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當什麼?”
店鋪櫃檯裏,一名臉色蒼白的婦人,面無表情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魂魄。”
洛清晨語氣平靜,彷彿在說着一件很普通的東西。
“可以當多少銀子?”
他問道。
婦人又打量了他一眼,道:“擱在以往,只可以當五十兩銀子。不過這段時日,上面緊缺魂魄,你若是今日就簽訂契約,我可以給你八十兩。”
洛清晨一愣:“八十兩?這麼少?”
魂魄?八十兩?
婦人淡淡一笑:“不少了,八十兩銀子,普通的藥人,可能需要掙一輩子的。”
其實大多數藥人,都不可能掙到。
因爲他們活不了那麼久。
洛清晨沉默了一下,道:“我是修煉者。”
他拿出了刻着自己名字與身份的木牌,遞進了櫃檯,道:“魂魄應該會更值錢些吧?”
“修煉者?”
婦人接過木牌,仔細看了幾眼,點了點頭道:“修煉者的話,魂魄強大一些,自然會值錢一些。你若是今日就簽訂契約,我可以給你三百兩。”
“三百兩……”
洛清晨喃喃重複了一句,沉默數息,伸手接回了自己的木牌,準備離開。
三百兩距離八百兩,還差得遠。
如果不能湊齊八百兩,這魂魄也就沒有必要賣了。
當他轉身向着店外走去時,婦人突然又開口道:“你想要多少?”
洛清晨停下腳步,轉過頭道:“八百兩。”
婦人聞言,冷笑一聲道:“八百兩?你當你是什麼魂魄?金的,還是銀的?”
“我需要八百兩。”
洛清晨平靜地說完,準備離開。
婦人又道:“最多給你五百兩,愛當不當,過了今日,可就不一定有這個價格了。”
洛清晨頓了頓,搖了搖頭。
當他抬起腳步,跨出門檻後,婦人突然“啪”地一拍櫃檯道:“再給你加一百兩!六百兩!”
洛清晨沒有停下,直接出了店鋪。
婦人冷哼一聲,沒再喊他,嘴裏嘀咕了幾句,坐了下去。
片刻後,洛清晨又出現在門外,看着她道:“再加一百兩,七百兩,可以嗎?”
婦人冷笑一聲,正要譏諷幾句,又聽他道:“我需要八百兩銀子,救我妹妹,剩下一百兩,我可以去借。但如果還差兩百兩,我可能借不到。如果不能救我妹妹,我賣魂魄又有何意義?”
婦人聞言,又盯着他看了幾眼,思索了一番,從櫃檯下拿出了契約,淡淡地道:“那就七百兩吧。如果不是上面正缺魂魄,這個價格,你想都別想!”
洛清晨沉默着走進了店鋪,目光看向了櫃檯上的契約。
婦人指着上面的文字解釋道:“一個月期限。一個月之內,你若是能夠過來還錢,這份契約就還給你。借給你七百兩,不管你是明日還,還是一個月之內的其他日子來還,你都要還給我們九百兩。若是一個月過後,你無法還錢,那你的魂魄就歸我們了。到時候你過來滴血制牌,你死後,我們會第一時間過去收走你的魂魄。”
“還有,千萬不要想着逃跑和耍賴,你剛剛拿出的身份銘牌,我已經記下了。”
婦人嚴肅警告。
“如果發現你要逃跑或者毀約,我們會立刻派人過去收走你的魂魄,無論你是活着,還是死了。”
洛清晨沒有說話,沉默着看完契約後,拿出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拇指,在兩張契約上按上了手印。
妹妹的魂魄危在旦夕,他已別無選擇。
至於一個月的期限……
他能夠活過一個月再說吧。
婦人蓋了印章,把其中一份契約遞給了他,問道:“要銀票還是銀兩?”
“銀票吧。”
銀兩太重,若是讓別人知道,只怕他連今晚都活不過去。
片刻後。
他懷揣着七百兩鉅款,出了當鋪。
從這一刻開始,他的肉身,魂魄,皆不屬於他了。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頭頂的天空。
天空灰暗而陰霾,看不到一絲陽光。
這哪裏是天空,明明就是一座不見天日的黑暗囚籠。
他正在囚籠裏面。
街上行人寂寥,商販也無精打采。
在經過那間雜貨鋪時,他只是看了一眼,繼續向前走去。
還差一百兩銀子,他必須儘快湊齊。
在拐彎的位置,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了身後。
身後看起來沒有什麼異常。
但不知爲何,他感覺剛剛有人在跟蹤自己。
他又搜尋了幾眼,摸了摸袖中的匕首,繼續向前走去。
很快,他來到了趙石的攤位前。
趙石臉色蒼白,右手手腕處纏繞着紗布,顯然今日也被擠了血。
在趙石的旁邊,坐着一名頭髮花白的中年漢子,正在低頭清理着鞋子上的泥土。
這漢子洛清晨也認識,名叫着趙老三,是趙石的父親。
“阿晨!”
