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素雷積雲,是大霧潮後催生的極端氣象。
遊離燃素被強烈上升氣流裹挾至高空,在雲團內部反覆翻湧積聚。雲體會因此急劇膨脹,頂部被高空急流削成鐵砧狀,底部則變得愈發濃稠沉重,醞釀大量的下沉氣流與冰雹。
當內部燃素濃度觸及臨界值,銀輝暴便從雲牆深處炸開——不同於閃電的瞬息一擊,那是持續數分鐘、瀰漫整座雲團的高濃度燃素氣態放電。幽藍冷焰蛛網般在翻滾的雲壁間蔓延撕扯,將一切凍成冰雕。
不小心進入其中的人,運氣好的會被銀輝暴一擊洞穿,變成冰屑。
運氣不好的,七分鐘之內,肺泡內壁便會開始燃素晶化,成爲生長燃素衍生物的基底。
雨燕號有沉降器,這點羅夏是知道的。但那東西需要消耗高純度燃素水晶,而他們的備量,只能支撐半個小時。
羅夏握着舵盤,橫風每隔幾秒就會把船頭扯偏三到五度,他們不停地修正,根本不出手去翻任何東西。
“凱瑟琳,手冊——燃素雷積雲那一章,查一下它還有多久成型。”
後者從鐵皮抽屜裏抽出那本被翻得起毛邊的《高空氣象應急手冊》,唰唰翻過一頁又一頁,直到停在一張印滿等高線與膨脹率換算表的摺頁上。
她的目光在表格和舷窗外那片雲柱之間來回跳了兩趟,嘴脣無聲地動了動,隨即抬起頭。
“以目前的雲底高度和膨脹速率估算,大約十分鐘。”
前方雷積雲,後方有追兵。
羅夏的手不敢放開舵盤,腦中還要不斷盤算。
硬拼追兵——打得贏。以凱瑟琳的槍法,解決幾架飛行器不是問題。問題是打完架,後面那頭巨鯨就追上來了。
繞路——慢性死亡。追逐戰中一旦轉彎,追兵可以直接取直,距離一下就被喫掉了,還是會被抓住。
突破雲層——看運氣。就要看是雨燕號的燃素沉降器先罷工,還是雷暴雲不夠厚。
沒什麼好選的了。
羅夏剛下定決心,就看到前方雲層間隙裏似乎有什麼東西鑽了進去。
在那風暴雲團的右下側,有一片細密的,彷彿磷光般散佈的東西。
羅夏一手扣住舵盤,另一隻手把望遠鏡舉到了眼前。
鏡片裏,那片磷光正在移動。
數不清的半透明傘蓋收攏成水滴形,纖細觸鬚緊貼傘體,像一枚枚微縮的琉璃彈頭,沿着某條看不見的航道徐徐移動着。
幻光空母!?
數萬只幻光空母整齊劃一地沒入風暴雲團之中。最前頭的已經消失進青色雲壁深處,後續的還拖着一條細長的磷光尾跡,像一串珍珠。
又撞見了!而且,它們怎麼會在這裏?
羅夏盯着那片磷光看了三秒,突然間想起了什麼。
一本書。
他在值班無聊時會翻看的那本《環波羅的海羣島航線見聞錄》!
前幾天和幻光空母羣驚險擦身而過之後,他就對這種東西上了心。後來發現那本遊記裏恰好也有一段關於高空水母羣的記述。當時他心頭一動,覺得和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對上了,便多留了幾眼。
但也僅僅是幾眼。那天值班結束得急,他只讀了個開頭就被換崗的鐘聲打斷,書頁折了個角,之後一直沒再翻開。
他隱約記得那段也寫的是一個大風天見到的空母,但後面寫的什麼?
“凱瑟琳!”
他一邊咬着牙修正着飛艇角度,一邊朝身後指了指。
“有本見聞錄————就在後面右邊的儲物櫃裏,毛毯上面!幫我拿出來翻一下!”
凱瑟琳扭過頭看他,眉毛挑起。
“你現在要看書?”
“你別管了,是和前面有關的!”羅夏扯着嗓子催促,“我在前面看到幻光空母了,這東西也許和風暴有關係!快去!”
凱瑟琳忙轉身快步走向艦橋側壁的儲物櫃,爲了防止影響戰鬥,這些日常用儲物櫃都是擰緊的,凱瑟琳不得不多費些時間。
羅夏看着前方那片正在變色的天空。
雷積雲的底部繼續下墜,青色雲壁開始轉黑,時不時就有幽藍的光一閃而過。
他看了眼倒計時,限速閥的餘量還剩三分鐘了。
二檔的極限運轉時間大致是十分鐘,過了這個時間傳動系統就可能會燒融。
羅夏盯着那片正在醞釀的風暴牆,腦子裏飛速轉着。
暴風雨一旦成型,風場會變得極端紊亂,必須給自己留一點底牌。
他抄起傳聲筒:“卡修斯,限速閥復位!恢復常規功率!”
底艙傳來回應。輪機的嘶吼驟然降低,速度表的指針從紅線外緩緩回落。一百、八十、五十。
船體的顫抖平息了些許,但不安感反而更重了。
傳聲筒裏傳來傑克的聲音:“隊長?!你現在減速?追兵還在靠近!大概......四公裏?不對,三公裏半!它們比咱們快太多了!”
“限速閥只剩三分鐘的餘量。”羅夏的語氣很平,“讓它們再靠近些,到時候咱們再拉開。”
凱瑟琳也終於找到了遊記。
“關於幻光空………………你說在哪一章?”
“一半左右!北德意志聯邦篇後半段!”羅夏喊回去,“上一章寫的北德人喫什麼!什麼處理燃素生物的肉、喝機油之類的!”
