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候,上午的鬧劇就人盡皆知了。
冷鈺婷找到了正在和臨時工說話的周行舟。
“週週,你怎麼把好好的差事給推了?”
冷鈺婷一臉失望。
周行舟看她這樣子就笑着說:“好個屁啊,對你是好事情,對我又不是,我不缺房子也不缺錢,更不缺別人送的禮,幹什麼非要插手那種容易遭人惦記的事情?”
冷鈺婷哼道:“就你有理!分房的事情不重要,過來和女的說話就重要了?”
周行舟旁邊的王盼兒很尷尬。
“別理她。”周行舟安慰王盼兒,直接說:“她啊,就是嫌棄我沒幫她撈好處,指望着我管房的時候大手一揮,給她分一處房呢!現在撈不到好處了,就生氣了,發火了!”
被周行舟這麼說,冷鈺婷氣得跺腳,“我以後不和你說話了!咱們走着瞧!”
看着扭頭快步走出去的女青年,周行舟一點挽留的意思都沒有。
“神氣什麼啊?”周行舟不屑地收回了目光,又對着幾個臨時工說:“等下班後我再過來,到時候我帶你們拍照,等拍完照片再剪頭,剪完頭髮後,以後就沒辦法長這麼長了。”
周行舟不是專業的宣傳員,也不是專業的基建工人,但絕對是專業的攝影師。
王盼兒高興說:“好!你去忙吧,俺們還要幹活呢!”
從鄉下過來的臨時工從事最基層、最辛苦、勞動強度最大、技術含量相對較低的一線崗位,和城裏人的待遇差距非常明顯。
王盼兒等人不是上來就織布看機器,目前剛來第一天,從事的是搬運清理挑揀等沒技術的工作。
有的負責用推車運送紗穗到下一工序,或將空紗管分發給細紗擋車工,只需要體力不需要腦力。
有的是搬運經軸、緯紗、布卷等重物。
或者在原料倉庫分揀原棉中的雜質,在成品倉庫從事體力搬運和打包工作。
也有一些城裏臨時工會去食堂澡堂廠區等地方當勤雜工,這個年代沒工作的人太多了,就業壓力極大。
城市裏也是家家戶戶好幾個兒子女兒,如今也都到了需要賺錢養家的年紀。
家家戶戶都想着往工廠裏塞人,哪怕是臨時工也比沒工作要強。
對鄉下女孩們來說,能在國企工廠當臨時工已經很不錯了。
因爲早就知道城裏人過的比鄉下好,所以對自己工資不如城裏人的事情也接受的比較快。
等周行舟走後,一箇中年婦女就走過來呵斥道:“快點幹活!別耽誤了別人用線,要偷懶回你們農村睡覺去!”
韋葦聽到後感覺很委屈,但是和其餘人一樣都低着頭繼續幹活。
城裏人瞧不起鄉下人,並不是個例,而是普遍現象。
鄉下人,就是矮人一等。
在這些姑娘們背井離鄉當外地人時,周谷鎮的鄉下本地人正在熱火朝天的幹活。
馮國強騎着自行車去聯繫各村的村組長。
“有空就去街上修路,早修完早致富!”
“幹完農活就去修路!沒捐錢的不用去了!”
王盼兒的家人很快和村組長以及鄉里人聚集起來,準備一起去把今天到的石料卸下來。
魏鐵柱帶着妻子女兒快速跟了上來。
小河村的村組長張志雙看到魏家人跟上,就立刻走過去阻攔。
“你們跟着幹啥?又沒叫你。”
魏鐵柱忙說:“你們都去修路,俺咋不能去?”
魏鐵柱的老婆也跟着喊道:“都是一個鄉的,去幹活你咋不叫俺家裏?”
張志雙回答說:“人家就叫我們,沒叫你們,村裏上次捐錢了的才能去,你們家和村裏好幾家都沒捐錢,人家沒叫你們去,你們去了也沒用。”
魏鐵柱立刻道:“捐多少錢?俺家捐還不行嗎!”
附近的其餘村人已經不耐煩了。
“別理他,咱們走!”
“現在想捐?晚了!人家纔不缺你這幾塊幾毛錢!”
“上次鎮長過來好說歹說,爲了鎮裏大家都能發財致富纔去修路,誰不想富,就不富!”
“老張,走了!”
“他媽了隔壁敢跟着礙事,就火他一頓!”
“這驢熊百事不成,甭管他!”
小河村沒多少人,這一次只選了一個王盼兒出去。
但是大家都清楚這種好事情以後還會有。
就比如張志雙的兒子就被安排去了農機廠學修車。
只要跟着周家人幹,就有出路。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等人使勁就可以了,不需要魏家人也跟着。
自昨天周行舟親自過來招人之後,周谷鎮的人爲鎮子裏做事情就不再是互相推辭,磨磨唧唧。
也不是齊心協力。
是爭先恐後!!!