趙石正在發呆,看到他後,目光一亮,滿臉欣喜。
趙老三聞聲,也抬起了頭。
洛清晨打了招呼:“趙叔,石哥。”
趙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滿臉不可思議地道:“阿晨,昨晚聽石頭說,你已經成爲修煉者了?真的假的?你原來不是在讀書嗎?”
一旁的趙石道:“爹爹,當然是真的,我怎麼可能騙你?我昨日聽阿晨說的時候,也很喫驚的。”
洛清晨點了點頭道:“趙叔,我的確成爲修煉者了,現在在百香樓做事。”
“百香樓啊……”
趙老三皺了皺眉頭,似乎想說什麼,又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
一旁的趙石問道:“阿晨,你昨晚沒有遇到什麼事情吧?見到阿芸沒?”
洛清晨道:“還沒有見到,今晚纔開始巡夜。”
他斟酌了一下,正要說明來意時,身後不遠處的街邊突然傳來一聲怒喝:“哪裏來的小要飯的?滾遠點!身上臭死了!”
洛清晨轉頭看去,一道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瘦小身影,正低着頭,從一間商鋪門前匆匆離開。
“咦,是那個小啞巴,她今日不去挖礦了嗎?”
趙石有些疑惑道。
洛清晨道:“小啞巴?”
趙石看向他道:“阿晨,你不記得她了吧?就是我們清水鎮上的那個小啞巴啊!當初你和小雨經常幫助她和她姐姐,她可比我們先來的這裏的。不過她真是腦子有問題,那麼瘦小,竟然選擇去挖礦,那可是男人才能做得動的事情。來這裏的女人想要活命,都是去妓院賣身,或者自願成爲那些御魔宗弟子的活人屍奴,至少有喫有穿,還不用獻血和浪費力氣。”
“是她?”
洛清晨再看向那道瘦小身影時,對方已經拐進小巷,消失不見。
他記得那個女孩。
對方還有一個姐姐,兩姐妹經常被爹孃虐待和毆打,每次在街上看到她們時,都是披頭散髮,衣衫襤褸,渾身是傷,在到處翻着垃圾喫,大冬天的穿着滿是破洞的單薄衣服,凍得瑟瑟發抖,連鞋子都沒有穿的。
有好幾次兩姐妹都餓得暈過去了,幸好他和小雨看見了,救了她們。
小雨還經常給她們姐妹帶東西喫,還送給了她們一牀被子和一些衣服穿。
鎮上的小孩們經常欺負她們姐妹,見到她們後就一邊叫着小啞巴小乞丐,一邊拿東西扔她們,每次他和小雨看見後,都會阻止那些小孩。
“阿晨啊,以後可要離那個心狠手辣的小畜生遠點!”
這時,趙老三似乎想起了什麼,滿臉心有餘悸的神情。
洛清晨正在疑惑時,趙石低聲道:“阿晨,你可能還不知道,就在清水鎮出事的前一日,那小啞巴用老鼠藥毒殺了吳員外一家二十幾口人,還割掉了他們的腦袋,然後又回家親手捅死了她的爹孃和弟弟……”
“殺爹孃,殺弟弟,畜生不如!”
趙老三低聲咒罵道。
洛清晨怔了怔,目光重新看向了剛剛那道瘦小身影消失的巷口,問道:“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趙石道:“聽水嬸說,吳員外看中了她,花了二兩銀子買她,她寧死不從,用剪刀劃破了自己的臉。她爹好賭,已經把吳員外給的二兩銀子輸光了,回去後把她打的半死,然後只得把她姐姐送到了吳員外府中。誰知,她姐姐也不從,被吳員外和家裏人打斷了腿,自己爬着投井自盡了。吳員外人財兩空,第二日又找到她家裏,她爹孃把她捆綁起來,讓吳員外帶走了……”
說到這裏,趙石身子顫抖了一下,壓低聲音道:“誰知她那麼狠,竟然偷偷帶了老鼠藥,當日就把吳員外一家人老小全部給毒死了,然後連夜又回到家裏……”
“當時水嬸也在那裏,她披頭散髮回來,她爹孃看到後,又是罵又是打,準備再把她捆起來送回去,她弟弟也讓她快滾……”
“然後她就突然拿出尖刀,捅死了他們……聽水嬸說,她在她爹爹身上捅了很多刀,還割掉了她爹爹的腦袋,臨走時,渾身是血,像只惡鬼……”
這時,趙老三又忍不住咒罵:“忘恩負義的不孝東西,豬狗不如!爹孃生你出來,要你做什麼,你就該老老實實去做什麼?賣了你又如何?竟然敢殺爹孃,簡直遭天譴,死後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趙石也附和道:“就是,就該讓那小啞巴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洛清晨沉默着,沒有說話。
至於借錢的事情,他也沒有再提,又寒暄了幾句,告辭離去。
經過那條小巷時,小巷裏已經空空無人,只有幾片黑色的落葉,在冰冷的寒風中打着旋兒,輕輕飛舞着。
他加快腳步,離開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