤兒,目前將將收集了百人,將他們安置在幾座民居宅院。
季布吩咐一屯親衛散開,在四方警戒,保護代王的安全。
王恬啓道:“殿下,這些孤兒,他們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九歲,都是精挑細選出的良家子,因爲戰事沒了父親,關中這些孩子還有很多呢。”
劉如意進入宅院,看向從屋內出來的一衆半大孩子。
大一些的只有十二三歲,小的只有六七歲。
見到衆星捧月而出的劉如意,一張張年幼的臉上或是現出畏懼,或是現出好奇,黑溜溜的眼珠說不出的稚氣和靈動。
劉如意嘆道:“王卿,他們都是國家功臣之後,當善撫卹之,這裏的居住設施太簡陋了,可有棉衣?”
王恬啓道:“殿下,少府的人正在上林苑北坡築臨時駐紮的營房,不久就可搬過去了。”
上林苑小部分在宮闕內,但還有大部分其實就在外面,用圍牆隔擋,而蕭何爲相國時,還允許百姓進入其中耕種、打獵,爲此事還有一段風波。
劉如意道:“王卿,孤平日要和這些孤兒在一起,共同騎馬訓練,起居飲食皆在一起。”
王恬啓愣怔了下,道:“殿下千金之體。”
劉如意道:“軍中只有兄弟袍澤,沒有代王殿下。”
王恬啓聞言,拱手應諾。
此刻,一衆半大孩子見此,看向那華服錦袍的少年的眼眸,眼神少了許多生分。
劉如意又道:“畫眉,將帶來的棉衣、鞋履,還有喫食都給他們分發。”
劉如意出來自然不是空着手來,準備了幾輛馬車,裝得滿滿當當。
畫眉道:“諾,殿下。”
而隨着劉如意派來的宮人,分發着攜帶的衣物和喫食,衆少年都興高采烈起來。
劉如意看着眼前七嘴八舌的孩子,那一張張洋溢着歡笑的臉蛋兒,心頭也有幾許滿足。
這是他的羽林軍!
初始只是五百,但後續會逐漸擴容至八百,乃至三千!乃至三萬!
劉如意走到近前,笑道:“我是劉如意,以後我們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
此刻,拿着劉如意衣物和禮品的羽林孤兒,都看向那個舉手投足間散發着天潢貴胄氣度的少年,目光不離分毫。
“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劉如意沒有多廢話,而是看向一個個頭高大的半大孩子,問道。
那少年明顯要活潑機靈一些,抱拳道:“回殿下,我叫邵衝,今年十三了。”
劉如意讚道:“好名字,衝鋒陷陣,九死無悔!男兒立世,要有一股衝勁!”
王恬啓解釋道:“殿下,其父曾在匈奴戰事中斬敵五級,壯烈殉國。”
而邵衝聽王恬啓提及自家亡父,原本光彩奪目的眼眸也黯然下來。
“都是功臣之後。”劉如意嘆了一口氣,看向邵衝道:“是我來晚了。”
王恬啓道:“還有一些是楚漢戰爭中的遺孤。”
劉如意凝眸看向一衆孩子,高聲道:“你們放心,大漢朝廷不會虧待壯烈國事的烈士遺屬,孤希望你們能遵從父輩的遺志,建功立業,封妻廕子。”
少年正是三觀的塑造期,他完全可以從頭培養,不僅要教授武藝,還要教授他們行軍打仗,同時不能忽視忠君愛國。
劉如意又問一個紫紅臉膛,眉宇堅毅的少年,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俺叫方敢。”那少年擲地有聲道。
劉如意道:“好名字,勇敢無畏,敢衝敢打。”
“我叫趙傑。”
一個個名字,往往代表着一個關中良家子的過往,上百個孩子,劉如意努力記着名字和相貌。
是的,他要將這些人都記下來。
猶如玄宗念出大唐安西士卒的名字,蕭規甚至暫熄了殺心。
等他隨口提及這些士卒名字,勢必得其歸心。
就這樣,劉如意一個上午就在和烈士遺孤的親眷相處中度過,與其話家常,甚至吩咐畫眉將隨身攜帶的弓箭,贈予了邵衝。
待將這些孤兒的情況摸清,劉如意囑託要好生照料,頓頓飽食。
隨着季布返程路途,坐在馬車上。
“季公,和如意同乘一車。”劉如意笑着相邀道。
季布連忙道:“殿下,布豈能失禮?”