纖維紙在她指尖飛速翻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裏!”凱瑟琳說,“一八七一年五月十一日,卡爾馬海峽上空——寫的就是幻光空母。”
“念出來!”羅夏一邊攥着舵盤,一邊朝她吼,“從頭到尾,一個字別漏!”
凱瑟琳深吸一口氣,將書冊攤平在桌子上,一字一句唸了出來:
“公元一八七一年五月十一日。編隊在卡爾馬海峽上空遭遇突發性燃素雷積雲天氣,艦隊被迫分散。我獨自駕駛勘察氣艇時被氣流裹挾至風暴邊緣,在那裏目睹了一場奇觀——————數以萬計的幻光空母竟徑直沒入了雷積雲層之
中,以螺旋軌跡在翻湧的雲體內部穿行飛旋。傘蓋散發出七彩光芒。”
“鮑裏斯的撲翼機突然失控,一頭栽進水母旋渦。我咬牙駕艇追進去,卻發現旋渦中心竟有個直徑四五十米的風眼——水母羣的旋轉隔絕了外圍風暴與燃素輻射,內部近乎無風,燃素濃度極低。我找到鮑裏斯時他傷得不重,
反倒興奮地指着四周漂浮的透明囊泡:這是幻光空母的繁衍場,風眼正是幼體孵化所需的環境。”
“我們在風眼中躲了四十分鐘,風暴過後毫髮無傷。”
凱瑟琳唸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
艦橋裏安靜了一拍。只有引擎的嘶鳴和遠處雷積雲傳來的悶響。
羅夏的腦子已經開始運轉了。
四五十米的中空區域。雨燕號的全高不超過三十米,寬度更小。
能進去!
而那條巨鯨飛艇,從鯨首到尾鰭,保守估計超過七十米。背脊上還架着要塞炮臺、艦橋、跑道。
它絕對擠不進去!
羅夏抬起頭,看向舷窗外。
右前方,磷光帶正在加速收攏。
空母們變幻着光芒,傘蓋從水滴形重新舒展成碟形,觸鬚向外伸展,數萬個半透明的身體在雷積雲邊緣排列成一道旋轉光環。
和書上寫的一模一樣!
“隊長。”傑克的聲音從傳聲筒裏傳來,“飛行器距離大概還有兩公裏半,那條大魚也在加速,咱們怎麼辦?”
羅夏不用傑克說也能看到。
巨鯨雖然被炸爛了半邊,但那頭怪物的體量擺在那裏,雨燕號並沒有甩脫它太遠。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但問題來了。
水母旋渦的入口在飛艇的右下方,隧道朝上。
雨燕號需要飛到隧道口,然後進行一個大轉彎才能安全進入。
兩者之間的夾角接近九十度。
如果直接轉向,雨燕號將以側面迎上空母羣的外壁,擁抱數十萬條腐蝕觸鬚。以雨燕號的防護,接觸面積超過一平方米就會墜毀。
繞大彎呢?向下拉出弧線,再折向上方的入口。可以,但自己需要繞彎,後面那些追兵不需要——他們只要在入口堵住自己就行了。
那就只剩一個選擇:不繞彎,直線衝過去,然後在入口前方極短的距離內完成一個近乎掉頭的大角度轉向,一頭扎進去。
可這是飛艇,不是飛鳥。
雨燕號的舵面響應速度他再清楚不過——滿舵狀態下,最小轉彎半徑超過三百米。地面上也許只是一段跑道的長度,但在空母旋渦前方,那意味着一頭撞進水母壁,機毀人亡。
尼基塔教過他順風轉向、逆風爬升、側風修正,但從來沒教過他怎麼讓一艘充氣的蒸汽鐵桶在百米內掉頭。這不在任何飛艇操作手冊的範疇裏,因爲手冊的編寫者壓根沒想過會有人蠢到嘗試這種事。
羅夏咬着後槽牙,大腦裏高速地搭建一個又一個方案,又一個接一個地否決。
然後,他想到了一種操作辦法,不是來自任何飛艇操作手冊裏的辦法。
而是前世。
大學二年級,機械工程,剛體動力學那門課。
老師點開PPT,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剛體繞質心旋轉的動畫,激光筆的紅點在質心上畫了個圈:“對質心取矩——外力矩之和等於剛體相對質心角動量的時間變化率,這就是繞質心的轉動定理......”
慣性力矩!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羅夏的腦海。
雨燕號的結構決定了一切:沉重的吊艙懸掛在氣囊下方,兩者通過龍骨與纜索剛性相連,但本質上,它們是圍繞同一個質心運動的兩個截然不同的質量體。氣囊龐大、輕盈,迎風面積巨大;吊艙緊湊、沉重、慣性集中。
正常飛行時,前後配平穩定,氣囊與吊艙步調一致,飛行員感覺不到任何異樣。但如果.......
強行打破配平。
緊接着,在配平被打破的那個瞬間,將螺旋槳猛推到滿功率.......
吊艙會率先響應推力,向前猛衝。但頭頂那個巨大的氣囊不會——它的質量分佈太分散了,慣性會讓它滯後。哪怕只有零點幾秒。
這零點幾秒就夠了。
吊艙向前、氣囊滯後,整條飛艇會繞着質心產生一個俯仰旋轉。
船頭上揚,整個船體向上“蕩”出去——原本沿水平方向的推進力,幾乎會百分百地轉化爲垂直方向的升力!
理論上,轉彎半徑可以被壓縮到百米以內!
羅夏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他已經伸手抓住了傳聲筒。
“羅蘭、傑克——馬上到底艙集合!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