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臺SA-7型自動炮臺蹲踞在一個十字路口的兩側,鉚接底座焊在地面的鑄鐵導軌上。
它們的外形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更像某種蹲伏的金屬蛤蟆——扁平的基座上頂着半球形的裝甲罩殼,正面開了一道窄長的射擊口,裏頭露出雙聯裝炮管黑洞洞的膛口。
炮塔內部,一組經過校準的紅外傳感器正在執行它們被賦予的唯一使命——掃描、識別、射擊。
熱信號出現在傳感器陣列的邊緣。
微型差分機內,黃銅齒輪組咬合轉動,將參數逐級推入機械寄存器,凸輪撥片依序落下,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判定循環——人形輪廓,體溫三十六度上下,無友軍識別信號。
兩臺炮塔的伺服機構同時啓動。
厚重炮罩在齒輪驅動下緩緩轉向,光學瞄準鏡對準了大道一端那個正在移動的身影。供彈臂將橡膠炮彈壓入膛室,閉鎖隨之咬合。
鎖定需要四秒。
但就在第二秒,兩聲槍響從通道另一端傳來。
兩臺炮塔的光學鏡片應聲而碎。
失去光學視野的瞬間,兩隻“鐵蛤蟆”陷入了短暫的迷失,炮管伴隨着伺服齒輪的雜音盲目地抬高又降低,像兩個瞎了眼還在找靶子的傻瓜。
緊接着,炮塔內部的差分機發出摩擦聲,備用索敵迴路接通,聲紋檢測模塊接管控制權,兩根炮管重新抬起,開始左右搖擺搜索聲源。
十字路口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鐵罐子從陰影裏飛了出來,砸在左側炮臺底座旁。
罐子一落地就'叮噹'響個不停,也不知裏頭塞了什麼玩意兒。
右側炮塔捕捉到了聲源,炮管立刻轉向,毫不猶豫地轟出一發炮彈。
正中左側炮臺罩殼,衝擊力當場將左側炮臺的伺服機構打得卡死。
這時,又一個罐子落在右側炮臺腳下,同樣發出刺耳噪音。
右側炮塔在噪聲中來回轉動,但聲源太近了,反而把自己轉懵了。
兩個人影從承重柱後面閃了出來。
羅夏走到左側炮臺跟前,扳手已經攥在手裏。
他先把鐵罐子收了起來,裏面塞着的東西並不複雜。用彈簧、銅片和幾個金屬零件拼湊出來的簡易發條裝置,上滿弦後銅片隨彈簧來回甩動,持續敲擊罐壁。
簡單,粗糙,但對付這些老古董,夠用了。
接着他蹲下身,掀開底座側面的檢修蓋板——固定螺栓是標準的沙俄六角頭,三號扳手剛好咬住。擰,擰,第三顆有些鏽死了,他加了把勁,鐵鏽的碎屑掉了滿手。
蓋板落地。炮塔內部的構造一覽無餘:差分機、彈藥供給鏈、蒸汽供能管路,以及驅動炮管旋轉的伺服齒輪組。羅夏伸手進去,掐住供能管路擰了兩圈,拔了出來。
氣壓消散的嗤聲中,炮管緩緩低垂,像個以爲找到了家的醉鬼。
【記錄:公元1895年4月5日,你於新聖彼得堡擊破一級構裝體“SA-7型自動炮臺”,認知+3】
傑克蹲在另一臺炮臺旁,學着羅夏的樣子,收拾鐵罐,打開檢修口,從裏頭拽出供能管路。
【記錄:公元1895年4月5日,你於新聖彼得堡擊破一級構裝體“SA-7型自動炮臺”,認知+3】
“兩分十七秒。”傑克看了眼懷錶,吹了聲口哨,“比上一對又快了些。”
羅夏咧了咧嘴。
他正把拆下來的有用零件分類放進帆布袋,銅管的歸銅管,齒輪的歸齒輪......還有一個可愛的【藏品】沒入虛空。
凱瑟琳從陰影裏走出來,手裏拿着左輪,將兩顆新彈壓入膛位,彈巢歸位。
兩槍兩中,消耗可控。
羅夏將最後一塊零件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鐵鏽。
他掃了眼四周——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引誘與擊破,卡住這片未探索區域的十字路口終於被他們清理乾淨了。
但他並不打算馬上向那片區域進發。
“傑克,幾點了?“
傑克瞟了眼懷錶,“十二點過七分。“
羅夏的胃適時地悶響了一聲。從清晨踏進工廠到現在,五個人還沒喫過一口東西。
“回臨時營地,先喫午飯。下午再推那片區域。“
沒人提出異議。小隊原路折返,一路上觸目皆是戰鬥留下的痕跡。
腳下的地面坑坑窪窪,到處是淺坑和被履帶碾碎的混凝土碎石。大塊裝甲殘片倒扣在地上,像被剝開的鐵皮罐頭。碎裂的負重輪和斷開的履帶板散落在坑窪邊緣,稍不留神就會絆上一腳。
六臺報廢的構裝體歪歪斜斜地癱在沿途各處。
有的側翻在走廊拐角,進氣柵格被羅蘭用塔盾拍扁,裂口邊緣仍在往外吐着烏黑煙氣。有的下半身幾乎被拆成了骨架,懸掛臂斷裂,傳動軸脫落,零件碎了一地。
每臺的報廢方式各有不同,但沒有一臺是靠彈藥硬磕下來的。
小隊穿過這片狼藉,鑽進了一座廠房二層的臨時據點。這裏三面是牆,一大一小兩個出入口,視野開闊,只留一個方向需要警戒。
衆人隨意坐下,拿出乾糧補充體力。
羅夏靠着牆根坐下,一邊機械地往嘴裏塞乾糧,一邊調出了《指南》。
淡藍色的光幕在視網膜上展開。地圖上那些原本漆黑的區域如今亮了大半,接近三分之二的區域已經翻了個遍。
隨之而來的,是可觀的【認知】和【藏品】收穫。
現在,他的面板上顯示着92點認知,藏品更是達到了十四個白色,八個綠色。
不得不說,掌握了這些構裝體的弱點之後,擊殺效率高了不止一個檔次。整個上午九臺構裝體,往路面的坑窪裏一引,顛幾下就散架大半,搞得羅夏都有些上癮了——要不是食物不足,他還真捨不得收手。
甚至他開始在腦子裏盤算,現在的藏品數量,足夠他升滿一個天賦了。要不要選一個升滿呢……
“隊長。”
凱瑟琳的指尖輕輕叩了兩下他的肩膀。羅夏從數據裏抬起頭。
“你發呆快兩分鐘了,乾糧都快啃到手指了。“
羅夏低頭一看,壓縮乾糧確實只剩了指甲蓋大的一截。他乾咳一聲,把最後那點殘渣丟進嘴裏嚼碎,灌了口水壺裏的涼水。
“歇夠了,走!“他拍掉手上的碎屑,抄起溫徹斯特,“就剩下三分之一了,爭取趕回去喫晚飯。“
他打了個手勢,四人默契地各自收拾裝備歸位,不到一分鐘便重新排成了戰術縱隊。
腳步聲在廠區迴盪,由近及遠,漸漸被工廠深處管道滴水的聲音吞沒。
穿過先前清理過的十字路口時,兩臺被拆了供能管路的“鐵蛤蟆“還維持着炮管低垂的姿態,像兩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哨兵。再往前,數棟高大廠房錯落有致,將穹頂上殘存的煤氣燈光遮了個嚴實,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羅夏放慢腳步,槍口隨視線緩緩掃過前方那片被陰影填滿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