有好事情,都是自己快跑過去佔位置,根本不帶別人的。
魏家本來名聲就不好,如今又因爲不捐錢得罪了周家人,自然被排除在外。
被孤立排外的不光是魏家人,還有村裏所有沒捐錢的人。
如今周谷鎮大致分爲了兩撥人,一撥是跟着周家乾的人,一部分是傳統農民。
團結人碾壓自由人,如今的各村敢闖願意闖,手裏又有錢有人的大部分家庭,都抱團了起來。
魏家人只能站在土路上,看着那十多個家庭,幾十口人扛着傢伙出去幹活。
這幾十口人在三百多人的小河村裏連五分之一都不到,但是如今的小河村,肯定是他們說了算。
魏媽看着離去的衆人,又看着沒出息的丈夫和女兒。
尤其是看着自己四個女兒,又想着周家的四個兒子,頓時淚水像是豆子一樣奪眶而出,直接坐在地上拍着雙腿大哭了起來。
“我怎麼這麼命苦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活了!我咋嫁這麼個狗玩意兒,我咋生了這四個不成器的孽障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命苦啊!!”
魏媽哭了起來,爲自己的不幸感到不幸。
她的哭聲很刺耳,讓老魏心情格外的煩躁。
魏紅玉已經知道王盼兒成了棉紡廠的女工了,此時又委屈又生氣。
生氣自家父親不捐錢,害得自己沒了去城裏的機會。
也委屈王盼兒不帶上自己,自己一個人去享福了。
十多年的好姐妹,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如果再見到王盼兒的時候,魏紅玉和她一定沒有以前那麼好了。
魏紅玉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兩個妹妹十五六歲,最小的魏白楊也十歲出頭。
不同的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樣。
魏白楊沒有感覺煩躁,她只感覺害怕!!
此時的魏白楊很清楚她肯定會挨母親的毒打,她的身體害怕得發抖。
在家裏,她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只有越來越強的恐懼。
自從被賣了又回來之後,她的父親母親已經不把她當女兒看了,每天都是使喚和辱罵,不管做得好還是壞,或者不好不壞。
不論對錯,只要她們靠近,魏白楊就有概率捱打。
地上那個撕心裂肺哭喊的女人,一定會打她。
但是魏白楊和她的姐姐們,又不得不去攙扶和安慰。
“我打死你個孽障!!”
魏媽在被安慰的時候,果然一巴掌打在了魏白楊的臉上,然後把力氣都用在了打女兒身上。
除了哭泣和忍受,年幼的魏白楊沒有別的選擇。
晚上睡覺的時候,魏白楊和姐姐躺在柴房的板子牀上睡覺。
四周是柴火玉米稈,也有蟲子老鼠等東西半夜作響。
魏白楊側着身子看着那頭臥着的老黃牛,做夢都希望這頭牛的主人過來時,能把自己也一起帶走。
做着美夢就睡着了。
在並不算太遠的棉紡廠舞廳裏,周行舟和鄉村女孩韋葦一起在舞池裏跳舞。
兩人摟摟抱抱,但是在舞廳這裏太正常不過了,根本不是事情。
王盼兒坐在一邊喫着瓜子看着別人跳舞,和一羣農村出來的姑娘們說笑着享受城市裏的熱鬧氛圍。
過了幾分鐘,周行舟拉着韋葦走了過來。
“該換人了,盼兒,我教你跳舞。”
周行舟看王盼兒一直都在這裏喫東西,瓜子都喫了兩巴掌大,就喊她跳舞。
王盼兒立刻說:“我不會,你們玩吧。”
“不會可以學啊。”周行舟鬆開了韋葦的手,站在桌子前面對着坐下的王盼兒微笑,“來吧,犯錯的時候笑一笑就行了,在我面前你可以隨便犯錯,這裏又不是工作場所,沒人說你。”
王盼兒還是搖頭,“你們跳吧,我真不會。”
周行舟直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來,我教你,教完你之後別人也有份,以後不想跳就不跳。”
在周行舟的拉動下,王盼兒還是不好意思的走進了舞池,和周行舟抱在了一起,在昏暗又多彩的舞廳裏慢慢的搖晃。
搖晃,像是浮光中的水草,隨着碧波盪漾。
她長得不漂亮,但是也和周行舟在舞池裏跳了幾分鐘舞。
這幾分鐘算不上舞蹈的搖晃和踱步,讓她忘記了上班的辛苦,可以坐下後和同伴們說笑着看着自己享受過的工人活動。
其餘女工也都說笑着看着這一幕,也都陸續和周行舟跳舞。
也有人得到了其餘年輕工人的邀請,融入了這個歡快熱鬧的大集體中。
這裏距離家裏就半天的路,騎車一個小時就到了,但是沒有人想回去。
城裏的好喫好喝,一天準時三頓飯,有菜有肉,還有豐富的娛樂生活,讓這羣姑娘們生不起半點鄉愁。
大家只想一輩子都當城裏人。