方纔將少年言行舉止收入眼底,季布也是暗暗點頭,代王雖年幼,卻心胸寬廣,禮賢下士。
劉如意笑道:“季公授我箭術,乃我師長,同乘車輿,有何失禮?此乃師道之禮也。”
季布見代王態度堅決,也不好再推辭。
劉如意感慨道:“戰爭,讓不知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妻離子散。”
“是啊。”季布頷了頷首說着,又道:“殿下宅心仁厚,體恤士民,是我大漢之福。”
劉如意忽而問道:“當初鉅鹿之戰,項王坑殺二十萬秦軍,卻是何故?”
季布聞聽詢問,臉上現出回憶之色,心有餘悸道:“糧秣不足,項王擔心秦軍暴動,不得已而爲之。”
“原來如此,只是殺戮太盛,大失人心。”劉如意點評道:“如此一來,項王再無法定都關中了。”
項羽除卻沐猴而冠的緣由外,其實也無法定都關中,因爲坑殺秦俘失了關中人心。
季布贊同道:“殿下說的是,項王已失三秦父老民心,不僅是項王,司馬欣和章邯等人也爲秦人深恨之。”
這都是他這二年自己思來想去才琢磨透的,不想代王殿下竟如此透徹。
劉如意沉吟道:“上古聖王以仁德治天下,威德遠播,能人鹹服,是故天下歸心,而項王不明仁勇兼備,刑德並用之理,焉何不敗?”
聽那少年點評西楚霸王,季布心頭震動,也覺得頗爲在理,道:“殿下…殿下所言甚是。”
“季公,如意稍後還要前往淮陰侯府,季公和淮陰侯……”劉如意遲疑道。
他擔心季布和韓信兩人見面,因爲鍾離昧的事兒感到尷尬。
季佈道:“無妨,我護衛殿下過去。”
他與韓信既無交情,也無仇怨,如今同朝爲臣,公事公辦即是。
……
……
淮陰侯府,軒閣
劉如意和韓信隔着一張幾案對弈,庭院中的積雪已經融化,屋檐和瓦當上的雪水滴滴答答。
韓信手裏拿着象棋,不時擺弄棋子,棋子在手裏啪嗒啪嗒,已經開始現出公園大爺的風采。
劉如意笑道:“太傅,父皇說在下月初三舉行冬獵大典,想讓太傅參與進來。”
韓信拱了個卒,詫異問道:“冬獵大典?”
劉如意道:“到時候會有我大漢的功侯們聚之一堂。”
韓信點了點頭,道:“在家中多日,正好去活動活動筋骨。”
劉如意笑問道:“太傅,父皇可能會問太傅問題,太傅如何回答?”
韓信一時未解其意,問道:“問什麼問題?”
“父皇如果問自己將兵多少?太傅如何回答?”劉如意目光咄咄,問道。
韓信想了想,認真道:“以陛下之能,可將兵十萬。”
劉如意問道:“那太傅呢?”
韓信沒有多想,道出了後世傳頌的千古名言:“韓信將兵,多多益善。”
劉如意自失一笑。
韓信大爲疑惑,問:“代王殿下笑什麼?”
劉如意道:“太傅自矜其能,公然拂父皇面子,置父皇於何地?”
韓信聞言,眉頭先是緊皺,旋即恍然大悟道:“你是說這個,那你以爲我當如何回答?”
劉如意笑了笑道:“太傅應說陛下將兵,不可勝計。”
韓信眉頭緊鎖,臉色變幻不定,不解道:“這不是相欺之言嗎?”
“如何是相欺之言?”劉如意端容斂色,道:“父皇爲人主,最擅將將,以將統兵,兵有多少,父皇即能將多少兵,這難道不是實情嗎?”
對這等送命題,最好的答案就是不去直接回答。
說到這裏,劉邦壓根也不會問韓信你能將多少兵了。
韓信一下子明白過來,語氣複雜道:“陛下的確擅將將。”
劉如意道:“太傅實誠之人,如此言之即可,無需多言。”
韓信面上若有所思,由衷點了點頭。
漢皇對他嫉妒其才,猜疑頗重。
只是眼前這位代王,難道就不忌憚他的才能?
或許代王天縱奇才,給他時間,未必弱於他?
劉如意見韓信聽進去了,暗暗鬆了一口氣,道:“如是這般,冬獵大典可以參加了。”
韓信嘆了一口氣,意興闌珊道:“這般謹慎應對,瞻前顧後,未免了無意趣。”
劉如意道:“太傅不必心灰意冷,我在一旁也爲代爲轉圜,這兩日先見過父皇。”
韓信想了想,道:“好。”
劉如意放下一隻棋子,目光現出思索之色。
不知呂后此刻又在做什麼呢?
他這段時間又是拜師韓信,又是震驚張蒼,又是羽林孤兒,呂后不可能沒有聽到風聲,只怕對他恨之入骨,除之而後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